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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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皇宮正殿。

  趙匡胤坐在御案前,案上堆著各處奏札。燈火燒到深處,殿裡的燭芯偶爾爆出一點輕響。

  下首坐著一名清癯文士,正是如今的大宋同平章事趙普。

  近日軍國要務堆積如山,君臣二人一直議到深夜。趙普做事幹練,再雜亂的政務,經他一理,便能分出輕重緩急。只是方才議完一樁施政之事,殿內氣氛仍有些沉重。

  內廷總管王繼恩輕步入內,低聲稟道:「陛下,開封府尹求見。」

  趙匡胤眉頭微挑:「光義?這麼晚了,他不在府中歇息,進宮做什麼?宣。」

  不多時,趙光義快步走入殿中。他先向趙匡胤行禮,起身時,目光在趙普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趙普端坐不動,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臣弟深夜驚擾聖駕,罪該萬死。」趙光義從袖中取出一封奏疏,雙手呈上,「只是臣弟剛得了一篇文章,言涉本朝受命之義,不敢耽擱,特來呈交陛下。」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

  王繼恩上前接過奏疏,平鋪在御案上。

  趙匡胤低頭看去。起初只是隨意掃了幾行,可看到後面,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便慢慢收住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更漏聲。

  趙匡胤的手停在紙上。

  他想起了陳橋那一夜,殿外諸將山呼萬歲。此後多年,朝中無人敢提,民間也無人敢明說。可越是無人提,越說明人人都記得。

  五代五十餘年,朝代更迭如走馬燈。今日有人黃袍加身,明日便可能會有舊部照樣而行。他收兵權,定製度,重文臣,防的從來不只是眼前的武將,而是害怕後世又有人學他。

  這篇從瀛州景城遞來的奏疏,卻把這件最難啟齒的舊事,換了一種說法。

  「大宋之得天下,非以兵強馬壯,乃是以仁得民心;非是逆取篡奪,乃是順天應人,承繼大統。此自古受命之君,未有若陛下之易且安者也。」

  趙匡胤讀到這裡,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這不是替陳橋辯解。

  這是把陳橋之後的天下,重新寫進了經義里。

  那些翰林學士平日裡講章句,講訓詁,遇到本朝受命這樣的大題目,反倒沒人敢把話說透。可這篇文章卻從《孟子》的民心之論落筆,說五代兵亂,百姓苦戰事已久,大宋止兵息民,正是順民心而承大統。

  趙匡胤放下奏疏,半晌沒有說話。

  趙光義垂手立在殿中,趙普也沒出聲。

  過了許久,趙匡胤才問:「寫這篇表的人,叫什麼?」

  趙光義上前一步,答道:「回皇兄,瀛州景城人,馮希。」

  他頓了頓,又道:「馮道之孫。」

  聽到馮道二字,趙匡胤臉上的神色淡了些。

  他對馮道向來沒有好感。那人歷仕數朝,名聲雖重,卻終究繞不過一個忠節之議。只是馮道已死,馮家如今也不過是舊日門第,他身為皇帝,總不能因個人好惡,去為難一門孤寡。

  趙光義沒有等皇帝多想,便繼續道:「皇兄,馮希如今正在瀛州守父喪。臣弟還聽說,瀛州團練使周廣,近日以清查田產為名,縱兵圍了馮家。」

  趙匡胤抬起眼。

  趙光義聲音壓低了些:「更要緊的是,周廣在瀛州行事時,是借著政事堂的名頭。」

  話說到這裡,他便停住了。

  殿中一下靜了下來。

  趙匡胤的目光轉向趙普。

  趙普臉上沒有驚慌。他緩緩起身,走到御案前,行了一禮:「陛下,臣請一觀此表。」

  趙匡胤點了點頭。

  王繼恩將奏疏遞給趙普。

  趙普接過來,看得很快。看到最後,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了一下。

  馮家竟還藏著這樣一個人。

  片刻後,趙普將奏疏放回御案,拱手道:「府尹所言不差。此文確有可取之處。」

  趙光義眉頭微動。

  趙普接著道:「至於瀛州團練使周廣,若真敢假借政事堂名義,在地方上欺壓士民,便是亂法。臣身為宰相,有失察之罪,請陛下降旨,遣使往瀛州查問。若事屬實,褫其兵權,押回京師治罪。」


  趙光義看著趙普,一時沒有說話。

  他原以為趙普會撇清,甚至會替周廣說幾句。可趙普根本沒有保周廣的意思。一個瀛州團練使,在趙普眼裡,還不值得他冒險。

  趙普也沒有看趙光義,只向趙匡胤再行一禮。

  「陛下,馮希既能寫出此表,便不該久留瀛州。大宋初定,正是用人之時。臣請陛下降旨,召馮希入京,面陳所學。」

  趙光義臉色微變。

  「趙相公。」他沉聲道,「馮希還在父喪之中。」

  趙普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才該奪情。」

  這兩個字一出,殿中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趙光義的眼神冷了幾分。

  奪情本是恩典,可落在一個剛守父喪的年輕人身上,便未必是恩典了。若他奉旨出仕,便是不孝;若他不肯奉旨,便是抗命。更何況馮希不過二十出頭,寸功未立,一旦被破格召入汴梁,天下士人的眼睛都會盯著他。文章寫得再好,只要行止稍有差錯,便足以毀掉所有的名聲。

  趙光義道:「他不過一介布衣,如何當得起奪情?」

  趙普不緊不慢道:「府尹方才說,此表言涉本朝國本。既是國本之論,寫表之人便不可等閒視之。若讓他在瀛州空守三年,豈不可惜?」

  趙光義冷冷道:「趙相公這是愛才,還是害人?」

  趙普神色不變:「臣只知為國取士。陛下初定天下,正要向舊臣示恩。馮道之孫,最為合適。」

  這一句落下,趙光義終於明白了趙普的用意。

  周廣可以棄,馮希也可以召。只要奪情二字落下去,馮希便被推到士林面前。到時候,是名滿天下,還是身敗名裂,都不再由馮希自己說了算。

  兩人在殿中各執一詞,誰也不肯退讓。

  趙匡胤始終沒有說話。

  他當然看得出來,趙光義想借馮希這篇表,敲打趙普;趙普也不是省油的燈,轉手便把周廣丟出去,又借奪情把馮希推到刀口上。

  可他也看得明白,這篇《訴衷表》不能被埋沒在瀛州。

  大宋需要這樣的文章,也需要讓天下人知道,這樣的文章出自何人之手。

  「夠了。」

  趙匡胤開口,殿內立刻安靜下來。

  他拿起御筆,在那份《訴衷表》旁重重批了幾個字。

  「傳旨瀛州。」

  趙匡胤緩緩道:「馮希以布衣上表,言涉本朝受命之義,著即赴闕面奏。」

  趙光義剛要開口,趙匡胤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殿中頓時一靜。

  趙普眼底微微一沉,又很快垂下眼去。

  趙匡胤將御筆擱下,繼續道:「至於周廣,按趙相公說的辦。遣使去瀛州查問,若有假借政事堂名義欺壓士民之事,奪其兵權,押回京師。」

  王繼恩躬身領命。

  趙光義垂首道:「臣弟遵旨。」

  趙普也拱手道:「臣遵旨。」

  趙匡胤沒有再看二人,只把那篇《訴衷表》重新拿起,又看了一遍。

  殿外夜色正深。更漏聲一滴一滴落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在這座新朝的大內里,悄悄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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