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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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耕結束之後,淮陽國的日子慢了下來。

  不是說沒有事了。事情多得很——官田的新苗要追肥,排水渠要趁著夏汛來之前加固,鐵官那邊的農具退貨攢了一堆,紙坊的構樹皮庫存見了底,韓延壽寫信邀的朋友還沒到,備荒倉的牆才砌了一半。但這些都是急不來的事。肥要一擔一擔挑,渠要一鍬一鍬挖,鐵官那邊更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劉欽不急。他每天早上起來,先在院子裡打一套五禽戲。這具身體底子不錯,年輕,筋骨活絡,一套動作下來微微出汗,精神反而更好。打完之後在廊檐下站一會兒,看看院角那棵老槐樹。春深了,槐花開了滿樹,白花花的,風一吹就落一地,掃都掃不完。

  早飯後去書房,案上已經堆了一摞竹簡和幾捲紙。竹簡是各鄉送上來的農事呈文,紙是韓延壽送來的試用記錄。劉欽先看農事呈文。各鄉的呈文寫法差不多——某鄉某里,官田若干畝,苗情若干,需肥若干,水利若干。寫得好的,一目了然;寫得不好的,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缺什麼。劉欽把寫得不好的挑出來,讓鄭管事退回給韋玄成的屬吏重新謄寫,不改內容,只要求把數字寫清楚。

  看完農事呈文,再看韓延壽的紙樣記錄。韓延壽是個仔細人,每批紙都試了不同的墨、不同的筆、不同的天氣,然後把結果一條條記下來。最近一批紙的纖維比之前勻了,墨色也不洇了,但還是有一個老毛病——紙邊容易卷。韓延壽在記錄里寫:「紙邊卷,翻閱不便。試著在紙角壓一塊小石子,能壓住,但總不能每張紙都壓石子。」劉欽看到這裡笑了一下。他在記錄後面批了一行字:紙邊卷,是因為晾乾時收縮不均。試試在紙半干時用木板壓平整,壓半天再晾。

  批完記錄,他把那疊紙推到案角,翻開韋玄成送來的鐵官農具退貨清單。這份清單他已經看了兩遍。退貨最多的是犁鏵,其次是鋤頭,再次是鐮刀。每件退貨後面都注了原因——犁鏵崩口,鋤頭柄松,鐮刀刃卷。劉欽在清單下面寫了幾個字:退貨清單抄一份留底。原件存檔,備日後查用。

  他沒有讓人把清單送給鐵官長李某。這份清單現在還只是一份內部記錄,不是正式的質問文書。但在將來,當他和鐵官攤牌的時候,這份清單就是證據。他會把每一件退貨的日期、原因、數量都攤在李某面前,然後問一句:「鐵官長,這批貨,你是怎麼驗收的?」

  他期待看到李某當時的表情。

  書房裡的事做完,劉欽通常會出去走走。有時候是去官田看苗情,有時候是去備荒倉看施工,有時候是去紙坊看造紙。他不帶儀仗,只帶一兩個隨從,換了便裝,混在往來的牛車驢車間,不太顯眼。淮陽的百姓已經習慣了——偶爾在田埂上碰到一個年輕後生,蹲下來看土、問幾句農事,旁邊跟著的人叫他「大王」,才知道是淮陽王。一開始大家還很緊張,後來發現這個年輕藩王問完就走了,也不罰人、也不罵人,漸漸就不怕了。

  去得最多的還是紙坊。

  紙坊在王府後面一條巷子裡,原是一個舊倉庫,改造成了造紙作坊。院子裡擺著幾個大石槽,槽里泡著構樹皮、麻頭和破布,水面浮著一層白沫,氣味不太好聞。劉欽第一次來的時候,工匠們嚇得跪了一地,他擺擺手讓他們起來,自己蹲到石槽邊看浸泡的程度。後來他來得多了,工匠們也就習慣了。只有每次他蹲下來看紙漿的時候,負責那個槽的工匠還是會在旁邊緊張地搓手。

  紙坊現在每天能出幾十張紙。量不多,但紙質穩定了。原料的問題確實在困擾他們——構樹皮的庫存逐日減少,新的貨源還沒著落。鄭管事已經在汝南方向派了人去探路,但要過些日子才能回來。這段時間裡,紙坊只能靠本地的樹皮供應維持生產,產量上不去。

  劉欽看完紙坊出來,沿著巷子往回走。巷口有幾個小孩在玩彈棋,見他過來,也不怕,只是往旁邊讓了讓,繼續玩自己的。劉欽看了兩眼——他們的彈棋盤是用樹枝在地上畫的,棋子是撿來的碎石子。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館見過一套漢代彈棋實物,石制棋盤,象牙棋子,那是貴族才用得起的。普通百姓家的孩子,能在地上畫個棋盤就不錯了。

  回到王府,韋玄成已經在正堂等著了。他臉色不太好,手裡拿著一卷竹簡。

  「大王,鐵官那邊出了件事。」

  「什麼事?」

  「礦工鬧了。這幾天鐵官趕工期,讓礦工連夜加班。有個礦工累倒了,從礦坑裡抬出來,腿被礦石砸斷了。其他礦工不幹了,堵在鐵官衙門口討說法。李某派人把礦工驅散了,抓了兩個領頭的。」

  劉欽沉默了一會兒。

  「礦工傷得重嗎?」

  「腿斷了,但命保住了。」


  「被關的那兩個人呢?」

  「還在鐵官衙門裡押著。李某說他倆聚眾鬧事,按律當笞。」

  劉欽把茶盞放到案上。

  「韋相,鐵官是朝廷直屬,礦工鬧事按理該鐵官自己處置。但鐵官在淮陽境內,出了事,國相衙門不能不管。你以國相名義發一道文書給李某,說淮陽國相衙門接到舉報,鐵官有礦工因工受傷,家屬申訴無門。請鐵官長將受傷礦工的安置情況和在押二人的處置依據,三日內書面答覆。」

  韋玄成遲疑了一下。

  「大王,這份文書發過去,李某會認為國相衙門在插手鐵官事務。」

  「他認為就讓他認為。文書里只問安置和依據,不問對錯。他答不上來,就是他理虧。」

  韋玄成點了點頭。他明白這其中的分寸——劉欽不是替礦工出頭,而是讓韋玄成以國相的名義履行監督職責。國相監督封國內一切政務,鐵官在淮陽,他就有權過問。這是公事公辦,不是藩王干政。

  「臣這就去擬。」韋玄成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大王,韓先生那幾個朋友,估計這幾天就該到了。」

  「住處安排好了?」

  「安排在書舍。書舍目前還是空著,正好讓他們住進去。臣已經讓人打掃了幾間屋子,備了床榻和案幾。」

  「書舍的匾額也該掛上去了。」

  「大王想好名字了?」

  「就叫『淮陽書舍』。不題山長,不設祭酒。匾額上只落一行字——『諸侯之門,仁義存焉』。這句話出自《莊子》,莊子雖然不算是儒家的人,但意思好——淮陽雖是封國,所行皆仁義之道。旁人看了,也說不出什麼。」

  韋玄成默念了兩遍「諸侯之門,仁義存焉」,微微點頭。這八個字,既表明了淮陽的態度,又沒有任何僭越之處。掛出去,誰都能看懂,但誰都不好挑刺。

  「臣去辦。」

  韋玄成走後,劉欽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窗外天色漸暗,遠處隱約傳來打鐵聲——鐵官在加班趕工。自從上次韋玄成去交涉之後,鐵官交貨的質量好了一陣子,但最近又有些下滑。今天礦工的事,不過是老問題的新傷口。

  劉欽從案上拿起那捲退貨清單,又看了一遍。他在清單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元康三年春,鐵官退貨清單。犁鏵若干,鋤頭若干,鐮刀若干。存檔備查。

  他放下炭筆,望向窗外。暮色中,老槐樹的輪廓漸漸模糊。遠處打鐵聲停了,換成了蛙鳴——洧水邊的水田裡,蛙聲一片。

  幾天後,韓延壽的朋友到了。

  一共來了五個人。為首的姓申,單名一個「屠」字,年近五十,鬚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儒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是魯縣《穀梁》學的傳人,據說祖上給前漢楚元王做過博士,但到他一輩已經沒落了,連學館都開不下去。同來的還有一個姓尹的、一個姓周的、一個姓衛的,都是魯地來的儒生,有的學《詩》,有的學《易》。最後一個人不是魯地的,是沛縣人,姓桓,自稱是《左傳》學者,但從哪裡來的沒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多說。

  韓延壽帶著他們進王府的時候,天正下著小雨。五個人站在院子裡,衣衫都淋濕了,姓申的那個老先生倒是腰背挺得筆直,絲毫沒有因為淋了雨就失了禮數。

  劉欽在正堂接見他們,態度和見原宏時完全不一樣。見原宏是客氣中帶著分寸,見這幾個儒生則是以禮相待——讓僕役打了熱水給他們擦臉,準備了乾衣裳換上,還讓廚房熱了一鍋粟米粥。等他們換好衣服坐下,才讓人奉上茶湯,開始說話。

  申屠坐在最前面,手裡捧著茶湯,也沒有喝,恭恭敬敬地開口。

  「大王,延壽在信中說,大王在淮陽設書舍,不以家法論高下,唯才是取。臣等魯鈍,不揣冒昧,願來淮陽,一睹大王治學之方。」

  「申先生客氣了。書舍剛起步,一切從簡。諸位來,是看得起淮陽。孤這裡沒有什麼治學之方,只有一間屋子、一些紙墨、一頓粗飯。諸位願意留下來,盡可在這裡教書、論學、著書。去留自便,不簽契,不定年限——今日來,明日想走,給管事說一聲就行。留下的,吃穿用度由王府供給,每月另有一份俸米。數目不多,但足夠養家。」

  幾個儒生互相看了一眼。

  韓延壽在信里跟他們說過,淮陽王做事爽快。但他沒想到是這種方式——不簽契、不定年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意味著他們不必背上「賣身投靠」的心理包袱,可以以一個相對體面的身份留在淮陽。


  申屠放下茶盞,微微欠身:「大王待士如此,臣等感激不盡。只是臣有一問——書舍論學,當以何家為宗?」

  「書舍論學不以任何一家為宗。《公羊》可以講,《穀梁》可以講,《左傳》可以講,《詩》三家都可以講。誰講得好,印誰的書。誰都不服誰,那就當面辯。申先生學《穀梁》,韓先生學《公羊》,兩位不妨在書舍里辯一場。辯出來的東西,比悶在心裡強。」

  申屠和韓延壽對視了一眼。

  「大王的意思是——書舍不講門戶?」

  「不講門戶。」劉欽說,「只講道理。」

  申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大王這番話,若在魯縣說,怕是要被人罵死。臣在魯縣待了大半輩子,從來只見各家互相攻訐,不見有人坐下來好好講道理。今到淮陽,倒是開了眼了。」

  劉欽沒有接話。他知道申屠的話里有一層意思沒有明說——在魯縣被排擠的《穀梁》學者,到了淮陽反而成了座上賓。這種反差,不只是申屠一個人的感受,也是淮陽正在逐漸形成的學術氛圍。

  劉欽讓鄭管事帶他們去書舍安置。申屠起身告辭的時候,忽然轉過身來,問了一句讓劉欽微微一怔的話。

  「大王,諸侯之門,仁義存焉——書舍匾額上這句話,是大王擬的?」

  「是孤擬的。」

  「出自《莊子》?」

  「《胠篋》篇。」

  申屠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拱了拱手,轉身跟著鄭管事走了。

  劉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這個申屠,確實是個人物。只有真正懂經義的人,才會對一句匾額感興趣。韓延壽來的時候,只看了紙就激動得發抖;申屠來,看的是匾額。層次不一樣,他需要一個這樣的人物來壓住書舍的陣腳。

  申屠等人剛安頓下來,韋玄成那邊又來了。

  這次不是空手來的。他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是鐵官長李某對國相衙門詢問礦工鬧事一事的書面答覆。劉欽展開文書,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到案上。

  「他怎麼說的?」

  「說礦工受傷是因為操作不當,鐵官已墊付了醫藥費。在押二人『聚眾喧譁,妨礙公務』,笞二十,已執行,放回了。」

  「操作不當。聚眾喧譁。」劉欽重複了這兩個詞,「韋相怎麼看?」

  「醫藥費確實墊了。笞二十也不算重。但礦工們為什麼鬧,他沒有說。工期太緊、勞役太重——這些他一句都沒提。」

  劉欽沉默了一會兒。

  「這份答覆,存檔。」

  「大王不追究了?」

  「追究什麼?他答了,程序就完了。但我們要追究的不是這一次的事,是鐵官的問題會反覆發生。下次再出同類的事,他還能用『操作不當』來搪塞?一次是意外,兩次是疏忽,三次就是失職。等他攢夠了次數,我們再動他。現在動他,只會讓原家覺得我們在找茬。」

  韋玄成點了點頭,但臉上仍有一絲憂色。

  「大王說得是。不過礦工那邊,情緒還沒平。臣擔心如果鐵官不改善工役條件,遲早還會再鬧。到時候,李某未必會像這次一樣輕拿輕放。」

  劉欽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陰沉,遠處鐵官的方向沒有打鐵聲——大概是礦工鬧事之後暫時停工了。

  「韋相,你幫孤做一件事。以國相衙門的私訪名義,派兩個可靠的人去礦上。不穿官服,不帶文書,以商販身份和礦工們聊聊。只問三件事:一天干幾個時辰、一個月歇幾天、傷了病了有沒有人管。問完之後回來報給孤。不過不要寫進國相衙門的正式文書里——這些只是你我私下掌握的情況。」

  韋玄成微微一怔。

  「大王這是……」

  「幫礦工討公道,不是我們該做的事——那是鐵官長的事。」劉欽轉過身來,「但鐵官在淮陽的地界上,礦工也是淮陽的百姓。孤至少要知道,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至於什麼時候用這些情況、怎麼用,那是以後的事。」

  韋玄成應了。他沒有再問,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

  幾天後,韓延壽到王府來送最新的紙樣記錄。劉欽看完記錄,忽然問了一句。

  「申先生跟你辯過了沒有?」

  韓延壽苦笑了一下。


  「辯是辯過了。就在昨晚,書舍里辯了一場。申先生論《穀梁》之義,延壽論《公羊》之義,從春秋之旨辯到禮之根源,又辯到大一統之義。桓先生也插了幾句,他用《左傳》的史實來印證經義,把我們都駁了。辯了大半個時辰,誰也說服不了誰,但也都覺得沒白辯。」

  「辯出來的東西,比悶在心裡強。」劉欽說,「這樣的辯論,以後可以定期辦。每次辯完,把各家觀點整理成冊,印出來,就叫《淮陽經義錄》。每一期都要記錄,但不下定論。對了,這些辯經錄,除了給你們自己留存,也要送一份到潁川給原家——讓原家知道,淮陽書舍不只是造紙印書的地方。」

  韓延壽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似的,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

  「大王,臣試了用新紙寫《公羊》註疏,效果不錯。臣想,若是把《公羊春秋》全文抄錄在新紙上,裝訂成冊,送到長安,不知可不可行?」

  「送去做什麼?」

  「讓長安的儒生看看淮陽的紙、淮陽的書。」

  劉欽搖了搖頭。

  「《公羊》暫時不要送長安。先送《穀梁》。」

  「為什麼?」

  「太子喜歡《穀梁》,父皇也喜歡。第一部書印太子的學問,長安那邊只會說淮陽王懂規矩。」

  韓延壽沒有再問。他已經習慣了這位年輕藩王的做事方式——每一步都有算計,但每一步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韓延壽走後,劉欽從案上拿起那方絹帛。絹帛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里,在「書舍」那一條旁邊,他又加了幾個字:

  申屠到。辯論開啟。首批辯經記錄,抄送潁川原氏。

  然後他在申屠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三角形——和韓延壽、原一樣的標記。三角形代表「可用,待進一步觀察」。

  但在桓先生的疑問後面,他畫的是兩個問號。

  沛縣人。不知來歷。需要弄清楚。

  窗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鐵官那邊的打鐵聲又恢復了。劉欽放下炭筆,聽了一會兒。節奏比礦工鬧事之前要慢,但至少還在打。

  他把絹帛捲起來,塞入袖中,起身走出書房。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月光透過枝葉灑在石板上,碎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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