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追蹤黑門
從地下室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伊芙琳把亨利扶進義診所的隔間，給他餵了半杯溫水，又量了體溫和脈搏。亨利靠在診床上，嘴唇還在反覆拼自己的名字，生怕再次忘掉。
克萊恩沒有立刻開始占卜。他先在義診所後間清出一塊乾淨桌面，把診療所帶出來的物證一字排開：舊藥瓶、垃圾桶紙團、刻過黑門符號的牆灰碎屑。
他從內袋取出一張備用的黃褐色羊皮紙，把紙團上撕碎的便條——「今晚最後一批，完工後從側……「——壓在紙角，又拈了一片牆灰壓在便條旁邊。接著解下左腕的黃水晶吊墜，讓它在紙面正上方垂落。
平心靜氣了幾秒，他閉上眼睛，默念占卜語句。
等到聲音停止，克萊恩睜開雙眸，看向左手持握的靈擺。
那黃水晶吊墜正在做順時針轉動，速度穩定，幅度不大。這表示牆灰和便條紙團確實出自同一來源。
他把牆灰往前推了半寸，重新默念，這一次占卜的是方位。幾息之後，黃水晶吊墜再次轉動，幅度比剛才略小，速度也更慢，對方簡單地做了一些反占卜措施，但顯然不夠專業。
「東偏北。「克萊恩把靈擺收進掌心，他頓了一下，「是一個廢棄建築，空間很大。「
路明非把一張貝克蘭德東區地圖鋪在桌面上。他對照克萊恩給出的方向，沿東偏北畫了一條線。
線穿過克拉格俱樂部——克萊恩用卜杖法追蹤瑪麗委託時去過的那條街。
「又是俱樂部。「路明非用鉛筆在俱樂部位置畫了個圈。
「是它周邊的社交圈。「克萊恩把舊藥瓶推到線上，「占卜只給了經過節點的靈性方向。「
他翻開伊芙琳給他的病歷殘頁。獲救病人亨利的編號是D-12，牆上刻痕從D-01排到D-14。D-13和D-14的刻痕比前面淺，換了刻手。而D-11在亨利隔壁，昨天被轉走了。
「D-11的去向和這條線交叉。「克萊恩說。
他把舊藥瓶的玻璃碎片單獨放在羊皮紙上，重新懸起靈擺。幾息之後，黃水晶吊墜再次轉動——這一次的幅度比剛才小了近一半，速度更慢，方向往東偏了一截。
「藥瓶的靈性指向比牆灰更偏向碼頭區。這不是同一條轉運線——一條往廢棄劇院，處理人格和編號；一條往碼頭倉庫，轉運血樣和人體。「
路明非第二天一早去了那條線穿過的三個街口。
清晨的貝克蘭德東區總是罩著一層薄霧，煤煙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昨夜下過雨，街面濕漉漉的。他按克萊恩的標記從克拉格俱樂部外圍開始調查。
後巷的石板縫裡嵌著車輪碾碎的菜葉和煤渣，牆角堆著裝過麵粉的舊麻袋。他在煤氣燈柱基座旁邊發現一道新鮮的車轍，輪距比普通出租馬車窄——是一輛運貨馬車。
繼續往北兩個街口，車轍拐進一條只容一輛馬車通過的小巷。巷口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慈善傳單，還能辨認出印著「免費體檢「和「東區濟困會「的字樣。路明非蹲下去用手指比對車輪印的寬度和石板上的壓痕——和剛才看到的車轍一模一樣。
他沿著車轍走到巷子中段。牆上釘著一塊搪瓷門牌，號碼被煤煙燻得有些模糊，但門框上方的招牌字還清楚：東區濟困會帳房。
帳房大門緊閉，窗內沒有燈光，但台階上的泥印是新的。路明非注意到對面雜貨鋪門板上貼著一張本周免費施藥的通知，落款正是東區濟困會。路明非想起伊芙琳讓他去市場批退燒藥時核對過的供貨單——那家藥商的送貨地址就在這條街拐角。
回到義診所時，伊芙琳正在給亨利換藥。亨利的脫水症狀已經緩解了大半，他靠坐在診床上，膝蓋上放著伊芙琳給他找的一本舊畫報。他反覆拼寫封面上印著的那行字——《貝克蘭德畫報》——嘴唇翕動，像是初學的孩童一般用印刷字記東西。
路明非把標好的地圖鋪在克萊恩面前。
「馬車車轍從俱樂部後巷往北，經過濟困會帳房，再往東拐進一條岔路。「他用鉛筆尖沿著車轍畫線，「帳房門口昨晚有人進去過，台階上的泥印是新的。「
克萊恩把伊芙琳給他的病歷殘頁和藥方副本攤到地圖旁邊。「藥方副本里有兩個病人——不包括亨利——在失蹤前的最後一次領藥記錄，領的就是濟困會施藥處的退燒藥。「
「發藥、篩選、編號、轉運——「路明非豎起手指，「一條流水線。「
「流水線需要三個節點。「克萊恩在帳房位置畫了個圈，「第一個節點社交圈負責物色——無親屬、身體異常、不會有人追查。第二個節點帳房做登記，再篩一輪，分往兩個方向。「
他用鉛筆從帳房引出兩條線。一條往東偏北，指向路明非還沒來得及追的岔路方向。一條往東，穿過東區邊緣，停在克萊恩昨晚在占卜畫面里看到的位置。
「碼頭倉庫是運貨的，走血樣和人體。岔路這條——「克萊恩指向第一條線，「是廢棄建築。帳房把'適合持續夢境測試'的人送過去。「
「做測試的人不需要運上船。「
「對。船運的是材料。「克萊恩把鉛筆放下，「人格測試是另一件事——他們要的不是人體，是可以被反覆榨取的東西。「
路明非想起地下室垃圾桶里那張被揉皺的紙——B-7-11拒絕交出人格，轉D處理。而那些被船運走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測試對象，是貨物。
「先去劇院還是先去碼頭？「他問。
克萊恩抬頭看了一眼診床上的亨利。亨利正在用棉棒沾水在床單上寫字母，手指還在輕微發抖。
「先去劇院。「克萊恩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帳房昨晚有人進去過，說明他們知道診療所被查了。碼頭那條線太遠，運貨時間夠他們清理。劇院是測試節點，代理人可能還在收尾——沒完成的人格測試比貨物值錢。「
伊芙琳把一疊紙推到他手邊。病歷殘頁、藥方副本、編號卡、兩張空白的觀察記錄表。
「我留在這裡。「她說，「亨利還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觀察，診所的病人也得有人照看。「
她把空白的觀察記錄表翻過來，背面用細鉛筆寫著幾行字：亨利的體溫曲線、脈搏變化。最後一行是「反覆說D-11的名字「。
「如果找到D-11，這個人被轉運後的存活概率和時間窗口取決於她的編號和人格狀態。按照亨利的症狀判斷，編號嵌入後大約四十八小時內人格還能剝離——超過這個時間，殘渣會和記憶完全粘連，剝離風險以小時為單位上升。「
路明非接過那疊紙。
「我沒法替你做醫療判斷。「伊芙琳把觀察表塞進他外套內側口袋，拍了拍那個位置，像在確認他會帶回來，「但回來以後，新增的傷口要逐項登記。不要用'擦破皮'糊弄。「
克萊恩在義診所門口停下腳，他從伊芙琳手裡接過一盞備用油燈，擰開檢查燈焰。
路明非跟在後面。經過診床時，亨利忽然開口。
「D-11叫瑪格麗特。「他的聲音比昨晚清晰了一點，雖然尾音還在打顫，「她自己取的，不是編號。「
伊芙琳把這個名字寫進病歷第十二頁的備註欄。
克萊恩推開義診所的門。晨霧還沒散，街面濕漉漉的，石板上的車轍被踩得模糊不清。
他沿著虛線抬頭看。廢棄劇院的尖頂從東區低矮的屋頂線後冒出來一角，被霧遮去了大半輪廓。
「走吧。「克萊恩壓低帽檐。
路明非把地圖和伊芙琳塞進內袋的觀察記錄表按了按，跟上他的步伐。
霧在他們身後重新聚攏，義診所的煤氣燈在霧氣里縮成一小團昏黃的光。
伊芙琳把亨利扶進義診所的隔間，給他餵了半杯溫水，又量了體溫和脈搏。亨利靠在診床上，嘴唇還在反覆拼自己的名字，生怕再次忘掉。
克萊恩沒有立刻開始占卜。他先在義診所後間清出一塊乾淨桌面，把診療所帶出來的物證一字排開：舊藥瓶、垃圾桶紙團、刻過黑門符號的牆灰碎屑。
他從內袋取出一張備用的黃褐色羊皮紙，把紙團上撕碎的便條——「今晚最後一批，完工後從側……「——壓在紙角，又拈了一片牆灰壓在便條旁邊。接著解下左腕的黃水晶吊墜，讓它在紙面正上方垂落。
平心靜氣了幾秒，他閉上眼睛，默念占卜語句。
等到聲音停止，克萊恩睜開雙眸，看向左手持握的靈擺。
那黃水晶吊墜正在做順時針轉動，速度穩定，幅度不大。這表示牆灰和便條紙團確實出自同一來源。
他把牆灰往前推了半寸，重新默念，這一次占卜的是方位。幾息之後，黃水晶吊墜再次轉動，幅度比剛才略小，速度也更慢，對方簡單地做了一些反占卜措施，但顯然不夠專業。
「東偏北。「克萊恩把靈擺收進掌心，他頓了一下，「是一個廢棄建築，空間很大。「
路明非把一張貝克蘭德東區地圖鋪在桌面上。他對照克萊恩給出的方向，沿東偏北畫了一條線。
線穿過克拉格俱樂部——克萊恩用卜杖法追蹤瑪麗委託時去過的那條街。
「又是俱樂部。「路明非用鉛筆在俱樂部位置畫了個圈。
「是它周邊的社交圈。「克萊恩把舊藥瓶推到線上，「占卜只給了經過節點的靈性方向。「
他翻開伊芙琳給他的病歷殘頁。獲救病人亨利的編號是D-12，牆上刻痕從D-01排到D-14。D-13和D-14的刻痕比前面淺，換了刻手。而D-11在亨利隔壁，昨天被轉走了。
「D-11的去向和這條線交叉。「克萊恩說。
他把舊藥瓶的玻璃碎片單獨放在羊皮紙上，重新懸起靈擺。幾息之後，黃水晶吊墜再次轉動——這一次的幅度比剛才小了近一半，速度更慢，方向往東偏了一截。
「藥瓶的靈性指向比牆灰更偏向碼頭區。這不是同一條轉運線——一條往廢棄劇院，處理人格和編號；一條往碼頭倉庫，轉運血樣和人體。「
路明非第二天一早去了那條線穿過的三個街口。
清晨的貝克蘭德東區總是罩著一層薄霧，煤煙和河水的腥味混在一起，昨夜下過雨，街面濕漉漉的。他按克萊恩的標記從克拉格俱樂部外圍開始調查。
後巷的石板縫裡嵌著車輪碾碎的菜葉和煤渣，牆角堆著裝過麵粉的舊麻袋。他在煤氣燈柱基座旁邊發現一道新鮮的車轍，輪距比普通出租馬車窄——是一輛運貨馬車。
繼續往北兩個街口，車轍拐進一條只容一輛馬車通過的小巷。巷口貼著一張被雨水泡爛的慈善傳單，還能辨認出印著「免費體檢「和「東區濟困會「的字樣。路明非蹲下去用手指比對車輪印的寬度和石板上的壓痕——和剛才看到的車轍一模一樣。
他沿著車轍走到巷子中段。牆上釘著一塊搪瓷門牌，號碼被煤煙燻得有些模糊，但門框上方的招牌字還清楚：東區濟困會帳房。
帳房大門緊閉，窗內沒有燈光，但台階上的泥印是新的。路明非注意到對面雜貨鋪門板上貼著一張本周免費施藥的通知，落款正是東區濟困會。路明非想起伊芙琳讓他去市場批退燒藥時核對過的供貨單——那家藥商的送貨地址就在這條街拐角。
回到義診所時，伊芙琳正在給亨利換藥。亨利的脫水症狀已經緩解了大半，他靠坐在診床上，膝蓋上放著伊芙琳給他找的一本舊畫報。他反覆拼寫封面上印著的那行字——《貝克蘭德畫報》——嘴唇翕動，像是初學的孩童一般用印刷字記東西。
路明非把標好的地圖鋪在克萊恩面前。
「馬車車轍從俱樂部後巷往北，經過濟困會帳房，再往東拐進一條岔路。「他用鉛筆尖沿著車轍畫線，「帳房門口昨晚有人進去過，台階上的泥印是新的。「
克萊恩把伊芙琳給他的病歷殘頁和藥方副本攤到地圖旁邊。「藥方副本里有兩個病人——不包括亨利——在失蹤前的最後一次領藥記錄，領的就是濟困會施藥處的退燒藥。「
「發藥、篩選、編號、轉運——「路明非豎起手指，「一條流水線。「
「流水線需要三個節點。「克萊恩在帳房位置畫了個圈，「第一個節點社交圈負責物色——無親屬、身體異常、不會有人追查。第二個節點帳房做登記，再篩一輪，分往兩個方向。「
他用鉛筆從帳房引出兩條線。一條往東偏北，指向路明非還沒來得及追的岔路方向。一條往東，穿過東區邊緣，停在克萊恩昨晚在占卜畫面里看到的位置。
「碼頭倉庫是運貨的，走血樣和人體。岔路這條——「克萊恩指向第一條線，「是廢棄建築。帳房把'適合持續夢境測試'的人送過去。「
「做測試的人不需要運上船。「
「對。船運的是材料。「克萊恩把鉛筆放下，「人格測試是另一件事——他們要的不是人體，是可以被反覆榨取的東西。「
路明非想起地下室垃圾桶里那張被揉皺的紙——B-7-11拒絕交出人格，轉D處理。而那些被船運走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測試對象，是貨物。
「先去劇院還是先去碼頭？「他問。
克萊恩抬頭看了一眼診床上的亨利。亨利正在用棉棒沾水在床單上寫字母，手指還在輕微發抖。
「先去劇院。「克萊恩把地圖折好放進口袋，「帳房昨晚有人進去過，說明他們知道診療所被查了。碼頭那條線太遠，運貨時間夠他們清理。劇院是測試節點，代理人可能還在收尾——沒完成的人格測試比貨物值錢。「
伊芙琳把一疊紙推到他手邊。病歷殘頁、藥方副本、編號卡、兩張空白的觀察記錄表。
「我留在這裡。「她說，「亨利還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觀察，診所的病人也得有人照看。「
她把空白的觀察記錄表翻過來，背面用細鉛筆寫著幾行字：亨利的體溫曲線、脈搏變化。最後一行是「反覆說D-11的名字「。
「如果找到D-11，這個人被轉運後的存活概率和時間窗口取決於她的編號和人格狀態。按照亨利的症狀判斷，編號嵌入後大約四十八小時內人格還能剝離——超過這個時間，殘渣會和記憶完全粘連，剝離風險以小時為單位上升。「
路明非接過那疊紙。
「我沒法替你做醫療判斷。「伊芙琳把觀察表塞進他外套內側口袋，拍了拍那個位置，像在確認他會帶回來，「但回來以後，新增的傷口要逐項登記。不要用'擦破皮'糊弄。「
克萊恩在義診所門口停下腳，他從伊芙琳手裡接過一盞備用油燈，擰開檢查燈焰。
路明非跟在後面。經過診床時，亨利忽然開口。
「D-11叫瑪格麗特。「他的聲音比昨晚清晰了一點，雖然尾音還在打顫，「她自己取的，不是編號。「
伊芙琳把這個名字寫進病歷第十二頁的備註欄。
克萊恩推開義診所的門。晨霧還沒散，街面濕漉漉的，石板上的車轍被踩得模糊不清。
他沿著虛線抬頭看。廢棄劇院的尖頂從東區低矮的屋頂線後冒出來一角，被霧遮去了大半輪廓。
「走吧。「克萊恩壓低帽檐。
路明非把地圖和伊芙琳塞進內袋的觀察記錄表按了按，跟上他的步伐。
霧在他們身後重新聚攏，義診所的煤氣燈在霧氣里縮成一小團昏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