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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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坊的第一批紙造出來之後,劉欽沒有急著印書。

  他把韓延壽請到王府,給他看了紙坊出的樣紙。韓延壽摸了半天,手指都在發抖——他是讀書人,知道這種紙意味著什麼。竹簡笨重,縑帛昂貴,普通儒生抄一卷經要花半個月的飯錢。如果這種紙能批量造出來,價格降到竹簡的十分之一,淮陽國每一個識字的少年都能買得起書。

  「大王要臣做什麼?」韓延壽問。

  「先不急。」劉欽說,「你先在學館裡用這種紙寫寫看,試試墨色透不透、筆鋒順不順。有什麼毛病,記下來,送到紙坊。等紙質穩定了,再談印書的事。」

  韓延壽應了。他又問:「大王說的印書,是什麼?」

  劉欽讓鄭管事拿了一塊試印的木版過來。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棗木版,上面反刻了一個「孝」字。版面上塗了一層薄墨,壓到紙上,揭起來,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孝」字。

  韓延壽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印章之法?」

  「差不多。不過印章一次只印一個字,書版一次印一頁。」

  韓延壽默然半晌,把那張印了「孝」字的紙小心疊好,收入袖中。

  「延壽回去就試紙。三日後,把試紙的結果送到王府。」

  他說完便告辭了。走的時候腳步很快,袖子裡揣著那張紙,像揣著一團火。

  鄭管事是王府的老人了。他從長安跟到淮陽,管著王府的庫房和雜務,做事勤勉,嘴巴也緊。劉欽讓他負責紙坊的日常管理,他只問了一句:「紙坊的帳,是走王府私帳,還是走國相衙門的帳?」

  「王府私帳。」劉欽說,「紙坊是孤自己出錢辦的,不入國相衙門的收支。但帳目要清楚——每一筆進出的錢、料、紙,都要記下來。一式兩份,一份留紙坊,一份交韋相過目。」

  鄭管事應了。他沒有問「既然是王府私帳,為什麼還要給韋相過目」。他跟了劉欽幾個月,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藩王的行事方式——主動透明,是最好的護身符。

  韋玄成這幾日有些看不透劉欽。

  他到淮陽來做國相,是天子親自點的將。來之前,朝中有人找他談過話,沒有說透,但意思很明白:淮陽王年少,聰明,頗類其父。你要好好輔佐,也要好好看著。韋玄成明白「看著」是什麼意思。藩王就國,按制由國相掌政務,藩王只是「食其國租稅」。但實際上,藩王如果想攬權,有的是辦法。

  他上任之前,特意打聽過淮陽的情況。上一任淮陽郡守在這裡待了三年,最後灰溜溜地調回了長安。原因無他——本地豪強盤根錯節,與郡府屬吏勾連甚深。郡守推什麼政令,下面陽奉陰違,推到最後,不了了之,政績交不上去,只能自請調離。如今郡改國,豪強還是那批豪強,他韋玄成不想步這個後塵。

  但劉欽的做派,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這個年輕藩王不攬權,不結黨,不宴飲遊獵,甚至不怎麼出王府。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他看帳——田租帳、賦稅帳、刑獄文書,一卷卷搬回書房,一看就是一整天。看完之後,也不發號施令,只是讓韋玄成派人去查幾個具體的數字。比如某鄉某里的田畝數,比如某戶大姓名下的牛隻數。問得很細,但從不越過韋玄成直接下令。

  韋玄成開始以為劉欽只是做做樣子——新官上任,總要表現一下勤政。但幾個月下來,他發現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表演。他是真的在算。算淮陽國的田能產多少糧,算在冊的賦稅能收多少錢,算隱匿的田畝和人口大概有多少。他不只是在看書,他是在給淮陽國做一本新帳。

  這讓韋玄成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這個藩王不像是會謀反的那種人;不安的是,他到底想幹什麼?

  造紙的事,韋玄成是知道的。王府開了個紙坊,請了幾個工匠,用破布麻頭造出了一種白紙。劉欽送了幾張給他看,確實比灞橋紙好得多,毛筆寫上去不洇墨,墨色也鮮亮。韋玄成試寫了一行字,心裡暗暗吃驚——這種東西如果傳到長安,那些用慣了竹簡的尚書們怕是要搶著要。

  但劉欽沒有急著往長安送。他把第一批紙分給了國相衙門幾卷,說是給屬吏們試用。其餘的都堆在紙坊的庫房裡,不知道在等什麼。

  韋玄成問過一次:「大王造這些紙,打算做什麼用?」

  「先造著。」劉欽說,「等紙質穩定了,再作打算。」

  他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全。韋玄成心裡清楚,這個年輕人在等時機。只是他猜不到,劉欽等的時機,是印一部《穀梁》送到長安。


  與劉欽的按兵不動不同,韋玄成自己正在經歷一場緩慢的轉變。

  他初到淮陽時,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天子的眼線,藩王的輔佐,兩者的平衡木。但幾個月下來,他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平衡木。劉欽幾乎把所有的政務都交給他處理,自己不插手,也不掣肘。田租帳查出了漏洞,劉欽只說「先查清楚,再議」;耕牛的事報到朝廷批覆下來了,劉欽讓他全權負責分配;備荒倉的選址和預算,劉欽看了半天,提了幾條意見,最後還是加了一句「具體怎麼建,韋相定」。

  韋玄成在長安做了十幾年官,從郎官做到諫大夫,太清楚官場的規矩了。上官不點頭,什麼事都辦不成;上官點了頭,辦砸了責任全是你的。劉欽的做法恰恰相反——他不點頭,他只問問題;問完了,讓你自己定。辦好了,功勞是你的;辦砸了,他也不會撇清干係。

  有一次,韋玄成忍不住問他:「大王就不怕臣辦砸了?」

  劉欽正在看一卷刑獄文書,聞言抬起頭來。

  「孤不懂的事,瞎指揮反而會辦砸。韋相懂的,韋相定。」

  韋玄成愣住了。他做了大半輩子官,從未聽過哪個上官說出這種話。這句話讓他忽然意識到,劉欽的不攬權,不是因為怯懦,而是因為清醒——他知道自己不懂什麼,也知道誰能幫他補上那塊短板。

  這種清醒,比攬權更讓韋玄成敬畏。

  如果說信任是緩慢建立的,那麼利益綁定則來得更早。

  韋玄成是魯地大儒韋賢之子,丞相之子。他的出身和家學背景,註定了他不屬於外戚一派。他也不是太子黨——太子身邊圍著的,是另一批人。韋玄成之所以被派到淮陽來做國相,是因為他謙讓名聲在外,天子需要一個既不會巴結藩王、也不會和朝中派系勾結的人來坐這個位置。

  但來了淮陽之後,韋玄成發現,自己不黨不私的立場,反而讓他有了一個新的定位。淮陽王不結黨,他也不結黨;淮陽王要做政績,他也想做政績。兩個不想結黨的人,在一個遠離長安的地方,做著一堆不被朝中看好的事——查田、墾荒、造紙、備荒。朝中那些忙著站隊的人看不上這些事,覺得是地方小打小鬧。但韋玄成知道,這些事才是真正能留得下來的。

  他坐在國相衙門的案前,翻看著淮陽國今年的春耕計劃。牛到了,倉建了,荒地開始墾了。這些都不是朝廷的政令推動的,是王府出的錢、他韋玄成出的力。這些政績,會寫進他明年的考課里,呈到尚書台,呈到天子案頭。

  他不屬於太子黨,也不屬於外戚。但他屬於淮陽。這個認知,在春耕即將開始的這個時節,悄然在他心中生根。

  這天傍晚,韋玄成到王府來匯報春耕的安排。

  劉欽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那方絹帛。絹帛上的字比之前多了不少,密密麻麻地列著已經做完的事和準備做的事。

  韋玄成把春耕的安排說了一遍——官田上的農戶已經開始翻地,新到的五十頭牛分到了三個鄉,鐵官借調的農具也已經到位。備荒倉的地基打好了,春耕結束後就能開工。

  「還有一件事,」韋玄成說,「潁川原氏又派人來了。」

  「又送禮?」

  「這次不是送禮。是想拜訪大王。」

  「來的是誰?」

  「原氏族長的長子,叫原宏。」

  劉欽放下手裡的絹帛。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原是潁川原氏年輕一代中最有能力的一個,也是和本地鐵官長李氏聯姻的當事人。原家派他來,意味著這次不是試探,是開始動真格的了。

  「見。」劉欽說,「讓他明天來。」

  韋玄成應了一聲,但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案前,似乎還有話要說。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韋相但說無妨。」

  「原氏在界首的田產,用的是獻費的名目。這件事,臣已經查實。但大王若要追繳,勢必驚動潁川。潁川原氏與朝中多位郎官有舊,這些郎官與太子府的人素有往來。大王雖然坦蕩,但也要防人構陷——須知在長安,藩王做事的尺度,和皇子是不同的。」

  劉欽看了韋玄成一眼。

  韋玄成說的是「藩王做事的尺度」。他在長安做了十幾年官,太清楚朝中那些人的手段了。你做了十分的事,他們能說你做了二十分;你只做了一分,他們能說你已經做了十分。藩王和朝臣爭利,在長安的奏章里不叫「理財」,叫「結黨」。


  「韋相的顧慮,孤明白。」劉欽說,「原家的事,孤不急。田可以先不追,但田籍必須先查清楚。查清楚了,放在那裡,什麼時候用,那是以後的事。」

  韋玄成點了點頭。

  「韋相,」劉欽忽然叫住他,「你在長安這麼多年,可曾見過藩王做成過什麼事?」

  韋玄成愣了一下。

  「臣……不曾見過。」

  「孤也沒見過。」劉欽說,「所以孤想試試。」

  韋玄成退出書房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他似乎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

  韋玄成走後,劉欽把那方絹帛重新攤開。絹帛上,新添的幾行字墨跡尚新。

  第一行寫著「備荒倉」,旁邊注了兩個字:已啟。

  第二行寫著「印書坊」,旁邊注了:待定。

  第三行寫著韓延壽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三角形——三角形代表「可用,待進一步觀察」。

  第四行是韋玄成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的意思,是「已在局中」。

  劉欽看了一會兒,在韋玄成的名字旁邊又加了一個圓圈。

  兩個圓圈。

  然後他在絹帛的空白處加了一行新字:

  長安。太子府。原氏郎官。

  在這行字旁邊,他畫了一個問號。

  韋玄成說得對。原家不可怕,可怕的是原家在長安的那些關係。太子府的人未必會主動幫他,但也不會拒絕用淮陽王的把柄來換太子的人情。

  劉欽不怕查田。他怕的是查田還沒開始,彈劾奏章已經到了天子案頭。

  放下炭筆,隨手拿起案角那捲《春秋公羊傳》翻開。這種西漢通行的隸書寫本,字跡扁平方正,與他前世臨摹慣了的唐楷截然不同。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停了一會兒,落在一句話上。

  「君子見人之厄則矜之,小人見人之厄則幸之。」

  他合上書簡。

  原家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但原既然主動上門,說明他們已經感覺到了壓力。壓力是好事——人只有在感覺到壓力的時候,才會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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