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北海、吞噬
那虎妖身長丈余，通體白毛黑紋，正趴在溪邊喝水，粗大的虎舌捲起溪水往嘴裡送，每喝一口喉嚨里便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
陸長庚將神念融在溪水中，就在虎妖舌頭卷過的水面晃蕩，甚至還故意在它喝水時凝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水汽拂過它的鬍鬚。
虎妖抬起頭，兩隻銅鈴大的虎眼警覺地掃了一圈四周，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便不再理會，繼續埋頭喝水。
這番試驗下來，陸長庚欣喜萬分。
合道境的神念本就遠超同階，而這暗河，或者說，所有與他本體相連的水脈，如今都成了他神念的延伸載體。
只要神念融於水中，同階之內便無人能察覺。
若遇到打不過的對手，他完全可以將一縷神念藏入暗河深處，順流遁走，本體留在原地周旋，哪怕肉身被滅，只要暗河中這縷神念還在，他便能東山再起。
不過眼下還不知道這神念順水遠遊的極限在哪裡，也不知道對上人仙級別的存在是否同樣有效。
他估算了一下，這一路順著暗河漂出去，怕是有數千里之遙，而神念的消耗依然微乎其微，這說明此法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陸長庚收回神念，心中對此依附感知之力頗為滿意。
不過他還沒打算就此罷休，既然要測，就索性測到底，看看這神念順水而行的極限究竟在何處。
他再次將一縷神念沉入暗河，順流而下。
這一路他不再停留觀察，只是悶頭往前，意識隨著湍急的地下水流不斷延伸。
途中掠過了無數精怪妖修，甚至遠遠感應到幾道氣息遠勝涇河龍婆的宏大存在。
那些氣息如山如岳，僅僅是隔著數十里感應了一瞬，便讓他神念微微發顫。
他沒有靠近，更不敢試探，此行只為測出極限，不是去找死。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暗河忽然變得開闊起來，水流的速度漸漸放緩，水質也從淡水變成了鹹水。
陸長庚心中一動，神念豁然開朗，眼前展開一片浩瀚無垠的深藍。
他的神念在此處開始感受到明顯的壓力，不再是之前在暗河中那般如魚得水的自在，而是像一縷細絲被投入了汪洋，四周的海水每一滴都重若千鈞。
這是到大海了？陸長庚暗忖。
他順著海流繼續往前漂，越行越遠，海水也越行越冷。
這股寒意是一種直透神魂的陰寒，似整片海域都被萬年玄冰鎮壓著，連海水本身的流動都變得遲緩凝滯。
他的神念前進速度同樣大減，慢慢開始承受不住，意識末端傳來陣陣刺痛。
而就在其神念即將崩散的最後一刻，他透過幽藍的海水看到了一片巍峨的建築群。
那是一片在海底鋪展開來的宮闕群，琉璃為基，寒玉為梁，通體晶瑩剔透，將幽暗的海底映得如同白晝。
宮門前四根盤螭玉柱，柱身上透雕著層層雲紋與水紋，每一道紋路都有仙元流轉，柱頂的冰螭昂首向天，口中各銜一顆碗口大的夜明冰魄，冷冽的清輝交織成網，將整座宮門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朱紅大門上懸著一面青玉匾額，古篆刻著「北海龍宮」四個大字，筆畫間寒氣氤氳，只看了一眼便覺神念都要被凍住。
門內復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
廊下懸著一串串斗大的冰晶宮燈，燈芯封著北海深處的寒髓火種，透過冰晶折射出萬道冷輝，將整座宮殿映得銀裝素裹。
珊瑚作柱，玳瑁為梁，四壁明晶如晝；琥珀鋪階，水晶作地，滿堂光彩勝似天堂。
重重瑪瑙堆砌廊廡，片片琉璃嵌成殿台，屏風上織就明珠走獸，窗槅內妝成美玉飛龍。
鼉龍掌鼓，巨鱉鳴鐘，巡海夜叉持叉肅立，生得青面獠牙、鱗甲森然，光是守門者便有合道修為。
蝦為校尉，蟹作參詳，魚精執鉞，蚌女擎燈，成行成伍，儀仗森嚴，一派汪洋仙府的森嚴氣象，不亞於傳說中的瑤池閬苑。
可惜他的神念已瀕臨極限，只來得及匆匆一瞥，便被一股無形的威壓彈出了海域。
濯垢泉中，陸長庚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了幾下，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竟然是北海龍宮！
陸長庚坐在濯垢泉中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那座水晶宮闕的森嚴氣象，遠遠超出了他對「龍宮」二字的全部想像。
萬聖老龍那潭底洞府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個鄉下土財主的瓦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口熱氣氤氳的濯垢泉，又想了想老丈人那碧波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看來我這還真是鄉野之地，這排場差得也太遠了，日後要是能去北海龍宮逛逛，那該是什麼光景？」
而他也沒想到順著那暗河竟能直通北海，陸長庚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一來一回神念延伸了何止萬里，怕是有兩萬里之遙，而整個過程幾乎沒有消耗他本體的法力，全靠暗河作為載體替他分擔了神念遠遊的負擔。
如此說來，只要是在與他本體水脈相連的水域中，他的神念便可隨波遠行萬里而不竭，同階之內無人能察。
這已不是簡單的感知延伸，而是實打實的神遊之術，比化形期的神念遠遊強了不知多少倍。
不過他還是存了幾分謹慎。
這一路上他並未靠近那些人仙以上級別的存在，因此無法驗證此術在更高層次的修者面前是否同樣奏效。
暗河雖能替他分擔神念消耗，卻很難像在本體水域中那樣完美收斂氣息，若是被有心人留意，說不準會被順藤摸瓜標記上。
以後使用此術，還是儘量避開那些深不可測的存在為好。
試完神遊之術，他將注意力轉回濯垢泉本身。
化形期的他可以看作一魂雙體的雛形，他操控泉水，泉水承載他的意識，二者雖能分開，但本質上還是一體的存在。
如今合道之後，這一魂雙體的格局才真正成型。
他自身行走在外的身體即便被毀，哪怕妖嬰破碎，只要元神尚存一絲，便能退回盤絲嶺的濯垢泉中，藉助泉眼本源慢慢重生。
這濯垢泉既是他的根基所在，也是他的復活點。
但若是元神被滅，那就是真的死了，盤絲嶺的濯垢泉若干年後或許會再誕生一個新的泉靈，但那已不是他陸長庚。
他心念一動，妖嬰從丹田中浮出，三寸小人懷抱著三足雞。
妖嬰在泉水中舒展了一下手腳，便朝著泉眼深處潛去，想看看合道之後泉眼有沒有生出什麼新的變化。
妖嬰在泉眼處待了好一會兒，左看看右看看，除了泉眼冒泡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幾分之外，似乎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他又放出神念將泉眼內外仔仔細細掃了一遍，也沒發現類似金烏邪火氣那樣的新東西。
看來合道之後泉水的功能提升主要體現在感知和反哺效率上，至於新的特殊能力，恐怕還得等找到下一口金烏化泉才能解鎖。
妖嬰正準備轉身離去，身後忽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豁口。
那豁口似是某種外力強行撕開的空間裂隙，邊緣漆黑如墨，像是用最濃的墨汁在泉水中劃開了一道口子。
一顆指尖大的黑色光珠從裂隙中飛出，在泉水中滴溜溜一轉，驟然膨脹扭曲，眨眼間便化作一張漆黑巨口，上下顎張開到不可思議的角度，一口便將陸長庚的妖嬰吞了下去。
妖嬰懷中那隻三足雞驟然睜眼，在巨口合攏的瞬間猛地振翅，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卻已來不及飛出。
陸長庚只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那道漆黑巨口吞下妖嬰之後，開始迅速生長。
先是脖子，再是肩膀，接著是軀幹和四肢，最後長出了一顆頭顱。
不過片刻工夫，一個完整的人形便出現在泉眼上方。
此人身形修長，周身覆蓋著一層流動的墨色，沒有五官，沒有毛髮，從頭頂到腳底都是一片純黑，像是用最濃稠的墨汁澆鑄出來的影子。
只有兩隻眼眶的位置亮著兩點幽綠的光，像是深淵底部燃燒的磷火。
這黑色人影甫一出現，便仰天狂笑，笑聲透過泉水傳遍了整座盤絲嶺，震得泉面盪開一圈圈漣漪：「濯垢君？不過如此！這金烏之泉你也配占？
良久，他才冷聲低沉道：「來吧，讓本座看看你有什麼能力。」
他笑聲漸斂，盤膝直接坐在泉水中，似在感應什麼。
隨後忽地伸出右手，五指張合之間指尖便凝出了一縷極細極亮的金色火焰。
火焰雖小，卻有一股極致的熱意從火焰上傳來。
他盯著那縷金焰，眼眶中的幽綠光點猛然漲大了幾分，聲音里透著難以抑制的狂喜：「太陽真火！沒想到濯垢泉竟有太陽真火，雖說只是餘燼，不如傳說中的金烏之火那般焚盡萬物，但若假以時日好生修煉，說不準真能回歸本源，重現上古金烏那焚盡世間的真正神焰！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隨後他忽地想起什麼，又繼續自語，不對！應該還有一門泉水自身的神通才對，怎地沒有？
他立馬繼續盤膝感應，周身墨氣順著泉水的脈絡一寸寸鋪開，將濯垢泉的每一道水流、每一縷支脈都細細篩過。
然而再睜眼時，依舊發出困惑的聲音。不對，不止看不出神通，連本源珠也沒有，金烏之泉所化殘靈應當都有本源珠才對。
他身為金烏化泉的殘靈，妖嬰之中居然沒有本源珠？莫非此泉的殘靈還未完全成形？還是說，本源珠被人捷足先登，已經取走了？
他坐在泉水中喃喃自語，幽綠的眼眶裡閃過一絲狐疑。
若是前者倒還好，若是後者，那取珠之人又是誰？
而在他疑神疑鬼的當兒，陸長庚的意識已陷入一處死寂的黑暗之中。
這裡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把手舉到眼前晃了晃，連一絲輪廓都看不見，仿佛整個人被浸在了一缸濃墨里。
他下意識往前走，腳下倒是踩得到實地，堅硬平整，像是打磨過的青石板。
可不管他朝哪個方向走，四周永遠是同樣的漆黑，同樣的寂靜，連腳步聲都像是被黑暗吞沒，只有一片死寂。
「有人嗎？」
他張嘴喊了一聲，聲音出口便被無邊黑暗吸得乾乾淨淨，沒有回聲，沒有應答。
「喂！」他又喊了一嗓子，依舊無人回應。
他到現在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化泉狀態下元神與妖嬰一體，那黑色光珠裂開空間、化作巨口將他妖嬰吞下的畫面，他一樣也沒看見。
他只記得自己正在泉眼中探查，妖嬰轉了一圈沒什麼發現，正準備打道回府，眼前便驟然一黑，再睜眼已到了此地。
他還當是濯垢泉的泉眼空間出了什麼么蛾子，渾然不覺自己已被吞入他人腹中。
三足雞在他妖嬰懷中曾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那是它在巨口合攏的瞬間本能地掙扎示警，可那道警兆同樣沒能穿透囚籠，被隔絕在了這無邊的黑暗之外。
也不知走了多遠多久，四周依舊沒有一絲光亮。
長時間在這種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讓他有些心慌，這裡不止是黑暗，更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鳴，沒有任何一絲屬於活物的響動。
陸長庚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似有人在他胸腔里擂著一面悶鼓。
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也被放大了無數倍，從太陽穴流到耳根，又從耳根流回太陽穴，嘩啦嘩啦。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落下的瞬間，關節摩擦的細微咔嚓聲都讓陸長庚煩躁異常。
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又發出「咕嘟」一聲……
陸長庚感覺要瘋了，這種極致的寂靜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不行！不能這樣走下去了！得想想辦法！
他強行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先看看到底有沒有在此地走動，這鬼地方該不會是個迷魂陣，讓我在原地打轉吧？
得做個標記。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想了想，便在原地站定，撩起衣袍下擺，在腳下尿了一泡。
溫熱的觸感從地面傳回腳底，至少證明他確實踩在什麼東西上。
標記暫且做下了，只要回頭再碰到這泡尿，就說明他一直在繞圈。
他整了整衣擺，認準一個方向，抬腳繼續往前。
陸長庚將神念融在溪水中，就在虎妖舌頭卷過的水面晃蕩，甚至還故意在它喝水時凝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水汽拂過它的鬍鬚。
虎妖抬起頭，兩隻銅鈴大的虎眼警覺地掃了一圈四周，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便不再理會，繼續埋頭喝水。
這番試驗下來，陸長庚欣喜萬分。
合道境的神念本就遠超同階，而這暗河，或者說，所有與他本體相連的水脈，如今都成了他神念的延伸載體。
只要神念融於水中，同階之內便無人能察覺。
若遇到打不過的對手，他完全可以將一縷神念藏入暗河深處，順流遁走，本體留在原地周旋，哪怕肉身被滅，只要暗河中這縷神念還在，他便能東山再起。
不過眼下還不知道這神念順水遠遊的極限在哪裡，也不知道對上人仙級別的存在是否同樣有效。
他估算了一下，這一路順著暗河漂出去，怕是有數千里之遙，而神念的消耗依然微乎其微，這說明此法的潛力遠不止於此。
陸長庚收回神念，心中對此依附感知之力頗為滿意。
不過他還沒打算就此罷休，既然要測，就索性測到底，看看這神念順水而行的極限究竟在何處。
他再次將一縷神念沉入暗河，順流而下。
這一路他不再停留觀察，只是悶頭往前，意識隨著湍急的地下水流不斷延伸。
途中掠過了無數精怪妖修，甚至遠遠感應到幾道氣息遠勝涇河龍婆的宏大存在。
那些氣息如山如岳，僅僅是隔著數十里感應了一瞬，便讓他神念微微發顫。
他沒有靠近，更不敢試探，此行只為測出極限，不是去找死。
又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暗河忽然變得開闊起來，水流的速度漸漸放緩，水質也從淡水變成了鹹水。
陸長庚心中一動，神念豁然開朗，眼前展開一片浩瀚無垠的深藍。
他的神念在此處開始感受到明顯的壓力，不再是之前在暗河中那般如魚得水的自在，而是像一縷細絲被投入了汪洋，四周的海水每一滴都重若千鈞。
這是到大海了？陸長庚暗忖。
他順著海流繼續往前漂，越行越遠，海水也越行越冷。
這股寒意是一種直透神魂的陰寒，似整片海域都被萬年玄冰鎮壓著，連海水本身的流動都變得遲緩凝滯。
他的神念前進速度同樣大減，慢慢開始承受不住，意識末端傳來陣陣刺痛。
而就在其神念即將崩散的最後一刻，他透過幽藍的海水看到了一片巍峨的建築群。
那是一片在海底鋪展開來的宮闕群，琉璃為基，寒玉為梁，通體晶瑩剔透，將幽暗的海底映得如同白晝。
宮門前四根盤螭玉柱，柱身上透雕著層層雲紋與水紋，每一道紋路都有仙元流轉，柱頂的冰螭昂首向天，口中各銜一顆碗口大的夜明冰魄，冷冽的清輝交織成網，將整座宮門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
朱紅大門上懸著一面青玉匾額，古篆刻著「北海龍宮」四個大字，筆畫間寒氣氤氳，只看了一眼便覺神念都要被凍住。
門內復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
廊下懸著一串串斗大的冰晶宮燈，燈芯封著北海深處的寒髓火種，透過冰晶折射出萬道冷輝，將整座宮殿映得銀裝素裹。
珊瑚作柱，玳瑁為梁，四壁明晶如晝；琥珀鋪階，水晶作地，滿堂光彩勝似天堂。
重重瑪瑙堆砌廊廡，片片琉璃嵌成殿台，屏風上織就明珠走獸，窗槅內妝成美玉飛龍。
鼉龍掌鼓，巨鱉鳴鐘，巡海夜叉持叉肅立，生得青面獠牙、鱗甲森然，光是守門者便有合道修為。
蝦為校尉，蟹作參詳，魚精執鉞，蚌女擎燈，成行成伍，儀仗森嚴，一派汪洋仙府的森嚴氣象，不亞於傳說中的瑤池閬苑。
可惜他的神念已瀕臨極限，只來得及匆匆一瞥，便被一股無形的威壓彈出了海域。
濯垢泉中，陸長庚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了幾下，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竟然是北海龍宮！
陸長庚坐在濯垢泉中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那座水晶宮闕的森嚴氣象，遠遠超出了他對「龍宮」二字的全部想像。
萬聖老龍那潭底洞府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個鄉下土財主的瓦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口熱氣氤氳的濯垢泉，又想了想老丈人那碧波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看來我這還真是鄉野之地，這排場差得也太遠了，日後要是能去北海龍宮逛逛，那該是什麼光景？」
而他也沒想到順著那暗河竟能直通北海，陸長庚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一來一回神念延伸了何止萬里，怕是有兩萬里之遙，而整個過程幾乎沒有消耗他本體的法力，全靠暗河作為載體替他分擔了神念遠遊的負擔。
如此說來，只要是在與他本體水脈相連的水域中，他的神念便可隨波遠行萬里而不竭，同階之內無人能察。
這已不是簡單的感知延伸，而是實打實的神遊之術，比化形期的神念遠遊強了不知多少倍。
不過他還是存了幾分謹慎。
這一路上他並未靠近那些人仙以上級別的存在，因此無法驗證此術在更高層次的修者面前是否同樣奏效。
暗河雖能替他分擔神念消耗，卻很難像在本體水域中那樣完美收斂氣息，若是被有心人留意，說不準會被順藤摸瓜標記上。
以後使用此術，還是儘量避開那些深不可測的存在為好。
試完神遊之術，他將注意力轉回濯垢泉本身。
化形期的他可以看作一魂雙體的雛形，他操控泉水，泉水承載他的意識，二者雖能分開，但本質上還是一體的存在。
如今合道之後，這一魂雙體的格局才真正成型。
他自身行走在外的身體即便被毀，哪怕妖嬰破碎，只要元神尚存一絲，便能退回盤絲嶺的濯垢泉中，藉助泉眼本源慢慢重生。
這濯垢泉既是他的根基所在，也是他的復活點。
但若是元神被滅，那就是真的死了，盤絲嶺的濯垢泉若干年後或許會再誕生一個新的泉靈，但那已不是他陸長庚。
他心念一動，妖嬰從丹田中浮出，三寸小人懷抱著三足雞。
妖嬰在泉水中舒展了一下手腳，便朝著泉眼深處潛去，想看看合道之後泉眼有沒有生出什麼新的變化。
妖嬰在泉眼處待了好一會兒，左看看右看看，除了泉眼冒泡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幾分之外，似乎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他又放出神念將泉眼內外仔仔細細掃了一遍，也沒發現類似金烏邪火氣那樣的新東西。
看來合道之後泉水的功能提升主要體現在感知和反哺效率上，至於新的特殊能力，恐怕還得等找到下一口金烏化泉才能解鎖。
妖嬰正準備轉身離去，身後忽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豁口。
那豁口似是某種外力強行撕開的空間裂隙，邊緣漆黑如墨，像是用最濃的墨汁在泉水中劃開了一道口子。
一顆指尖大的黑色光珠從裂隙中飛出，在泉水中滴溜溜一轉，驟然膨脹扭曲，眨眼間便化作一張漆黑巨口，上下顎張開到不可思議的角度，一口便將陸長庚的妖嬰吞了下去。
妖嬰懷中那隻三足雞驟然睜眼，在巨口合攏的瞬間猛地振翅，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卻已來不及飛出。
陸長庚只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那道漆黑巨口吞下妖嬰之後，開始迅速生長。
先是脖子，再是肩膀，接著是軀幹和四肢，最後長出了一顆頭顱。
不過片刻工夫，一個完整的人形便出現在泉眼上方。
此人身形修長，周身覆蓋著一層流動的墨色，沒有五官，沒有毛髮，從頭頂到腳底都是一片純黑，像是用最濃稠的墨汁澆鑄出來的影子。
只有兩隻眼眶的位置亮著兩點幽綠的光，像是深淵底部燃燒的磷火。
這黑色人影甫一出現，便仰天狂笑，笑聲透過泉水傳遍了整座盤絲嶺，震得泉面盪開一圈圈漣漪：「濯垢君？不過如此！這金烏之泉你也配占？
良久，他才冷聲低沉道：「來吧，讓本座看看你有什麼能力。」
他笑聲漸斂，盤膝直接坐在泉水中，似在感應什麼。
隨後忽地伸出右手，五指張合之間指尖便凝出了一縷極細極亮的金色火焰。
火焰雖小，卻有一股極致的熱意從火焰上傳來。
他盯著那縷金焰，眼眶中的幽綠光點猛然漲大了幾分，聲音里透著難以抑制的狂喜：「太陽真火！沒想到濯垢泉竟有太陽真火，雖說只是餘燼，不如傳說中的金烏之火那般焚盡萬物，但若假以時日好生修煉，說不準真能回歸本源，重現上古金烏那焚盡世間的真正神焰！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隨後他忽地想起什麼，又繼續自語，不對！應該還有一門泉水自身的神通才對，怎地沒有？
他立馬繼續盤膝感應，周身墨氣順著泉水的脈絡一寸寸鋪開，將濯垢泉的每一道水流、每一縷支脈都細細篩過。
然而再睜眼時，依舊發出困惑的聲音。不對，不止看不出神通，連本源珠也沒有，金烏之泉所化殘靈應當都有本源珠才對。
他身為金烏化泉的殘靈，妖嬰之中居然沒有本源珠？莫非此泉的殘靈還未完全成形？還是說，本源珠被人捷足先登，已經取走了？
他坐在泉水中喃喃自語，幽綠的眼眶裡閃過一絲狐疑。
若是前者倒還好，若是後者，那取珠之人又是誰？
而在他疑神疑鬼的當兒，陸長庚的意識已陷入一處死寂的黑暗之中。
這裡暗無天日，伸手不見五指，是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把手舉到眼前晃了晃，連一絲輪廓都看不見，仿佛整個人被浸在了一缸濃墨里。
他下意識往前走，腳下倒是踩得到實地，堅硬平整，像是打磨過的青石板。
可不管他朝哪個方向走，四周永遠是同樣的漆黑，同樣的寂靜，連腳步聲都像是被黑暗吞沒，只有一片死寂。
「有人嗎？」
他張嘴喊了一聲，聲音出口便被無邊黑暗吸得乾乾淨淨，沒有回聲，沒有應答。
「喂！」他又喊了一嗓子，依舊無人回應。
他到現在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化泉狀態下元神與妖嬰一體，那黑色光珠裂開空間、化作巨口將他妖嬰吞下的畫面，他一樣也沒看見。
他只記得自己正在泉眼中探查，妖嬰轉了一圈沒什麼發現，正準備打道回府，眼前便驟然一黑，再睜眼已到了此地。
他還當是濯垢泉的泉眼空間出了什麼么蛾子，渾然不覺自己已被吞入他人腹中。
三足雞在他妖嬰懷中曾發出一聲短促的啼鳴，那是它在巨口合攏的瞬間本能地掙扎示警，可那道警兆同樣沒能穿透囚籠，被隔絕在了這無邊的黑暗之外。
也不知走了多遠多久，四周依舊沒有一絲光亮。
長時間在這種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讓他有些心慌，這裡不止是黑暗，更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鳴，沒有任何一絲屬於活物的響動。
陸長庚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似有人在他胸腔里擂著一面悶鼓。
血液在血管里流動的聲音也被放大了無數倍，從太陽穴流到耳根，又從耳根流回太陽穴，嘩啦嘩啦。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腳步落下的瞬間，關節摩擦的細微咔嚓聲都讓陸長庚煩躁異常。
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又發出「咕嘟」一聲……
陸長庚感覺要瘋了，這種極致的寂靜本身就是一種折磨。
不行！不能這樣走下去了！得想想辦法！
他強行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先看看到底有沒有在此地走動，這鬼地方該不會是個迷魂陣，讓我在原地打轉吧？
得做個標記。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想了想，便在原地站定，撩起衣袍下擺，在腳下尿了一泡。
溫熱的觸感從地面傳回腳底，至少證明他確實踩在什麼東西上。
標記暫且做下了，只要回頭再碰到這泡尿，就說明他一直在繞圈。
他整了整衣擺，認準一個方向，抬腳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