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問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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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屠到淮陽的第七天,書舍迎來了第一場正式的辯經。

  辯經的題目是韓延壽擬的,寫在紙上,提前三天貼在了書舍門外的木牌上——「《春秋》之法,尊王抑諸侯。然諸侯之門,仁義存焉。二者何以共立?」

  這個題目出得很刁。前半句是《公羊》的核心義理——尊王攘夷、大一統、強幹弱枝。後半句是劉欽給書舍匾額題的那八個字。一個要抑諸侯,一個要存仁義,兩句話擺在一起,本身就是矛盾的。

  韓延壽把這兩句話拼成一個題目,既是在向申屠叫板,也是在試探劉欽——他想看看這個年輕藩王怎麼回應這道難題。

  劉欽看到題目的時候笑了一下。韓延壽確實聰明。他不直接問「大王對《公羊》怎麼看」,而是把《公羊》的義理和書舍的匾額綁在一起,讓你不得不回應。回應了,就等於參與了辯論;不回應,就等於默認矛盾無法調和。進退都難。

  劉欽決定去。不但去,還要坐在正中間。

  辯經那天,書舍的正堂里坐滿了人。

  來的不只是申屠和韓延壽兩撥人,還有聞訊趕來的本地儒生、幾個在淮陽做生意順便旁聽的潁川士人,以及韋玄成帶來的兩名國相衙門屬吏。韋玄成自己坐在劉欽下首,他是《魯詩》傳人,對《春秋》各家之爭沒有門戶之見,純粹是來看熱鬧的。但看到最後,他發現自己不是在看熱鬧。

  韓延壽先講。他站在堂中,面前攤著一卷《公羊傳》,但他幾乎沒有看。這些東西他已經講了十幾年,爛熟於心,開口便如流水。

  「《春秋》大義,首在尊王。王者,天之子,天下共主。諸侯者,天子所封,屏藩王室。是以《春秋》之法,不與諸侯專封,不與諸侯專地,不與諸侯專命。何也?權出於天子,則天下定;權分於諸侯,則天下亂。春秋之世,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皆諸侯專權之禍也。故《公羊》曰: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

  這段話講得四平八穩。韓延壽沒有故意挑釁,只是把《公羊》的核心義理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但最後一句話——「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坐在正中的劉欽。

  劉欽沒有表情。

  韓延壽講完,輪到申屠。

  申屠站起來,不像韓延壽那樣慷慨激昂,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每個字都像是從竹簡上刻下來的。

  「韓先生說大一統,申某不敢苟同。大一統之說,非《春秋》本旨,乃公羊家一家之言。《穀梁》之義,不在尊王,而在尊禮。禮者,非天子所造,乃聖人觀天地之序而得之。天有四時,地有高下,人有尊卑——此皆自然之序,非人力可改。天子之尊,非因其為天子而尊,乃因其守禮而尊。天子失禮,則天降災異;諸侯守禮,則民歸之如流。故《穀梁》曰:禮者,天下之大防也。防不存,則亂;禮存,則諸侯雖多,不害於治。」

  韓延壽立刻接過話頭。

  「申先生說禮是天序,延壽以為不盡然。若禮只是天序,為何三代之禮各不相同?夏尚忠,殷尚質,周尚文——如果禮是天序,天序還會變嗎?」

  申屠微微皺眉。這個問題確實不好回答。他正要開口,一旁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二位先生各執一端,桓某聽不下去了。」

  說話的是桓先生。他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出聲,大家都快忘了他也在場。

  「韓先生說大一統是天地之常經,申先生說禮是天序——其實二位說的是一回事。大一統是常經,禮也是常經。但常經之外,還有權變。《左傳》里有一句話: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大一統是猛,仁義是寬。猛不可久,寬不可廢。天子行大一統,是天經地義;諸侯存仁義,也是人情之常。二者不矛盾——天子以大一統御諸侯,諸侯以仁義安百姓。百姓安,則社稷安;社稷安,則天子之位固。這不是矛盾,這是互補。」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所以,《春秋》不是只有《公羊》和《穀梁》。《春秋》是史。史上有天子失禮而諸侯存仁義的事,也有諸侯專權而天子不能制的事。不能一概而論。當權者當因時制宜,不必拘於一家之言。」

  這碗水端得太平了。韓延壽和申屠都不滿意,但一時又挑不出毛病。

  劉欽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桓先生說大一統和仁義不矛盾,孤深以為然。不過孤想追問一句——天子憑什麼大一統?諸侯憑什麼存仁義?」

  滿堂安靜下來。韓延壽和申屠同時看向劉欽。


  劉欽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春秋》說大一統,是從『天』講起的。天只有一個,所以天下只能有一個天子。這是《公羊》的道理,孤不否認。但孤想問的是——天為什麼選了天子?是因為天子姓劉?還是因為天子能讓百姓吃飽穿暖?」

  沒有人回答。

  「《尚書·泰誓》說:『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天沒有耳目,而是天的耳目就是百姓的耳目。天命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它就在淮陽的田壟上,在農戶的糧缸里,在各縣的賦稅帳冊中。」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堂上落定。

  「父皇常說『霸王道雜之』。霸道是手段,王道才是目的。王道是什麼?王道就是讓百姓吃飽穿暖。百姓吃飽了,天就滿意了;百姓餓肚子,天就要降災異。這不是孤的創見。孝文皇帝首下罪己詔,孝景皇帝效之,至於本朝,父皇每逢災異亦必下詔自省——所依據的正是這一經義:天意即民意,民心即天命。」

  他看向滿堂儒生。

  「諸生講天人感應講了幾十年,孤想追問的是:天感應的,到底是天子的祭祀,還是百姓的疾苦?如果祭祀做得再好,百姓餓肚子,天會不會滿意?」

  堂上安靜得能聽到炭火噼啪聲。

  韓延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講了幾十年《公羊》,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大一統。《公羊》的大一統理論,本質上是從「天」出發,從「天子」出發,從來沒有從「百姓」出發。但劉欽偏偏引了《尚書·泰誓》——那是比《春秋》更早的經典,是所有儒家學派的共同祖宗。你不能反駁《尚書》,只能接受。接受了《尚書》,就必須接受「民心」這個前提。接受了民心,就不得不承認——大一統的邏輯,缺了「民」這一環,是不完整的。

  申屠比韓延壽反應更快。他放下茶盞,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對著劉欽深深一揖。

  「大王今日之論,申某如醍醐灌頂。《穀梁》重禮,但禮的根基何在,申某思之多年而未得。大王點破——禮不是為天子設的,是為百姓設的。天子的禮,若是不能安百姓,那禮就是空的。這句話,申某回去要好好想想。」

  他鄭重地又揖了一揖。

  劉欽微微欠身還禮。

  「申先生言重了。孤不過是引了幾句《尚書》而已,不敢掠聖人之功。治學如治水,不在多開新渠,而在疏浚舊道。許多道理,聖人早已講清楚了——只是被後人越講越遠,忘了源頭罷了。」

  這句話表面上是謙虛,實際上是在把「民本」這個方向牢牢錨定在「聖人舊道」的框架里。他不是在創造新學說,而是在回歸原典。這樣一來,即使辯經內容傳到長安,朝中博士想指責他「離經叛道」,也無處下口——因為他說的是《尚書》,是聖人之言,是先帝之法。

  但真正聽懂了他意思的人,都知道他在做什麼。

  散場之後,儒生們陸續離開。有人還在爭論大一統和仁義的關係,有人在討論《尚書》的版本問題——一個年輕儒生問韓延壽,《泰誓》在伏生所傳今文《尚書》中到底算不算正經篇目,韓延壽說「算」,申屠卻說「伏生本無《泰誓》,是武帝時民間所獻,附入今文」。兩人又差點吵起來。

  劉欽聽著這些爭論,沒有插嘴。今古文之爭是漢代經學最大的雷區,伏生所傳今文二十八篇,孔壁所出古文多十六篇,《泰誓》是後出的,到底該歸入今文還是古文,博士們吵了幾十年也沒吵出結果。他現在還不想踩進去。書舍才剛起步,立穩腳跟比站隊更重要。

  桓先生走在最後,經過劉欽身邊時停了一步。

  「大王方才說,『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這句話,《左傳》里也有類似的表述,但沒有大王說得這麼透徹。敢問大王,對《泰誓》的今古文歸屬,可有定見?」

  「無定見。孤引《泰誓》,不為爭版本,只為取其義。今文如何,古文如何,那是博士們的事。淮陽書舍不講門戶,更不講家法——只講道理。」

  桓先生微微眯眼,看了他片刻,然後拱了拱手。

  「大王雖說不講門戶,但今日之論,已經是自家門戶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劉欽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桓先生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極重——「自家門戶」。意思是,淮陽書舍雖然沒有立宗立派之名,但已經有了立宗立派之實。這個「實」,不是靠排擠別派、自封正統得來的,而是靠一場又一場的辯論,靠回歸原典、從《尚書》中重新發掘出「民本」這個被今文經學塵封已久的古老真理,慢慢積累起來的。

  一場辯論不能改變什麼。但如果每一場辯論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推進,日積月累,淮陽書舍就會變成天下儒生心中的一盞燈。這盞燈不喊口號,不立宗派,只做一件事——讓被遺忘的舊道理重新發光。被遺忘的真理重新發光,比創造一個新學說更有力量。因為新學說你可以攻擊它是異端,舊真理你怎麼攻擊?攻擊舊真理就是攻擊聖人,攻擊《尚書》,攻擊歷代先帝的罪己詔——沒有人敢這麼做。

  劉欽站在書舍門口,看著儒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他們的爭論聲越來越遠,融進洧水邊的蛙鳴里,再也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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