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想做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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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賢院館中,暮色已低。

  符昭壽坐在案前,目光還停在那篇《長平策》上。

  他寫了三日,自以為已把秦勝趙敗說透。可方才馮希看完,只問了一句。

  「老子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秦坑殺四十萬降卒,是大勝。可從那以後,天下人還敢輕易降秦嗎?」

  符昭壽當場怔住。

  紙上「秦勝」二字,忽然沒了方才那樣順眼了。

  四十萬人死在長平,秦軍贏了趙軍,卻也叫後來的城池多了一分死守到底的理由。往後秦兵每臨一城,城中人想到長平,便知道降也未必能活。

  原來福禍相伏,不在書上,在人心裡。

  馮希把文章推回去,道:「三郎君,只看眼前得失,是小見。能讓人願意走到你這邊,才是大局。」

  符懷慶手中茶盞停了一停。

  她聽出來了。

  馮希讓符昭壽寫的,不只是長平。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中使到了。」

  王繼恩身邊的小內侍已到門前,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館都靜了下來。

  「官家口諭,召著作佐郎馮希即刻入見。」

  符昭壽猛地抬頭。

  符懷慶也看向馮希。

  馮希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長平策》,片刻後,慢慢起身,整了整衣冠。

  「下官奉詔。」

  從集賢院到宮門,這一路不長,卻容不得人細想。

  是誰把話遞到御前,此刻已來不及細究。馮希只知道,這一問多半繞不開蜀地之事。

  暮鼓聲從遠處傳來,汴梁城裡已有燈火次第亮起。宮門內外,禁衛持戟而立。

  殿中燈火初上。

  趙匡胤坐在御案之後,案邊壓著幾份札子。盧多遜立在一旁,衣冠整肅,神色平和。

  馮希入殿行禮。

  「臣馮希,叩見官家。」

  趙匡胤沒有叫他起身寒暄,只看著他,道:「聽說你近日一直在寫歸命舊臣。」

  馮希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來了。

  趙匡胤道:「那朕問你,西川若降,孟氏舊臣當如何安置?是殺,還是用?」

  殿中靜了下來。

  盧多遜垂手立在一旁,眼皮微低。

  這題看著簡單,其實不好答。

  說殺,便寒未降之心。說用,又壞朝廷綱紀。若兩邊都說,便容易顯得滑頭。何況這裡不是集賢院,而是御前。

  馮希仍伏在地上,片刻之後,才道:「回官家,若先問殺用,只能定幾個人的生死。若先定名分,才能安一方的人心。」

  趙匡胤目光一凝。

  「定名分?」

  「是。」

  趙匡胤道:「說下去。」

  馮希這才起身,仍低著眼,道:「蜀臣歸命,朝廷自然要問罪功輕重。可在問罪功之前,還要先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歸命。」

  趙匡胤沒有說話。

  馮希繼續道:「勸人開城,不是叫他當眾認輸。叫他認輸,他便羞憤。逼他認降,他便要拿一城百姓替自己守名。若要他自己走過來,就要先給他一個能說服自己的名義。」

  盧多遜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馮希道:「蜀臣若怕死,不能先罵他貪生。罵得狠了,他便只能去死,以證自己不貪生。蜀臣若愛名,也不能逼他低頭認降。逼得急了,他寧肯拖著百姓死守,也要給自己留一個忠字。」

  趙匡胤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停。

  「照你這麼說,朕倒還要替他們顧惜臉面?」

  這話一落,殿中氣息頓時重了幾分。

  馮希俯首道:「臣不敢。」

  趙匡胤看著他。

  馮希停了一息,才道:「臣不是替蜀臣求臉面,是替官家奪他們手裡的名。」

  趙匡胤眼神微動。


  馮希道:「官家若只許他們做降臣,他們便只能替孟氏做忠臣。可若朝廷先明白告訴蜀中諸臣,開城不是背主求活,是替蜀中止兵火;歸命不是舍舊恩,是給子孫留新路。那他們便有路可走。」

  盧多遜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馮希繼續道:「若他抗宋而害民,便不是忠,是以私恩誤百姓。若他開城而保民,朝廷可以奪其舊名,卻可錄其保民之功。如此一來,死守者不能再借忠字遮罪,開城者也不必被逼到非死不可。」

  殿中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趙匡胤緩緩道:「名分能當刀兵用?」

  馮希道:「不能。」

  趙匡胤看著他。

  馮希接著道:「可名分能叫人少舉刀兵。城門若能自己開,便不必讓將士拿性命去換。一個舊臣願意用保民二字說服自己,朝廷便可以順著這個名義,讓更多人照著做。」

  趙匡胤沒有立刻接話。

  他是馬上皇帝,最知道一座城要用什麼去換。城牆下面死的,不是奏札上的數字,是一個一個隨他南征北戰的軍士。

  盧多遜垂眼片刻,忽然開口。

  「馮著作這話,若只在陣前勸降,或許有用。可一旦寫入朝廷名目,日後史筆落處,失節與保民之間,又該如何分辨?」

  這一刀更深。

  若馮希答得不好,前面所有「保民」,「歸命」,都會變成替失節之臣另造一條退路。

  殿中靜得幾乎能聽見燈芯輕響。

  馮希俯首道:「所以臣才說,先定名分,也要定法度。」

  趙匡胤道:「什麼法度?」

  馮希道:「臣以為,蜀中舊臣當先分三等。未臨兵而請命者,錄其保民之功。兵臨城下而開門者,功罪並書。若脅民死守,焚倉毀籍,敗後又借忠字自解者,朝廷不可許。」

  盧多遜眼神終於變了。

  這便不是一句體面話了。

  這是能寫進伐蜀詔令里的條目。

  馮希繼續道:「保民可錄其功,不可贖其節。苦衷可錄,不可為法。朝廷給他們一條走來的路,卻不能給他們一塊遮羞的布。」

  趙匡胤盯著他,道:「若人人都等兵臨城下,才來開門邀功呢?」

  馮希道:「所以未臨兵而請命者,功最重。兵臨城下而開門者,功罪並書。若到城破前一刻才降,只能免一城屠戮之禍,不可再言全節之功。」

  趙匡胤手指緩緩敲了一下御案。

  馮希道:「朝廷若把這幾等先寫清楚,蜀地諸城便會自己掂量。早開門,保民有功。遲開門,功罪並書。驅民死守,破城之後不得以忠自解。如此一來,想守名的人,也知道該把名留在何處。」

  這句話落下,殿中一時無人出聲。

  盧多遜垂眼不語。

  他今日把馮希推到御前,原是要看這少年倉促入對時如何自救。可馮希竟把一句「殺用」之問,轉成了伐蜀可用的法度。

  這一轉,便不是館閣小才了。

  趙匡胤緩緩道:「你這些話,是在集賢院裡想好的?」

  馮希道:「臣在館中只想到舊臣一目。至於蜀地諸城,是入宮路上才敢往深處想。」

  這句話說得平實,盧多遜卻聽得眉心一動。

  倉促入對,還敢承認自己是路上才想深的。若換成尋常人,這便是露怯。可馮希這一句說出口,反倒不像早就背好的文章,像是順著官家這一問,當場從心裡剖出來的話。

  趙匡胤看了盧多遜一眼,道:「盧卿,你不是說他能論事嗎?」

  盧多遜垂首道:「臣只看過馮著作片紙,不敢妄斷。今日聽來,馮著作所論,確有可取處。」

  趙匡胤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殿中燈火越發明了些,外頭天色卻已經沉下去。王繼恩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一會兒,趙匡胤忽然笑了一聲。

  「你年紀不大,心倒不小。」

  馮希垂首道:「臣年少,所見有限。只是有些事,今日看似一家之事,來日未必不關朝廷大局。」

  趙匡胤道:「你把話說到這裡,是想替朕分憂,還是想替那些舊臣留一條路?」

  這一問比方才更輕,卻更難。

  馮希知道,話說到這裡,退一步便成私心,進一步便近狂妄。

  他沉默片刻,才道:「臣不敢替天下人立法,也不敢說自己將來能成什麼人。只是臣讀聖賢書,總不能只讀在紙上。若有一日,能把書上的仁義用到世間,使百姓少死幾人,臣這一身所學,便不算全然辜負。」

  殿中靜了一息。

  趙匡胤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想做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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