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一冊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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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中書所限的日子,還有三日。

  符昭壽已經兩日沒來了。

  館中人不知其中緣故,只當魏王府見趙相公盯得緊,暫時避開這邊。盧承禮也曾在廊下同人低聲說過,武門子弟本就沒多少耐性,聽了幾日書,未必真坐得住。

  馮希沒有解釋。

  符昭壽為何不來,他心裡清楚。

  沒有符昭壽登門問書,集賢院裡反倒更靜。

  馮希每日天未亮便入館,入夜才歸。案上的舊錄一卷卷換過,他有時半日只定下一行。旁人看他像是在抄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處歸類、每一個先後,都不是紙上的小事。

  中書前日又下過一牒,命所錄之冊三處留副,史館、集賢院、御史台各存一份,諸官校對署名。日後誰刪改一句,底本一比,便能看出來。

  館中人都知道,這規矩不是防旁人,是防馮希。

  盧承禮借取書之名看過幾回,後來便少來了。他越看越拿不準。馮希案上那些紙看著分明,可偏偏看不出他最後要落在哪一處。

  到了第七日清晨,李德正來得比平日早。

  他穿著公服,手中夾著一卷文書,進門時先掃了一眼屋中諸案,目光最後落在馮希案上。

  馮希正將幾冊新裝好的薄冊擺齊。

  李德正腳步微頓。

  盧承禮也抬起了頭。

  李德正淡淡道:「馮著作這幾日埋首舊書,館中諸公都說你用心。」

  馮希起身行禮。

  李德正看著他,聲音不高。

  「館閣之筆,寫的是公論。馮著作既姓馮,旁處也就罷了,凡涉馮道處,還是多留些餘地給諸公看的好。」

  屋中翻紙聲停了一瞬。

  馮希垂手而立。

  他神色不變,只又行了一禮。

  「李修撰說得是。正因下官有嫌,今日才不敢先論人,只請諸公先論例。」

  李德正眉梢微動。

  「如何論例?」

  馮希將案上的卷輕輕推前,又把最上面那張總目展開。

  「中書命下官十日之內摘錄後晉舊事,涉契丹冊命、割地、稱臣、臣僚進退,尤其詳明涉馮道處。下官不敢怠慢。只是越錄越覺,此事若先寫人,便必有親疏輕重之嫌。故先擬三書一斷,請李修撰與館中諸公覆看。若義例失序,下官即刻改。」

  李德正看著那張總目。

  紙上字跡清瘦端穩,並無花巧。

  一,受命書。

  二,臣節書。

  三,保民書。

  四,斷書。

  李德正心中微沉。

  他今日來,原是要看馮希這幾日做到哪一步。若馮希仍舊散亂無章,他便可借中書限期再壓一壓。馮希若急著呈稿,他也能從馮道涉契丹處下手,一頁頁挑出錯來。

  可馮希沒有呈稿。

  他說的是請覆義例。

  這便不好立刻打回去了。義例若未定,便談不上私筆。若強說不許議例,反倒像是中書不許館閣先明公法。

  李德正道:「十日未滿,馮著作何必急於呈上?」

  馮希道:「正因未滿,才敢先請諸公覆看。」

  李德正一時沒有接話,伸手取過第一冊。

  冊面寫著「受命書」。

  他原以為第一冊會是後晉臣節,沒想到馮希竟先列本朝受命。翻開之後,裡面所記皆是陳橋之後禮命、稱謂、年號、受命文書先後。凡舊錄中混稱周臣、宋臣處,皆另列異文,不徑斷,不混書。

  李德正皺眉道:「中書命你摘後晉舊事,你先寫本朝受命,是否遠了些?」

  馮希道:「不先明本朝受命,則五代臣節無所歸斷。何為正,先要立住;何為偏,才有可辨。若本朝受命與五代臣僚進退混作一類,則後晉之失節,也不過成了亂世中一樁進退舊事。」

  這話說得平穩,屋中卻有幾人悄悄抬頭。

  盧承禮麵皮微熱。

  他前幾日擬過一份「五代臣節可疑目」,本想將周宋之際臣僚進退附在後面。馮希當時便說本朝受命不可與臣節可疑目混書。


  對范陽盧氏子弟而言,這可不是小失誤。

  李德正沒有說可否,只翻第二冊。

  第二冊寫「臣節書」。

  裡面所錄皆是後晉事契丹舊事,冊命、割地、稱臣、奉表,凡涉馮道處,出處反而比旁處更多。實錄殘本如何記,私家雜記如何記,舊臣行狀如何避重就輕,皆一一列出。若有不利馮氏的異文,也沒有刪去。

  李德正看了幾頁,眼神漸深。

  這一冊里,馮道涉契丹處寫得極細,細得旁人便是想說馮希藏私,也無從說起。

  李德正道:「馮著作倒不避家諱。」

  馮希道:「下官若避,是私。若為求公名而痛罵祖父,也未必不是私。故只敢倍書出處,讓諸公有據可裁。」

  他說這話時,胸中並非全無波瀾。

  那些舊錄里的每一處「奉表」,「稱臣」,落在紙上,都像往馮氏門上再釘一枚釘子。可他不能躲,只能要這些釘子一枚枚擺到明處。

  李德正抬眼看了他一下,接著翻第三冊。

  冊面寫著「保民書」。

  李德正翻開後,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這裡面列的不是臣節,而是亂世中護州縣、少兵火、存文書、全士民、減殺戮諸事。並非只寫馮道,亦列五代間若干舊臣。有些人名不顯,有些事不過寥寥幾筆,但合在一處,便生出另一層意思。

  失節之罪固然在。

  可亂世之中,也有人背著污名,替一州一縣多留了幾口活人。

  李德正合上冊子,聲音淡了幾分。

  「馮著作終究還是要以保民之功,解臣節之罪?」

  這句話落下,屋中幾名校書郎連呼吸都輕了些。

  馮希沒有立刻辯解,只把最後一卷推到李德正面前。

  「請李修撰看斷書。」

  李德正展開那捲紙。

  紙上字不多,開頭便是一句。

  苦衷可錄,不可為法;事功可書,不可贖節。

  屋中一時靜得厲害。

  馮希道:「亂世有亂世不得已之事,治世有治世不可壞之法。後人讀史,可以知其苦,不可學其降;可以錄其保民,不可許其失節。若因保民之事便許後世臣子逢強即拜,是壞本朝名分。若因失節之罪便抹去亂世中存活百姓之事,也非史筆。」

  李德正捏著捲紙,沒有立刻說話。

  馮希沒有替馮道脫罪,反而把保民之功壓在臣節之罪後面,不許贖節。可他也沒有讓馮道被一句「貪生失節」釘死,而是給亂世舊臣另留了一處可書之地。

  李德正忽然明白過來。

  若這三冊一卷真被三處官署各留一份,馮希便不是在替馮道求恕,而是在借中書的規矩,立舊臣之例。

  往後諸公再論馮道,便不能只罵臣節,也繞不開保民。

  更要緊的是,這套義例一旦隨副本入了史館、集賢院、御史台,便等於借趙相公親自壓下來的規矩,替「舊臣入史」開了一道口子。

  李德正指腹慢慢壓住卷邊。

  他來之前,已把馮希可能走的路想過一遍。馮氏子若想求活,必然不敢明翻臣節,只能在保民二字上做文章。

  趙相公要守的是名分。

  馮希便先把名分守得比誰都嚴,再從名分底下留出一支史筆。

  這一筆最難攔。

  若說馮希為祖父翻案,他有「不可贖節」四字。若說他縱容舊臣失節,他有「不可為法」四字。可若任這「保民書」隨著三處留副存下去,日後士林再談五代舊臣,便不只有中書想要的那一套說法。

  李德正背心漸漸生出涼意。

  他終於看清了。

  馮希今日只要這道門檻跨過去,後面再刪哪一項、改哪一句,都要留下痕跡。到那時,攔馮道已不是最要緊的事,最要緊的是舊臣二字從此多了一條可議的路。

  他不能讓這冊「保民書」這樣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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