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可勝在己
午後的集賢院，比清晨靜了許多。
馮希坐在案前，將上午理出的幾頁稿紙收進夾冊，又取一卷舊錄壓住。
案旁另放著一冊《孫子》，書角微翹，是昨日符昭壽留下的。
他剛翻到《軍形》，門外便有腳步聲近了。
青枝領著符昭壽進來。符昭壽今日換了一身窄袖衣袍，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少年。
那人作男子裝束，衣冠齊整，身量比符昭壽略低些，行走時步子放得很輕。乍看只是個清秀小郎君，可馮希只看一眼，便知不是。她眉眼太潤，膚色太白，烏帽壓著鬢髮，反倒壓出幾分掩不住的秀色。肩背雖刻意撐得端正，卻沒有武門子弟久練弓馬留下的硬勁，連袖中露出的指尖，也細白得不像男子。
馮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青枝上前行禮，道：「馮著作，三郎君來了。」
馮希起身還禮，目光在那少年身上一停，語氣仍舊平和。
「這位小郎君也來聽書？」
青枝低聲道：「府中旁支子弟，隨三郎君來看看。」
符昭壽臉上微微一僵，似乎不慣這等安排，卻也沒有解釋。那少年向馮希拱手，聲音壓得稍低。
「叨擾馮著作。」
馮希道：「既是聽書，便請坐。」
他既不追問，也不多看。青枝替幾人安置坐席，垂眼時，神色才鬆了些。
符昭壽坐下後，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冊《孫子》上。
他昨日離開集賢院後，心裡一直惦記著馮希那幾句話。馮希講的是兵法，卻又處處牽著儒學，講怒氣，講敬畏，講家門名分。同樣的話，若出自府中先生之口，多半仍是訓誡，可從馮希口中說出，卻不知為何帶著幾分兵書里的鋒利。
所以今日再來，他原是想聽馮希繼續講下去。
馮希卻沒有先翻《孫子》，而是道：「今日先不急著講兵書。」
符昭壽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眼角掃見身旁那「小郎君」正靜靜坐著，話到嘴邊，便更硬了幾分。
「馮著作昨日講的，是兵法。」
馮希道：「不錯。」
「那今日為何不講《孫子》？」
這話已經有些不客氣。
他並不是全然聽不得儒學。昨日馮希也夾著講過，可那是從兵法里生出的意思，聽來不軟，也不空。若今日只剩聖賢訓誡，要他斂氣低頭，端方守禮，那便又成了魏王府里那些先生的老話。
青枝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那小郎君也望著馮希。她坐得安靜，眼神卻不似尋常旁聽之人。
他指尖輕輕按在《孫子》書脊上。
「不是不講《孫子》。只是講兵書之前，先借《禮記》里一篇文章，立一條線。」
符昭壽道：「《禮記》？」
馮希道：「《禮記》中有《大學》一篇，前人多作禮義文章看。馮某私以為，其中藏著一條修身經世的次第。」
符昭壽聽見「禮義」二字，臉色越發不耐。
馮希像是沒有看見，緩聲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只放在書齋里講，三郎君自然嫌它迂闊。可若放在兵法里看，便不一樣了。」
符昭壽冷聲道：「聖賢書也能放到兵法里看？」
馮希道：「能不能看，要看講的人有沒有把它講活。」
這話不高，卻讓符昭壽眼神一凝。
青枝垂著眼，唇邊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斂住。那小郎君也微微抬眼，似是沒想到馮希會這樣答。
馮希沒有賣弄，只將案上舊錄往旁邊挪了半寸。
「格物致知，落在兵家，就是先察地勢、糧道、敵我虛實。誠意正心，就是主將臨陣之前，先不自欺，也不讓怒懼替自己下令。修身齊家，就是中軍不亂，一門有序。至於治國平天下，不過是把一身一家的法度，推到一軍一國。」
符昭壽眉頭雖未鬆開，卻沒有再打斷。
這說法與他從前聽過的《大學》全不一樣。府中先生講這些，多半越講越高，仿佛要把人從刀兵塵土裡拎出去。馮希卻把它拉回了地上，拉到軍陣、糧道、號令和刀柄之間。
馮希看著他，道：「三郎君眼下還談不到治國平天下，也不必急著談齊家。今日只看兩件事，正心，修身。」
符昭壽道：「臨陣之時，刀箭已經到眼前，哪裡還容人慢慢正心？」
「所以才要在刀箭未到之前先正。」
馮希翻開《孫子》，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兵家所謂廟算，難道是在兩軍相接之後才算麼？將帥若到陣前才想糧道，才想軍心，才想進退，那一仗已經輸了一半。正心也是如此。平日收不住怒氣，臨事便更收不住。平日看不清自己，臨陣便更看不清敵人。」
符昭壽的臉色微微一變。
馮希道：「《大學》說正心修身，《論語》也有一句可與兵法相通。」
他緩聲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屋中靜了下來。
這句符昭壽自然聽過。府中先生從前講到這裡，多半要說為人當端方，居上當有德，行止不可失儀。話自然不錯，卻太像廟堂里掛著的匾額，看得見，卻摸不著。
馮希問：「三郎君從前聽這句話，覺得它講的是什麼？」
符昭壽道：「無非是教人為官要正。」
「只說中一半。」
符昭壽抬眼，顯然不服。
馮希把《孫子》往前推了推。
「若放到軍中看，這句話講的便是將帥。將帥自身先亂，號令再嚴，也壓不住下面的人心。將帥自身先定，許多話不必說盡，部曲也知道該往哪裡去。軍中最怕的，不是敵人先動，而是自己先亂。自己一亂，陣便有縫；陣一有縫，敵人便有可乘之機。」
他指尖點在書頁上。
「所以《孫子》說，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符昭壽讀過《孫子》，這些話並不陌生。可往日師傅教他，多講布陣、奇正、虛實、攻守相易，少有人一開口便將《大學》《論語》和《孫子》並在一處。
馮希問：「三郎君以為，此句何解？」
符昭壽想了想，道：「先守住自己，再等敵人露出破綻。」
「仍是說中一半。」
符昭壽下頜微緊。
他今日已經被馮希連駁兩次，身邊又坐著那「小郎君」，心裡越發不願輕易低頭。
「守住自己，難道不是披堅執銳，守住陣腳？若照馮著作這般講，倒像坐在屋裡忍氣便能打勝仗。」
青枝眉頭輕輕一動。
那小郎君的目光也落在符昭壽身上。符昭壽這句話說得沖，可她沒有出聲，似乎也想聽馮希如何答。
馮希坐在案前，將上午理出的幾頁稿紙收進夾冊，又取一卷舊錄壓住。
案旁另放著一冊《孫子》，書角微翹，是昨日符昭壽留下的。
他剛翻到《軍形》，門外便有腳步聲近了。
青枝領著符昭壽進來。符昭壽今日換了一身窄袖衣袍，他身後還跟著一名少年。
那人作男子裝束，衣冠齊整，身量比符昭壽略低些，行走時步子放得很輕。乍看只是個清秀小郎君，可馮希只看一眼，便知不是。她眉眼太潤，膚色太白，烏帽壓著鬢髮，反倒壓出幾分掩不住的秀色。肩背雖刻意撐得端正，卻沒有武門子弟久練弓馬留下的硬勁，連袖中露出的指尖，也細白得不像男子。
馮希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青枝上前行禮，道：「馮著作，三郎君來了。」
馮希起身還禮，目光在那少年身上一停，語氣仍舊平和。
「這位小郎君也來聽書？」
青枝低聲道：「府中旁支子弟，隨三郎君來看看。」
符昭壽臉上微微一僵，似乎不慣這等安排，卻也沒有解釋。那少年向馮希拱手，聲音壓得稍低。
「叨擾馮著作。」
馮希道：「既是聽書，便請坐。」
他既不追問，也不多看。青枝替幾人安置坐席，垂眼時，神色才鬆了些。
符昭壽坐下後，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冊《孫子》上。
他昨日離開集賢院後，心裡一直惦記著馮希那幾句話。馮希講的是兵法，卻又處處牽著儒學，講怒氣，講敬畏，講家門名分。同樣的話，若出自府中先生之口，多半仍是訓誡，可從馮希口中說出，卻不知為何帶著幾分兵書里的鋒利。
所以今日再來，他原是想聽馮希繼續講下去。
馮希卻沒有先翻《孫子》，而是道：「今日先不急著講兵書。」
符昭壽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眼角掃見身旁那「小郎君」正靜靜坐著，話到嘴邊，便更硬了幾分。
「馮著作昨日講的，是兵法。」
馮希道：「不錯。」
「那今日為何不講《孫子》？」
這話已經有些不客氣。
他並不是全然聽不得儒學。昨日馮希也夾著講過，可那是從兵法里生出的意思，聽來不軟，也不空。若今日只剩聖賢訓誡，要他斂氣低頭，端方守禮，那便又成了魏王府里那些先生的老話。
青枝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那小郎君也望著馮希。她坐得安靜，眼神卻不似尋常旁聽之人。
他指尖輕輕按在《孫子》書脊上。
「不是不講《孫子》。只是講兵書之前，先借《禮記》里一篇文章，立一條線。」
符昭壽道：「《禮記》？」
馮希道：「《禮記》中有《大學》一篇，前人多作禮義文章看。馮某私以為，其中藏著一條修身經世的次第。」
符昭壽聽見「禮義」二字，臉色越發不耐。
馮希像是沒有看見，緩聲道：「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只放在書齋里講，三郎君自然嫌它迂闊。可若放在兵法里看，便不一樣了。」
符昭壽冷聲道：「聖賢書也能放到兵法里看？」
馮希道：「能不能看，要看講的人有沒有把它講活。」
這話不高，卻讓符昭壽眼神一凝。
青枝垂著眼，唇邊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斂住。那小郎君也微微抬眼，似是沒想到馮希會這樣答。
馮希沒有賣弄，只將案上舊錄往旁邊挪了半寸。
「格物致知，落在兵家，就是先察地勢、糧道、敵我虛實。誠意正心，就是主將臨陣之前，先不自欺，也不讓怒懼替自己下令。修身齊家，就是中軍不亂，一門有序。至於治國平天下，不過是把一身一家的法度，推到一軍一國。」
符昭壽眉頭雖未鬆開，卻沒有再打斷。
這說法與他從前聽過的《大學》全不一樣。府中先生講這些，多半越講越高，仿佛要把人從刀兵塵土裡拎出去。馮希卻把它拉回了地上，拉到軍陣、糧道、號令和刀柄之間。
馮希看著他，道：「三郎君眼下還談不到治國平天下，也不必急著談齊家。今日只看兩件事，正心，修身。」
符昭壽道：「臨陣之時，刀箭已經到眼前，哪裡還容人慢慢正心？」
「所以才要在刀箭未到之前先正。」
馮希翻開《孫子》，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兵家所謂廟算，難道是在兩軍相接之後才算麼？將帥若到陣前才想糧道，才想軍心，才想進退，那一仗已經輸了一半。正心也是如此。平日收不住怒氣，臨事便更收不住。平日看不清自己，臨陣便更看不清敵人。」
符昭壽的臉色微微一變。
馮希道：「《大學》說正心修身，《論語》也有一句可與兵法相通。」
他緩聲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屋中靜了下來。
這句符昭壽自然聽過。府中先生從前講到這裡，多半要說為人當端方，居上當有德，行止不可失儀。話自然不錯，卻太像廟堂里掛著的匾額，看得見，卻摸不著。
馮希問：「三郎君從前聽這句話，覺得它講的是什麼？」
符昭壽道：「無非是教人為官要正。」
「只說中一半。」
符昭壽抬眼，顯然不服。
馮希把《孫子》往前推了推。
「若放到軍中看，這句話講的便是將帥。將帥自身先亂，號令再嚴，也壓不住下面的人心。將帥自身先定，許多話不必說盡，部曲也知道該往哪裡去。軍中最怕的，不是敵人先動，而是自己先亂。自己一亂，陣便有縫；陣一有縫，敵人便有可乘之機。」
他指尖點在書頁上。
「所以《孫子》說，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符昭壽讀過《孫子》，這些話並不陌生。可往日師傅教他，多講布陣、奇正、虛實、攻守相易，少有人一開口便將《大學》《論語》和《孫子》並在一處。
馮希問：「三郎君以為，此句何解？」
符昭壽想了想，道：「先守住自己，再等敵人露出破綻。」
「仍是說中一半。」
符昭壽下頜微緊。
他今日已經被馮希連駁兩次，身邊又坐著那「小郎君」，心裡越發不願輕易低頭。
「守住自己，難道不是披堅執銳，守住陣腳？若照馮著作這般講，倒像坐在屋裡忍氣便能打勝仗。」
青枝眉頭輕輕一動。
那小郎君的目光也落在符昭壽身上。符昭壽這句話說得沖，可她沒有出聲，似乎也想聽馮希如何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