第42章 絕知此事要躬行
馮希回到住所時，夜色已深。
院中冷清，五叔和六叔都不在。
他解下外袍便坐到案前。
宋儒文脈一入心神，白日殿上那些零散的話，竟像早已排好了先後。馮希提筆不過片刻，便將要緊處寫完，只剩幾處字句還需斟酌。
他正要合上夾冊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福伯入內低聲道：「郎君，柳郎君和范郎君來了。」
馮希筆尖一頓。
還沒等他開口，柳開已經在門外笑道：「馮兄，今夜若還閉門不見客，那便不是勤謹，是要把自己熬壞了。」
范杲跟在後面，入門時掃了案上文書一眼，眉頭微動，卻沒有多問。
柳開卻沒這個耐性，徑直走到案前嘆道：「李德正差遣都沒了，馮兄還在這裡寫。今日這等事，不飲一杯，豈不可惜？」
馮希把紙輕輕壓住，道：「柳兄從何處聽來的？」
「范太傅府上已經有風聲了。」柳開坐下，笑意難掩，「他失了集賢院差遣，集賢院中的那些人再不敢拿馮氏舊事壓你。如今外頭都在傳，瀛州馮郎入京不過數日，便已讓館閣諸公不敢輕看。」
范杲緩聲道：「話傳得未必全准。只是這確是好事。叔父也說，馮兄這一關過得不易。」
柳開道：「所以才來賀你。」
馮希看著二人，心中微微一暖。
他們只知道館閣風波暫平，卻不知道今日殿上，官家已經讓他明日去聽中書、樞密並三司議蜀中事。
范杲見他沉默，低聲問：「馮兄，還有別的事？」
馮希搖了搖頭，道：「明日還有差遣，不宜多飲。」
柳開道：「正因明日還有差遣，今夜才該透一口氣。讀書辦事，也不能把人熬壞了。你再這樣寫下去，明日怕是先撐不住。」
馮希看了看案上條陳，終究擱下筆。
柳開立刻笑了，道：「這才像話。今夜不去遠處，就在州橋邊找一家酒樓。汴水有風，酒也還熱，不誤你明日大事。」
范杲本想勸一句，見馮希已經起身，便把話咽了回去。
三人出了寓所，沿街往州橋去。
那近處有一家酒樓，名叫臨汴樓。門口掛著幾盞桐油燈，樓下坐著漕船腳夫、候差小吏和回腳軍漢，酒氣混著肉香。
樓上隔著竹簾，聲音輕了許多。席間多是遊學文士、候選士人和幾名館閣小官。
靠北一席坐著三名士人，正低聲說詩。
居中的是宋白，建隆年間的進士，年紀雖輕，舉止頗穩。靠窗那人姓姜，名涉，三十餘歲，面容清瘦，案上放著半卷詩稿，是來京候選的文士。
柳開熟門熟路地要了臨窗一席，剛要招呼酒保，宋白身旁的士人便低聲道：「太素兄，那位可是瀛州馮郎？」
這一句不高，卻叫樓上靜了半分。
姜涉抬起頭，看了馮希一眼，道：「披麻入京，忠孝兩全，說的就是他？」
另一名文士接道：「聽說那篇《訴衷表》，便是他在瀛州寫的。」
姜涉輕輕一笑，道：「我還聽人說，馮郎在大名府講過一句話，什麼存天理、滅人慾。照這樣說，我等今夜飲酒吃肉，豈不是都落進人慾里去了？」
樓上響起幾聲低笑。
柳開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馮希卻先按住酒盞，輕輕搖了搖頭。
那邊幾人還在看他。
馮希只抬眼一笑，道：「諸公飲酒論文，馮某初來，不敢擾了雅興。」
這話說得平和。宋白聽罷，先向他略一頷首，旁邊幾個士人見狀，也把笑聲收了些。
馮希這才落座。
酒還未斟滿，宋白身旁那名士人又低聲背出《訴衷表》里一句。聲音不大，卻偏偏叫鄰席都能聽見。
馮希端起酒盞，目光卻在杯中停了一息。
這些話傳得太快。
若只傳「瀛州馮郎」，還算聲名初起。可《訴衷表》里的句子、大名府的話、館閣里的風波，全被人串在了一處。倒像有人早替他寫好了一張名帖，只等汴梁士人傳看。
范杲低聲道：「馮兄，今夜這些話，不像是偶然傳開的。」
馮希道：「既然擺上來了，不接也會被人說成怯。」
柳開皺眉道：「誰在背後推？」
馮希沒有回答。
他們這一席還未坐熱，姜涉便舉杯笑道：「瀛州馮郎如今名滿汴梁。披麻入京，一表動人，忠孝兩全，實在叫我等慚愧。」
話聽著客氣，卻沒多少敬意。
馮希放下酒盞，道：「父喪在身，所行不過人子本分。姜兄拿來笑談，倒叫馮某慚愧。」
姜涉笑意一頓。
他本想把「忠孝兩全」四字說成一件可供賣弄的名聲，馮希卻只說是人子本分。如此一來，再追著譏諷，便顯得輕薄了。
宋白這時開口道：「姜兄酒後慣愛玩笑，馮郎勿怪。只是方才那句天理人慾，傳得確實厲害。若照外頭說法，士人飲酒賞文，似乎都成了縱慾。」
這話比姜涉圓融，卻仍叫馮希避不開。
柳開臉色已經不大好看。
馮希卻笑了笑，道：「飲酒論文，本是人情。人有饑寒喜怒，也不是罪過。若把這句話說成不許人吃飯飲酒，倒是馮某害了諸公酒興。」
宋白目光微動。
馮希看著案上的燈影，繼續道：「所謂欲不可縱，是怕人心一縱，便拿禮法、名分，甚至旁人的身家性命，去換自己一時痛快。若只是今夜一盞酒，諸公盡可飲。」
樓中笑聲慢慢低了下去。
宋白沉默片刻，才道：「馮郎所言，自然有理。只是義例、條陳，終究多是官樣文章。士人相見，還是要看詩賦聲律。馮郎近來聲名正盛，今夜既然遇上了，不如也讓諸位看看，瀛州馮郎筆下可有風雅。」
這一句出來，柳開的眼神立刻冷了。
這話比前頭都重。
前頭只是酸他名聲，這一句卻是要抽他的根基。若不接，便顯得名不副實；若接了，又正好落進對方設好的詩賦局裡。
范杲低聲道：「馮兄，今夜不宜爭。」
馮希輕輕點頭，卻沒有避開宋白的目光。
他道：「詩賦是文，這一點馮某不敢輕看。」
宋白神色稍緩。
馮希又道：「可條陳詔令，也未必不是文。詩賦動人心，公文定人事。文章若只求樓上一聲好，出了門便不管百姓死活，那才是真把文章看輕了。」
樓中一靜。
宋白看著他，道：「話說得再高，終究不如落筆。」
馮希沒有再推辭。
馮希向酒保要來素紙，鋪在案上。樓中目光都落過來，他卻提筆不急，像是在寫一封尋常書信。
馮希道：「馮某舊日讀書，曾得四句。今日諸公問文之道，倒正合此意。」
筆尖落下。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
前兩句寫完，姜涉探身一看，見字句平實，並無奇處，唇邊又露出一點笑。
馮希沒有抬頭，繼續寫下後兩句。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最後一筆收住，宋白的手停在酒盞旁。
姜涉臉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樓中忽然安靜了許多。
院中冷清，五叔和六叔都不在。
他解下外袍便坐到案前。
宋儒文脈一入心神，白日殿上那些零散的話，竟像早已排好了先後。馮希提筆不過片刻，便將要緊處寫完，只剩幾處字句還需斟酌。
他正要合上夾冊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福伯入內低聲道：「郎君，柳郎君和范郎君來了。」
馮希筆尖一頓。
還沒等他開口，柳開已經在門外笑道：「馮兄，今夜若還閉門不見客，那便不是勤謹，是要把自己熬壞了。」
范杲跟在後面，入門時掃了案上文書一眼，眉頭微動，卻沒有多問。
柳開卻沒這個耐性，徑直走到案前嘆道：「李德正差遣都沒了，馮兄還在這裡寫。今日這等事，不飲一杯，豈不可惜？」
馮希把紙輕輕壓住，道：「柳兄從何處聽來的？」
「范太傅府上已經有風聲了。」柳開坐下，笑意難掩，「他失了集賢院差遣，集賢院中的那些人再不敢拿馮氏舊事壓你。如今外頭都在傳，瀛州馮郎入京不過數日，便已讓館閣諸公不敢輕看。」
范杲緩聲道：「話傳得未必全准。只是這確是好事。叔父也說，馮兄這一關過得不易。」
柳開道：「所以才來賀你。」
馮希看著二人，心中微微一暖。
他們只知道館閣風波暫平，卻不知道今日殿上，官家已經讓他明日去聽中書、樞密並三司議蜀中事。
范杲見他沉默，低聲問：「馮兄，還有別的事？」
馮希搖了搖頭，道：「明日還有差遣，不宜多飲。」
柳開道：「正因明日還有差遣，今夜才該透一口氣。讀書辦事，也不能把人熬壞了。你再這樣寫下去，明日怕是先撐不住。」
馮希看了看案上條陳，終究擱下筆。
柳開立刻笑了，道：「這才像話。今夜不去遠處，就在州橋邊找一家酒樓。汴水有風，酒也還熱，不誤你明日大事。」
范杲本想勸一句，見馮希已經起身，便把話咽了回去。
三人出了寓所，沿街往州橋去。
那近處有一家酒樓，名叫臨汴樓。門口掛著幾盞桐油燈，樓下坐著漕船腳夫、候差小吏和回腳軍漢，酒氣混著肉香。
樓上隔著竹簾，聲音輕了許多。席間多是遊學文士、候選士人和幾名館閣小官。
靠北一席坐著三名士人，正低聲說詩。
居中的是宋白，建隆年間的進士，年紀雖輕，舉止頗穩。靠窗那人姓姜，名涉，三十餘歲，面容清瘦，案上放著半卷詩稿，是來京候選的文士。
柳開熟門熟路地要了臨窗一席，剛要招呼酒保，宋白身旁的士人便低聲道：「太素兄，那位可是瀛州馮郎？」
這一句不高，卻叫樓上靜了半分。
姜涉抬起頭，看了馮希一眼，道：「披麻入京，忠孝兩全，說的就是他？」
另一名文士接道：「聽說那篇《訴衷表》，便是他在瀛州寫的。」
姜涉輕輕一笑，道：「我還聽人說，馮郎在大名府講過一句話，什麼存天理、滅人慾。照這樣說，我等今夜飲酒吃肉，豈不是都落進人慾里去了？」
樓上響起幾聲低笑。
柳開臉色一沉，正要開口，馮希卻先按住酒盞，輕輕搖了搖頭。
那邊幾人還在看他。
馮希只抬眼一笑，道：「諸公飲酒論文，馮某初來，不敢擾了雅興。」
這話說得平和。宋白聽罷，先向他略一頷首，旁邊幾個士人見狀，也把笑聲收了些。
馮希這才落座。
酒還未斟滿，宋白身旁那名士人又低聲背出《訴衷表》里一句。聲音不大，卻偏偏叫鄰席都能聽見。
馮希端起酒盞，目光卻在杯中停了一息。
這些話傳得太快。
若只傳「瀛州馮郎」，還算聲名初起。可《訴衷表》里的句子、大名府的話、館閣里的風波，全被人串在了一處。倒像有人早替他寫好了一張名帖，只等汴梁士人傳看。
范杲低聲道：「馮兄，今夜這些話，不像是偶然傳開的。」
馮希道：「既然擺上來了，不接也會被人說成怯。」
柳開皺眉道：「誰在背後推？」
馮希沒有回答。
他們這一席還未坐熱，姜涉便舉杯笑道：「瀛州馮郎如今名滿汴梁。披麻入京，一表動人，忠孝兩全，實在叫我等慚愧。」
話聽著客氣，卻沒多少敬意。
馮希放下酒盞，道：「父喪在身，所行不過人子本分。姜兄拿來笑談，倒叫馮某慚愧。」
姜涉笑意一頓。
他本想把「忠孝兩全」四字說成一件可供賣弄的名聲，馮希卻只說是人子本分。如此一來，再追著譏諷，便顯得輕薄了。
宋白這時開口道：「姜兄酒後慣愛玩笑，馮郎勿怪。只是方才那句天理人慾，傳得確實厲害。若照外頭說法，士人飲酒賞文，似乎都成了縱慾。」
這話比姜涉圓融，卻仍叫馮希避不開。
柳開臉色已經不大好看。
馮希卻笑了笑，道：「飲酒論文，本是人情。人有饑寒喜怒，也不是罪過。若把這句話說成不許人吃飯飲酒，倒是馮某害了諸公酒興。」
宋白目光微動。
馮希看著案上的燈影，繼續道：「所謂欲不可縱，是怕人心一縱，便拿禮法、名分，甚至旁人的身家性命，去換自己一時痛快。若只是今夜一盞酒，諸公盡可飲。」
樓中笑聲慢慢低了下去。
宋白沉默片刻，才道：「馮郎所言，自然有理。只是義例、條陳，終究多是官樣文章。士人相見，還是要看詩賦聲律。馮郎近來聲名正盛，今夜既然遇上了，不如也讓諸位看看，瀛州馮郎筆下可有風雅。」
這一句出來，柳開的眼神立刻冷了。
這話比前頭都重。
前頭只是酸他名聲，這一句卻是要抽他的根基。若不接，便顯得名不副實；若接了，又正好落進對方設好的詩賦局裡。
范杲低聲道：「馮兄，今夜不宜爭。」
馮希輕輕點頭，卻沒有避開宋白的目光。
他道：「詩賦是文，這一點馮某不敢輕看。」
宋白神色稍緩。
馮希又道：「可條陳詔令，也未必不是文。詩賦動人心，公文定人事。文章若只求樓上一聲好，出了門便不管百姓死活，那才是真把文章看輕了。」
樓中一靜。
宋白看著他，道：「話說得再高，終究不如落筆。」
馮希沒有再推辭。
馮希向酒保要來素紙，鋪在案上。樓中目光都落過來，他卻提筆不急，像是在寫一封尋常書信。
馮希道：「馮某舊日讀書，曾得四句。今日諸公問文之道，倒正合此意。」
筆尖落下。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
前兩句寫完，姜涉探身一看，見字句平實，並無奇處，唇邊又露出一點笑。
馮希沒有抬頭，繼續寫下後兩句。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最後一筆收住，宋白的手停在酒盞旁。
姜涉臉上的笑，也慢慢收了回去。
樓中忽然安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