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如何收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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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多遜也看向馮希。

  尋常臣子聽了這話,第一反應便該惶恐否認。可馮希心裡明白,若此時只知否認,方才所說的那些話,便都成了粉飾門面的文章。

  他伏身道:「臣不敢稱聖人。聖人二字,臣如今擔當不起。可臣既讀聖賢書,心裡便不該只剩功名利祿。若連那條路都不敢望一眼,又與尋常刀筆吏何異?」

  殿中靜了一瞬。

  趙匡胤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馮希知道,這一句已經有些犯險。聖人二字太重,輕易說出口,便像狂言;可若連這點心思都不敢露,前面那些話也就站不住了。

  他壓著心口那點緊張,繼續道:「臣不敢說有濟天下之能,只是既讀聖賢書,便想把書中公道,試著用到世事上。亂世之中,是非最容易被勝負遮住。有人把罪過寫成大功,把苟且說成權宜,也有人明明救過一方百姓,最後卻只剩一筆污名。臣願替官家把這些分清楚,使後世讀史時,知道功歸何處,罪在何處,哪些人可用,哪些路不可再走。」

  盧多遜眼底微動。

  他原以為馮希膽氣再盛,所爭也不過是馮氏一門的生路。直到此刻,他才聽出這少年真正要的是什麼。

  他是要借舊案,重新定一套後世論人的規矩。

  趙匡胤道:「你才入仕幾日,就敢替後世定論?」

  馮希道:「臣不敢替後世定論。臣只知道,名分不明,取地容易,收心難。」

  趙匡胤目光停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只伸手取過御案旁一卷文書。

  「名分不明,取地容易,收心難。這話說得好。」

  馮希心頭忽然一動。

  他想起趙普之前所命:蜀中舊臣,先擬一目。

  馮希心頭一凜。先前那些看似散落的話,此刻竟一處一處接上了。魏王說伐蜀將起,官家今日問蜀地人心,盧多遜又偏偏提到西川士人。

  馮希伏在地上,沒有抬頭,卻道:「官家伐蜀之機,恐怕早已在手了。」

  這一句落下,殿中忽然靜得厲害。

  王繼恩捧著拂塵的手微微一停。

  盧多遜猛地看向馮希。

  趙匡胤臉上看不出喜怒,只盯著他道:「誰告訴你的?」

  馮希額頭貼地,道:「無人告訴臣。」

  趙匡胤道:「無人告訴,你敢猜到軍國事上?」

  盧多遜沒有開口,袖中卻微微一緊。

  馮希知道,自己這一句已經越過了尋常臣子的分寸。官家可以試他,他卻不該輕易點破。可話已經說到這裡,若再往回縮,前面那些仁義、公道、人心,便都成了空話。

  他把心頭那點慌意壓下去,開口時,聲音反倒比方才更低。

  「臣不敢窺軍機,只是看見幾處不合尋常。」

  趙匡胤道:「說。」

  馮希道:「其一,趙相公命臣先擬蜀中舊臣一目。蜀未下而先問舊臣,說明朝廷所慮,已在滅蜀之後。」

  趙匡胤沒有說話。

  馮希繼續道:「其二,官家今日問臣蜀臣歸命。」

  盧多遜聽到這裡,心裡忽然一沉。

  他原本只是順勢一推,誰知馮希竟憑一道中書命令、官家一句問話,便把案後的用意摸出了大半。

  這是未入局,先看見了局眼。

  趙匡胤仍舊看著馮希,道:「還有呢?」

  馮希道:「其三,盧學士方才說,蜀臣又多守舊恩。此話若只為駁臣,未免說得太深。臣斗膽想,盧學士所問的,是這些道理能不能拿到蜀中去用。」

  盧多遜眼角一跳。

  馮希連自己這一步也算進去了。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順勢逼問,看看馮希能走到哪一步。誰知馮希還未被逼退,反倒先把他話中的深意挑了出來。

  殿中靜了片刻。

  趙匡胤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敢猜。」

  馮希道:「臣不敢言兵,只敢言人心。兵馬之事,自有樞密與諸將。臣只知道,官家未問破蜀,先問蜀臣,便是王師未動,安蜀之策已在御前。」


  盧多遜心頭一震。

  這句話看似退了一步,其實已把話說到最深處。

  趙匡胤手指在文書上輕輕一點。

  「蜀中山南節度判官張廷偉,曾勸樞密使王昭遠遣人通好北漢。北漢若自河東南下,蜀兵再從褒、漢出應,中原便要兩面受敵。」

  馮希低著頭,心中卻已明白了七八分。

  這不是尋常邊報,而是蜀主自己把刀柄遞到了宋廷手裡。

  趙匡胤道:「孟昶信了他們的話,遣孫遇、趙彥韜、楊蠲等人,攜蠟丸帛書,間道往北漢去。書中說蜀中已在褒、漢增兵,只待北漢濟河同舉,便遣前鋒出境相應。」

  王繼恩低下頭去。

  盧多遜也垂下眼。

  這等事,本不該輕易說到一個新授著作佐郎面前。

  趙匡胤繼續道:「只是趙彥韜半道改了心,潛取蠟丸帛書來獻。孫遇、楊蠲二人,朕也沒有殺,令他們指陳蜀中山川形勢、戍守處所、道里遠近,畫圖以進。」

  他說到這裡,低低笑了一聲。

  「朕看過那書,便知道,西討有名了。」

  馮希伏在地上,後背微微發緊。

  他終於明白,官家今日不是臨時起意。蜀主通北漢,已給了大宋出兵的名分;趙彥韜獻書,又把蜀中虛實送到了御案前。官家真正要問的,已經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打下來之後。

  趙匡胤看著馮希,道:「你猜得不錯。伐蜀的機會,朕早已在手裡。眼下不過是引而不發,等一個名正言順,也等一個既能取蜀、又能安蜀的法子。」

  馮希伏身道:「官家所等,正是王師之名。」

  趙匡胤道:「王師之名?」

  馮希道:「若只憑趙彥韜一封書,朝廷自然有問罪之名。可兵入西川之後,難處不在蜀主一人。蜀臣若說奉主守土,士人若說不降為節,州縣百姓若只記得兵火殺掠,官家便是取下成都,也未必能叫蜀人心服。臣以為,出兵的名分已有了;難的是取蜀之後,要讓西川人知道,歸宋並非失節,王師也不是來添一場兵火。」

  盧多遜終於低下了眼。

  這話幾乎是替官家把伐蜀之後的麻煩,全擺到了案上。

  趙匡胤道:「那你說,朕該如何收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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