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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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前後,淮陽國的官田陸續開了犁。

  新到的五十頭北地牛分到了三個鄉,每鄉十幾頭,由鄉嗇夫統一調配。分牛那天,各鄉的農戶擠在鄉亭門口,擠了大半條巷子,都想看看官牛長什麼樣。有膽子大的伸手去摸牛角,被鄉嗇夫一巴掌拍開:「摸什麼摸,這是官牛,不是你家地頭的黃牛!」眾人鬨笑,但眼裡都帶著熱。

  韋玄成親自跑了兩個鄉,回來跟劉欽說,分得還算順利,只出了兩樁小糾紛。一樁是兩個農戶爭一頭壯牛,差點在鄉亭門口打起來,後來鄉嗇夫讓他們抽籤,抽到壯牛的得意洋洋,抽到瘦牛的罵了兩句娘也就算了。另一樁是某個鄉的富戶想多占一頭牛,被鄉嗇夫擋了回去,富戶不服,揚言要到國相衙門告狀。韋玄成說,告就讓他告,分牛的規矩是國相衙門定的,誰來告都沒用。

  劉欽聽完沒說什麼。他知道這種小糾紛不算什麼,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

  真正的問題在鐵官。

  春耕開始後,鐵農具的需求量驟增。各鄉的犁鏵、鋤頭、鐮刀都需要更換和補充。往年這些農具大多由農戶自備,要麼從鐵官買,要麼從黑市買私鑄鐵器。今年因為新墾官田的規模擴大,王府向鐵官統一採購農具,訂單比往年多了近一倍。

  訂單是韋玄成以國相衙門的名義下的。鐵官長李某一開始答應得很痛快,說一定按期交貨。但第一批農具送到鄉里之後,韋玄成的屬吏去驗收,發現質量參差不齊——有的犁鏵用了不到半天就卷刃,有的鋤頭把柄沒裝緊,揮幾下就脫落。

  韋玄成親自去鐵官交涉。鐵官長李某陪著笑臉,說春耕時節訂單扎堆,工期太緊,工匠們日夜趕工,難免有點疏漏。「下批一定改,一定改,」李某拍著胸脯保證。韋玄成回來之後跟劉欽如實稟報,劉欽聽完只問了一句:「他說的是『改』,還是『一定改』?」

  韋玄成想了想:「『一定改』。」

  「那就是不改。」劉欽說。

  隔了一天,劉欽換了便裝,只帶了兩個隨從,繞到苦縣鐵礦去看了一趟。他沒有進鐵官衙門,只是在礦坑和煉爐附近轉了轉。礦工們不認識他,以為是來拉鐵料的商人。

  礦坑還是老樣子。高爐冒著黑煙,鼓風的還是那幾架人力皮囊。幾個年輕工匠光著膀子推拉風囊,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皮囊發出沉悶的呼哧聲。每隔一會兒,有人往爐口裡鏟一鏟礦石,濺起的火星落在腳邊的泥地上,嗤的一聲滅了。鐵官長李某不在礦上,據說去縣裡辦事了。

  劉欽圍著煉爐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爐渣。爐渣顏色偏黑,含鐵量不低——礦石沒煉透就排出來了。他用手捏了一塊,涼了之後掰開,斷面粗糙,看得出爐溫不夠。這種爐子用皮囊鼓風,風壓不足,鐵礦石在爐子裡燒不充分,出來的生鐵雜質高,還得反覆鍛打才能用。出鐵率低,鐵官就只能靠延長工時來湊產量。但延長工時,工匠和礦工就要加班;加班多了,人就疲;人疲了,質量就上不去。這是死循環。

  水排。必須上水排。

  但水排這件事,他現在還不能直接提。鐵官是朝廷直屬的,藩王無權干涉鐵官的生產工藝。如果他越過韋玄成、越過大司農,直接對鐵官的生產指手畫腳,長安那邊馬上就會有彈劾奏章。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一個合適的由頭。

  他從礦上回來,在書房裡畫了幾張水排的草圖。水排的核心部件是立軸、臥輪和連杆——河水衝擊臥輪,臥輪通過連杆帶動立軸旋轉,立軸再驅動鼓風皮囊。這套裝置比人力皮囊的風壓大得多,而且不耗人力,只要有水流,就能日夜不停地鼓風。

  但圖紙是圖紙,造出來是另一回事。連杆的材質、臥輪的尺寸、皮囊與立軸的連接方式,這些都需要反覆試製。他需要一個可靠的工匠來幫他做這件事。淮陽鐵官里的工匠都是李某的人,李某和原家有姻親,他信不過。得從外面找。

  他把圖紙折好,塞進案頭的竹簡堆里,暫時擱下了。

  春耕推進到一半的時候,韓延壽來了一趟王府。

  他是來交試紙結果的。紙坊給學館送了幾卷樣紙,韓延壽帶著學生們用了大半個月,把各種墨、各種筆都試了一遍。試用的結果詳細記在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不苟。

  「墨色透不透?」劉欽問。

  「比簡牘略透,但不礙閱讀。筆鋒比在簡上更順,尤其是寫小字。學生們都說,用紙寫字,比在竹簡上省力——竹簡澀筆,紙不澀。」

  「毛病呢?」

  「毛病有三。其一,紙質偏脆,折兩下就裂,不宜裝訂成冊。其二,紙面光滑,但吸墨不快,寫完一行字要等片刻才能翻頁,不然會糊。其三——」韓延壽猶豫了一下,「其三,紙太白了。有幾個學生說,白紙黑字,看得眼睛疼。」


  劉欽把那張記錄毛病、建議的紙攤在案上,仔細看了一遍。

  「第一個毛病,紙質偏脆——讓紙坊在紙漿里多加些構樹皮纖維,韌性會好一些。第二個毛病,吸墨不快——讓工匠在紙面壓一層薄薄的明膠,吸墨速度能快一倍。第三個——」他笑了笑,「白紙看久了眼睛疼,那就把紙染黃。用黃檗煮水,泡一泡紙張,紙變成淡黃色,不僅不傷眼,還能防蟲。這是孝文皇帝時傳下來的染紙法,不算什麼新東西。」

  染紙法在西漢已有應用,主要用於保存重要文書。劉欽這麼說,既給了解決方案,又不顯得自己懂得太多。

  韓延壽一一記下。他不像韋玄成那樣習慣於劉欽時不時冒出些新想法,每次來王府都覺得腦子不夠用。但他有個好處——不多問。大王說能行,他就去試;試出來不行,他再回來問。這種務實的態度,是劉欽願意用他的原因之一。

  試紙的事說完,韓延壽又提了一件事。

  「大王,書舍的事,韋相跟臣提了幾句。臣斗膽問一句——大王建書舍,究竟是想做什麼?」

  劉欽看了他一眼。

  「韋相怎麼說?」

  「韋相說,大王想為淮陽儒生提供一個抄書校書的地方。但臣覺得,大王想的應該不只是抄書。」

  劉欽沉默了一會兒。

  「韓先生,你在魯縣教過書,在陳縣也教過書。你覺得,現在的儒生最缺什麼?」

  韓延壽想了想。

  「缺紙,缺書,缺名師。」

  「還缺什麼?」

  韓延壽又想了想,這次想了更久。

  「缺一個能說話的場子。儒生們各有師法,彼此不服,但就算不服,也沒個地方坐下來好好爭一爭。魯縣的《穀梁》看不起《公羊》,陳縣的《公羊》也看不起《穀梁》,兩邊老死不相往來。臣以為,這不是學問之道。」

  劉欽點了點頭。

  「孤想建的書舍,就是你說的這個『場子』。不只是抄書校書,更是讓各派儒生有個坐下來的地方。學《公羊》的可以來,學《穀梁》的可以來,學《左傳》的也可以來。誰講得好,印誰的書。誰都不服誰,那就當面辯。辯出來的東西,比悶在心裡強。至於誰對誰錯——不急著下結論。讓後人去評。」

  韓延壽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王這番話,臣回去好好想想。淮陽雖小,若能有這樣一個場子,天下儒生,必有人聞風而來。」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

  「大王,臣在魯縣時認得幾個朋友,都是學《穀梁》的。他們學問比臣好,但在魯縣也待得不順——學官看不起,生計也艱難。若大王不嫌,臣想寫信邀他們來淮陽。」

  「你寫。」劉欽說,「來多少,孤收多少。」

  韓延壽走後,劉欽在絹帛上又加了一行字:書舍。儒生辯經之所。不設山長,只設主持。主持輪流擔任。

  他停筆看了看,在「主持」旁邊畫了一個圈——這個人選,他還沒想好。不能是韓延壽。韓延壽學問夠,但名望不夠,壓不住各派的老儒。韋玄成不合適——他是國相,有官身,不宜沾染藩王的學術組織。得找一個既有名望、又不屬於任何一派、還願意來淮陽的人。

  他暫時想不到這個人。

  幾天後,春耕出了第一樁事故。

  一個農戶在用新犁耕田時,犁鏵崩了口。鐵片飛出去,劃傷了農戶的小腿,血流了不少。好在傷口不深,包紮之後沒有大礙。但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兩天,周邊幾個鄉的農戶都知道了——官田的新犁質量有問題。

  韋玄成派人去查,崩口的犁鏵就是鐵官第一批交貨的那批。檢驗的屬吏說,這批犁鏵的鐵質偏脆,淬火過度,一碰到硬土就容易崩口。和之前驗收時發現的問題如出一轍。

  韋玄成把檢驗結果送到王府,劉欽看完之後,只問了一句:「鐵官長怎麼說?」

  「李鐵官說,是礦石的問題。說今年苦縣的礦石質量不如往年,含硫偏高,煉出來的鐵自然就脆。」

  「含硫偏高。」劉欽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很平,「他倒是找了個好理由。」

  礦石含硫確實是冶鐵中的常見問題,但解決方法是提高爐溫脫硫,而不是把責任推給礦石。李某拿礦石說事,要麼是懂技術但不想改,要麼是不懂技術——不管哪種,他都不適合繼續管鐵官。


  但換鐵官長需要大司農批准。而且鐵官長和原家有姻親,換他會驚動原家。原涉剛來過,交了一成田籍以示善意。如果這時候動李某,等於打原家的臉。原家不會坐視。

  劉欽在絹帛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又寫,又劃掉。

  最後他寫了一句:水排試製。不通過鐵官。另找工匠。

  在官營的鐵官系統之外,重新點燃私營的爐火——而且要找個合適的人來點火。這個人不能是淮陽本地人,不能和原家有任何關係,但必須懂冶鐵。他需要一個外來者。

  幾天後,劉欽又去了一趟苦縣。

  這次他帶了一張圖紙。是水排的結構草圖,畫在絹帛上。他沒有直接去鐵官衙門,而是讓鄭管事在陳縣找了個鐵匠鋪子,包下來做私活。陳縣有鐵匠鋪,大多是給農戶打農具、給車馬行打馬掌的,手藝粗放但基本功紮實。鄭管事找的這個鐵匠叫張五,四十來歲,祖上是從河內遷來的冶鐵匠人,因為鹽鐵官營後家族作坊關了,流落到淮陽以打鐵為生。這類匠人在各地都有,朝廷管控不了。鄭管事按照劉欽的吩咐,不說僱主是誰,只說某位富商想試製一種新式鼓風器具,酬勞豐厚,條件是不得向外透露試製的任何細節。張五接了。

  劉欽是下午到的。鋪子裡燒著爐,熱氣逼人。張五正光著膀子錘一塊鐵料,見鄭管事帶人進來,放下錘子擦了把汗。

  「鄭管事,你說的那位貴人來了?」

  鄭管事沒有多介紹。劉欽把絹帛攤在砧板上,指著圖紙上的臥輪和連杆,講了水排的工作原理:水流衝擊臥輪,臥輪轉動,通過連杆帶動鼓風皮囊。不是靠人力拉,是靠水力推。張五蹲在砧板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他用粗大的手指點著連杆與臥輪的連接處。

  「這裡,鐵的磨鐵,用不了幾天就得斷。得換銅套。」

  劉欽心裡微微一動。水排的關鍵技術難點之一,就是連杆和臥輪連接處的耐磨問題。這個鐵匠一語中的。

  「銅套你能做嗎?」

  「能。鑄個銅環,嵌進去,磨壞了可以換。」

  「試製需要多久?」

  「光連杆和臥輪,半個月。加上皮囊,二十天。」

  「人手夠?」

  「夠。叫上兩個徒弟幫忙,日夜趕,十五天。」

  劉欽點點頭。他沒有多待,留下圖紙就走了。鄭管事留下和鐵匠細談酬勞。

  回王府的路上,劉欽從袖口取出絹帛和炭筆,在「找工匠」那一條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張五,陳縣鐵匠。懂技術,可用。

  然後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水排試製二十天,測試改良再加一個月,最快也要一個半月後才能投入使用。他等得起。鐵官的問題遲早要解決,但在解決之前,他需要先有一台能用的樣機。樣機成了,他才有底氣去跟鐵官談增產。增產談成了,鐵官的生產工藝自然要跟著改。他是在用事實倒逼制度。

  春耕結束的時候,淮陽國下了第一場春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天。劉欽站在王府後院的廊檐下,看著雨水順著瓦溝淌下來,落在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頭冒了一層新綠,淺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有了。

  韓延壽的信送到了魯縣。他的幾個朋友回了信,說願意來淮陽看看。其中有一個姓申的儒生,據韓延壽說,是魯縣《穀梁》學的傳人,學問比他好,但因為在魯縣不肯站隊,被排擠得連學館都開不下去。韓延壽說,這個人如果能來,書舍就有了第一個不是《公羊》的先生。

  備荒倉的地基打好之後,開始砌牆。按劉欽的要求,倉體用石料砌,倉底架空,防潮防鼠。韋玄成親自盯著施工,進度比預期快。

  鐵官那邊沒有再出質量問題。大概是韋玄成去交涉那一次起了作用,第二批農具的質量明顯比第一批好。但劉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不換人、不改工藝,鐵官的問題遲早還會冒出來。

  原涉回去之後,潁川那邊沒有新的動靜。交了一成田籍之後,原家似乎在觀望,想看看劉欽的下一步。劉欽也在觀望,想看看原家的誠意能維持多久。

  他把這幾個月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牛到了,田開了,倉建了,紙試了,書舍在籌備,水排在試製。每一件事都剛剛開始,沒有一件已經做完。但每一件事都在往前推進,沒有一件卡在原地。

  他回到書房,把那方絹帛重新攤開。絹帛上已經寫滿了字,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墨跡疊著墨跡。他在最上面加了一行新字:

  第一個春天。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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