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魏王與光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馮希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那幾名軍漢從窗下過去,腳步聲漸遠,後巷那邊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喝罵,像是有人搬動柴草,不小心撞翻了木桶。

  福伯聽見動靜,便知道時辰到了。

  他沒有再說話,只朝馮希深深一拜。

  馮義眼眶一紅,馮正也別過臉去。

  福伯把油紙包貼緊胸口,弓著身子從後門出去。馮希站在門內,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沒入夜色。

  後巷陰濕,牆根積著雨水。

  守在角門旁的軍漢沒有回頭,只把門閂往旁邊輕輕一撥。

  「快些。」

  福伯腳步一頓。

  那人聲音更低:「我爹娘當年喝過馮家的粥。」

  福伯喉頭動了動,沒有作聲,只朝他深深一揖,隨即鑽出角門。

  門重新合上。

  書房裡,馮希望著窗外沉沉雨夜,一道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幕出現。

  【你已干預歷史微末節點:舊恩余脈。】

  【歷史節點分為微末、初勢、中勢、大勢、國勢、天命六等。】

  【原本馮氏敗落之後,昔日恩義再無人提起。王五亦將在軍中小過後被杖責除名,流落鄉里。】

  【如今王五念馮氏舊恩,放福伯夜出瀛州,使馮氏舊恩重新牽動軍戶人心。】

  【族長聲望加1,當前1。】

  【成就值加1。】

  【當前成就值,1。】

  ......

  汴梁。

  夜雨剛歇,城西魏王府內堂的燈還未滅。

  天雄軍節度使、魏王符彥卿披著一件大氅,從廊下進來。門口親衛剛要稟報,他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話。

  堂中跪著一個老人。

  衣角沾滿泥水,伏在那裡,肩膀還在發抖。

  符彥卿原本走得很快,目光落到他懷中那枚玉佩上時,腳步卻慢了下來。

  玉佩他認得。

  人,他也認得。

  當年常隨馮道身邊的老僕,似乎就是這個模樣。只是那時候腰背還直,如今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

  符彥卿沒有立刻開口,他在案後坐下。

  「你是馮家的福伯?」

  福伯一聽這話,眼淚便落了下來,忙俯身叩首:「魏王還記得老奴,馮家便還有一線活路。」

  符彥卿皺了皺眉。

  「先說事。」

  福伯這才斷斷續續說起景城之事。說到周廣帶兵圍宅,逼著馮家交出田契時,他聲音哽住了幾回。

  堂中親衛聽得臉色都變了。

  符彥卿卻一直沒有插話。只是放在案上的手忽然收緊。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一個瀛州團練使,也敢做到這一步。」

  這句話不重,卻讓堂中幾個親衛都垂下了眼。

  有親衛往前邁了半步,似乎等著他吩咐。符彥卿看見了,卻沒有立刻說話。

  若在從前,這種事不必多想。

  一封軍中舊札送過去,周廣便該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馮道當年幫過符家,這份情,他符彥卿不能不還。

  可眼下不是從前了。

  如今官家坐了天下,朝中盯著節鎮的人多得很。符家若借軍中舊誼壓一個地方團練使,周廣自然會退,可馮家便也落進了有心人的眼裡。到那時,救人反而成了害人。

  符彥卿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方才那點怒意。

  「老丈先起來。馮家的事,老夫知道了。」

  福伯卻沒敢起身,只伏得更低。

  「魏王,我家少主說,若魏王念著舊情,千萬不要動用軍中舊部。」

  符彥卿眼神微微一動。

  福伯像是怕自己說錯,又趕緊把手伸進貼身裡衣。摸了兩回,才摸出一封油紙裹好的信。他雙手托著,舉過頭頂。

  「少主說,魏王若願幫馮家,只求一件事。」


  符彥卿沒有接,先看了那封信一眼。

  福伯低聲道:「這裡頭有一封呈御前的奏疏,還有一封私信。少主求魏王設法讓它們到官家案前。旁的事,馮家不敢勞煩魏王。」

  符彥卿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過。

  這小郎君的膽子,比他想得還大。

  他心裡生出幾分不快。官家日理萬機,豈會輕易理會一個沒落舊族的田產之爭?更何況,馮道這個名字,在本朝本就不算討喜。奏疏若寫得不好,不但救不了馮家,反倒會引火燒身。

  他展開奏疏,本只想略看幾行。可目光落下去後,便沒有立刻移開。

  燈火在案上晃了一下。

  符彥卿看完前三行,又從頭看了一遍。福伯跪在一旁,不敢出聲。堂中親衛也都屏住呼吸。

  許久之後,符彥卿才合上奏疏。

  他只問了一句:「這表,還有誰看過?」

  福伯道:「除了少主以及五老爺、六老爺,便只有老奴。少主交代,絕不可落到旁人手裡。」

  符彥卿把奏疏放回案上,指尖在紙邊停了片刻。

  「他還說了什麼?」

  福伯低聲道:「少主說,只有讓官家看見瀛州之事,馮家才有活路。」

  符彥卿沒有接話。

  他看著案上的奏疏,眼底的怒意已經淡了,只剩一種更深的沉色。

  馮家的活路,不在瀛州,也不在符家。

  這小郎君要賭的,是御前。

  好一會兒,符彥卿才轉頭,對門外親衛統領道:「備馬。去請府尹相公過來。走後門,不要驚動旁人。」

  親衛領命而去。

  福伯仍舊跪著,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卻終於鬆了半寸。

  不到半個時辰,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魏王府後門。

  一個穿著常服的年輕男子快步走入內堂。此人面容白皙,雙目狹長,神色間並不見多少睡意。

  他正是開封府尹趙光義。

  他深夜被岳父秘密叫來,本以為是軍中出了什麼變故,卻沒想到符彥卿直接將一份奏疏塞進了他的手裡。

  「二郎,你先看看這個。」

  符彥卿壓低聲音,「瀛州馮氏那個小郎君寫的。」

  趙光義有些疑惑地接過摺子。瀛州馮家?那個被朝野清流暗地裡嘲笑為「不倒翁」的馮道的孫子?

  縱使馮道在民間聲望不低,可大宋欲立千秋規制,便不能任由五代舊臣那套處世之道繼續橫在士林之間。朝廷要講忠節,要立名分,馮道這個名字,原本就是一處不好碰的舊瘡。

  趙光義帶著幾分冷淡,翻開奏疏。

  當他看到「順天應人,承繼大統」八個字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些年,朝中最難啟齒的,正是這幾個字。

  大宋得天下太易。

  易到朝堂上下都不願多談其中的難處。

  後周幼主尚在,舊臣尚在,五代的影子也還在。官家要立萬世之基,最難的不是收幾員武將的兵權,而是讓天下士人承認,這個天下該歸趙氏。

  朝中那些讀書人,平日裡講章句,講訓詁,講唐人舊疏,可一旦遇到本朝受命這樣的大題目,便無人敢把話說透。

  可是,馮希的這篇《訴衷表》,卻讓趙光義看到了希望,並且句句都說到了趙光義的心坎里。

  馮希在文章里直接跳出了前人註疏的窠臼,引用了《孟子》的民貴論,甚至融入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微言大義。

  文章里寫著:「五代之亂,亂在兵強而禮壞;大宋之興,興在息兵而安民!」

  ......

  「非陛下有鬼神之助,實乃五代之民,苦兵革久矣,日夜望聖人之出,如大旱之望雲霓。故陛下一呼,而天下響應。大宋之得天下,非以兵強馬壯,乃是以仁得民心;非是逆取篡奪,乃是順天應人,承繼大統!此自古受命之君,未有若陛下之易且安者也。」

  趙光義看得額頭微微冒汗。

  他終於明白,符彥卿為何深夜叫他來。

  趙光義越看越清楚。


  馮希沒有替陳橋舊事辯白,只把重點放在了「止亂」二字上。

  符彥卿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看著他。

  「二郎看明白了?」

  趙光義把奏疏按在案上,低聲道:「他是在借題發揮,把一樁田產案,寫成了本朝受命之說。」

  符彥卿點了點頭。

  趙光義又道:「這幾句話若入御前,皇兄必會看進去。只是我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會到今日才露面?」

  「這就是他的聰明處。」符彥卿放下茶盞,「馮家若平白獻文,旁人只會說他們攀附新朝。可如今周廣欺到門上,他借著冤情遞表,名義上是訴苦,實際上是在替官家立論。」

  趙光義目光一動。

  符彥卿看著他,緩緩道:「老夫受過馮道的恩,這恩要還。但若只靠舊部壓住周廣,不過是救馮家一時。就算救了人,反倒可能害了他們。」

  他頓了頓。

  「所以這封表,不能從老夫手裡遞上去。」

  趙光義沒有說話。

  「二郎要走到那一步,光有開封府尹的名頭還不夠。」符彥卿直直盯著趙光義,「你如今雖未封王,可儲望之重,已不必明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馮希這篇《訴衷表》一旦現世,必會震動士林。若此人經二郎之手入御前,士林便會知道,二郎身邊也有能講明天命的人!」

  趙光義目光一閃:「岳父深謀遠慮,小婿受教。」

  符彥卿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如今朝堂之上,趙普處處壓著二郎一頭。那個瀛州的周廣不正是打著趙普的旗號為非作歹嗎?二郎將這文章遞上去,官家必定對那周廣深惡痛絕。正好藉此敲打敲打趙普,讓他別太張狂!」

  「岳父,這篇文章,小婿帶走了。」趙光義將《訴衷表》小心翼翼地收起。

  「二郎打算今夜就進宮?」符彥卿問道。

  「皇兄向來勤政,此刻必定還在批閱奏摺。此等關乎國本的文章,多耽誤一刻都是暴殄天物。」趙光義

  起身整了整衣冠。

  符彥卿提醒道:「切記,話不可說得太滿。周廣只是一個引子,真正要讓官家看見的,是五代舊習未除。」

  趙光義點頭。

  「我知道。」

  他轉身出了內堂。

  外頭雨已經停了,夜風帶著濕意。馬車從魏王府後門悄然駛出,沿著空寂的街巷,向皇城方向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