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日後,莫叫人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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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希並不惱。

  「忍氣贏不了仗。只會忍的人,連兵法的門都還沒摸到。」

  符昭壽一怔。

  馮希道:「能馭住心頭鋒芒,才配談何時出刀。三郎君須分清,忍氣是怯,收氣是定。怯者把刀藏起來,不敢用;定者把刀握在手裡,不輕用,更不許旁人借你的刀去殺人。」

  符昭壽臉色終於變了。

  馮希語氣依舊平穩。

  「《大學》說正心修身,《論語》說其身正,《孫子》說不可勝在己。儒家講身心,兵家講勝負,聽著不同,落到根上卻是一理。刀兵未動,先定其身。」

  符昭壽沒有立刻說話。

  他從前聽人講《論語》,總覺得不過是教人收斂氣性,少惹是非。可馮希這番話落在耳中,卻像將帥臨陣,刀兵未動,先整甲冑,立旗鼓,定中軍。

  馮希繼續道:「兵法教人先不敗,儒學教人先不亂。陣腳一亂,兵便散;心神一亂,家門也難保。所謂修身,不是寬袍大袖、幾句聖賢話,而是怒來不亂,懼來不退,勝心起時仍知分寸。」

  符昭壽霍然抬頭。

  馮希這才把話鋒稍稍放緩。

  「只會動怒,最多是猛卒;能駕馭怒氣,才是將門可托之人。」

  符昭壽胸口那股氣像被按了一下,又像被人輕輕托住。

  他原本被刺得心頭不忿,可「將門可托」四字,偏偏落在他最在意處。他不是不肯學,只是不願學成那些文臣口中畏首畏尾的模樣。馮希卻先拆了他的舊勇,又在他眼前立起一個更高的名目。

  猛卒。

  將門可托。

  兩個名目擺在這裡,符昭壽便不好再爭。若還只圖一時痛快,倒像是自己先認下了「猛卒」二字。

  那少年靜靜坐著,指尖搭在杯沿,眼底的光比方才深了些。

  她聽懂了。

  符昭壽性急,遇事最容易被一口氣推著走,馮希便句句不離收氣,正心,不可勝在己。因著符昭壽的性情下藥,要他凡事先頓一頓,三思而後行。這倒有幾分孔門因材施教的意思。

  符昭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所以學儒,也從管怒氣開始?」

  「從這裡開始,卻不會止於這裡。」

  馮希將《孫子》合上半分。

  「往後我教三郎君,不會只教一部書。先以《孫子》解《大學》《論語》,讓你知道修身不是空話。再讀《孟子》,教你辨義利;最後仍要回到史書里,看一人一家一朝,如何在天下大勢里安身立命。」

  符昭壽原本還想頂回去,聽到最後一句,話卻卡在喉間。

  他昨日只當馮希是借兵法帶出儒學,此刻才聽明白,這人並非隨口附會,而是早已把話落在他身上。

  只罵他莽,他必不服。若讓他知道莽夫之外還有將才二字,他便不得不掂量,眼下這一口氣究竟值不值得。

  馮希垂眼看著書頁,心中並無多少得意。

  少年人的勇氣不能一味壓,壓急了會折;也不能一味捧,捧高了會飄。倒不如在他眼前立一面旗,讓他自己去追。

  馮希道:「不過今日不講那麼遠。三郎君眼下要學的,只是淺處。」

  符昭壽問:「什麼淺處?」

  「正身。」

  馮希重新翻開《孫子》。

  「兵書講形勢,許多人一聽便覺得玄遠。其實落到人身上,也只是兩件事。形,是未動之前,先看自己有何長處,有何短處,最怕被人拿住哪裡。勢,是事情一旦動起來,便要看風從何處來,水往何處去,人心又往何處傾。」

  符昭壽皺眉道:「那人要先看什麼?」

  馮希看著他,道:「先看自己最容易被什麼牽動。」

  馮希聲音不高。

  「人如此,家如此,朝堂亦如此。誰先知道旁人最怕什麼,誰便能先按住那一處。」

  符昭壽臉色又有些不好看。

  馮希繼續說道:「守不是縮著不動。守是養氣,養名,養人心,養退路。等這些都足了,出手才不是賭。」

  符昭壽忽然道:「若有人辱我父祖,難道也等?」

  這句話一出口,青枝神色微變。


  那少年也抬起頭來。

  屋中忽然靜了。

  這話問的是符家,也是馮家。馮希是馮道之孫,入汴以來,聽過的辱罵只怕比符昭壽想像得更多。符昭壽問得莽撞,卻正好撞在最深的一處。

  馮希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案上的書頁,過了片刻,才道:「先分清他這一句,是污你父祖,還是借你父祖來激你。」

  符昭壽目光一厲。

  馮希抬眼看他,神色並無退讓。

  「若是無端污衊,公道自有清濁,你一急,反倒替他添了聲勢。若是舊事真有可議之處,更該記在心裡,日後用自己的行止替父祖撐住門楣。人家辱你父祖,未必是要論是非,多半是要牽你的怒氣。你一怒,便正中他的下懷。」

  符昭壽臉色終於變了。

  他原本以為,旁人辱及父祖,自己便有了動怒的名分。馮希卻把這層名分剝開給他看。真敬父祖,不該借父祖之名,成全自己一時痛快。這話幾乎是當面拆他的台,偏他又無從反駁。

  青枝看了馮希一眼,似乎也覺得這話鋒利得有些過了。

  馮希卻在這時放緩了語氣。

  「名聲不靠怒氣守。逆耳之言到了眼前,仍能穩住心神,才算守得住門楣。三郎君若能做到,便不是逞一時之勇,而是真有將門氣度。」

  符昭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而此時淡藍色光幕再次出現在馮希眼前。

  【一號神秘女子符懷慶再次對宿主產生好感,當前攻略進度百分之三十。】

  【請宿主戒驕戒躁。】

  符懷慶嗎?馮希若有所思。

  ......

  日影偏西,符昭壽與那小少年已出了集賢院。

  青枝送到門外,見左右無人,才低聲道:「娘子,車已備好了。」

  那少年抬手解開帷帽細帶,露出一張清麗面容。

  正是符懷慶。

  符昭壽看了她一眼,悶聲道:「阿姊方才為何不替我說話?」

  符懷慶淡淡道:「你若連幾句話都受不住,我替你說了也無用。」

  符昭壽一時語塞。

  青枝垂手退在旁邊,不敢插話。

  過了片刻,符昭壽才道:「那篇長平策,阿姊也聽見了。」

  「聽見了。」

  「他不問勝負,只問長平之後天下之勢因何而變。」符昭壽皺眉,「這哪裡像課業?」

  符懷慶看了他一眼。

  「正因為不像尋常課業,才要你自己去想。」

  符昭壽沉默下來。

  符懷慶重新系好帷帽,登上馬車。

  「三日後,莫叫人看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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