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救出人格
克萊恩沒有立刻拆牆。他把油燈放在地上，讓光圈剛好罩住磚縫那道歪掉的灰漿線，然後從內袋取出靈擺，懸在牆面正前方。
靈擺輕輕晃了一圈。
「牆內有殘餘污染，很低，但沒有擴散。「他把靈擺收回掌心，「敲牆的人還活著，意識應該清醒——能夠敲出有節奏的信號，理智還在。「
伊芙琳從布包里掏出鑿子。那本來是她在義診所撬藥箱釘子的舊工具，木柄已經被磨得發亮。克萊恩接過去，沿磚縫把新灰漿一層層剔掉。灰漿被碘酒滲透過，剔下來時帶著暗紅色的碎屑。
路明非負責把拆下來的磚頭搬開。磚面觸感冰涼粗糙，磚縫之間的灰漿粉落了他一手。每搬開一塊磚，牆那面傳過來的聲音就清楚一分。到第四塊磚時，他已能聽見微弱的呼吸節奏——很淺，像在拼命控制自己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第五塊磚拆下來，油燈光從缺口漏進去。路明非看見一雙眼睛。
那是個中年男人，縮在不到三尺寬的空腔里，膝蓋頂著牆，後背緊緊貼著另一面磚。頭髮被汗和灰粘成一綹綹，嘴唇乾裂，眼睛在光里眯了一下，然後死死盯住路明非。
「編號。「他說。
路明非愣了一下。
「編號。D——「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鐵皮，說到一半忽然斷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然後是第二次嘗試：「D——「
第三次嘗試時，他的嘴唇在發抖。他記得自己要說什麼，嘴唇和舌頭還記得那幾個音，聲音卻發出不來。
「他報不出自己的名字。「克萊恩把最後一塊磚拆下來，彎腰鑽進空腔，「編號被釘進了人格里。人格已經殘了，名字跟著破碎的人格丟失了。「
伊芙琳翻開從儲藏室拿出來的病歷殘頁，逐頁比對編號和日期，手指在泛潮的紙面上逐行移動。
「D-12。「她把病歷轉過來給克萊恩看，「採血日期和牆體刻痕編號一致。本名一欄被人用墨水塗掉了，只留下半道筆畫的尾巴。「她用手指按住那道殘筆，在硬紙板上描了一下，「是個拐彎的筆畫，以魯恩語的拼寫習慣來看，很可能是G或O開頭。「
克萊恩從證物袋裡取出銀匕和兩截蠟燭。他用銀匕在空腔入口的地面上劃了一道弧線，把地下室的牆灰撒在弧線內側，蠟燭在弧線兩端各點一支。
「簡單的隔離邊界。只能擋低級的靈性干擾，撐不了太久。「他把銀匕插在弧線中央。
路明非蹲在空腔入口，和那個男人平視。油燈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男人的嘴唇又動了。嘴唇在動，舌頭在動，喉結在上下滾，可聲音始終出不來。
路明非見過這種狀態。那個只會重複「不屬於此世的逃亡者「的病人，用的也是這套手法。牆上的黑門符號把編號釘進人格，用編號拖著人格去做門後那東西的食物。編號還在，說明沒被吃完。但人格已經在嵌入編號的過程中殘了。
「借我一根蠟燭。「
克萊恩把其中一支蠟燭移到他手邊。
路明非把指尖按進燭淚。滾燙的蠟液刺了一下，他縮回手，用那隻手指在空腔入口的地面上寫了幾個字。龍文寫下的「路明非「——不是第一次在紙上摸索時那三劃，是後來在明斯克街重寫了無數次的三筆。黑色的筆畫在灰漿粉末上微微發亮。
他把手掌壓在名字上方，抬頭看那個男人。
「D-12。「
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
「D-12，你還記得誰叫過你的名字嗎？「
男人盯著地上的龍文字跡。過了七八秒，他張開嘴，喉嚨里的沙啞變成一個很輕的聲音。太低了，甚至鐮鼬也帶回幾道細碎的聲音。
「……奧利弗。「
伊芙琳低頭翻病歷。「這人的舊住址離奧利弗的出租屋只隔一條街。他們可能是鄰居。「她把病歷殘頁翻到背面，上面抄著幾行藥量記錄，「藥量記錄里有一次備註：'病人對安慰類聲音有反應，提到鄰居名字時眼球活動增加'。「
「叫一下他。「克萊恩說。
路明非把手掌從龍文字跡上移開，直接開口：「奧利弗那次在病房裡說你每周二會去市場幫他買麵包。「
男人的呼吸變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手指掐進膝蓋上的褲料里，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第四次，他終於發出聲音。
「亨……亨利……「
「亨利？「伊芙琳看著病歷殘頁上那道G字頭的筆畫尾巴——格蘭特是常見的魯恩姓氏，起筆的弧度可以是G或者C。
男人點了頭。幅度很小，但其餘三人都能注意到。
克萊恩把銀匕從地上拔出來，刀尖朝下點在弧線內側。銀質刀尖碰觸的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像什麼東西被刺破了。弧線兩端燭火同時拉長，然後恢復正常。
「亨利。「
男人聽見自己的名字時，整個人猛地往前弓了一下，額頭幾乎撞上路明非的手背。然後他哭了。
眼淚順著臉上乾涸的灰痕往下流，嘴唇在反覆拼一個名字，拼到第四次才說出完整音節。
「亨利·格蘭特。「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背後磚牆上殘留的黑門符號發出一聲低響，幾片乾涸的灰漿從刻痕上剝落。克萊恩用銀匕把那幾片灰漿鏟起來，連同蠟燭燃盡的牆灰一起封進隨身帶的鐵盒。
「編號被剝離了。污染殘渣不會再擴散，但人格里的傷痕需要時間自己癒合。「他把鐵盒蓋緊，在蠟封上壓了一道淨化符。
伊芙琳把男人從空腔里扶出來。他站不穩，膝蓋彎了好幾次。她借著油燈檢查了他的瞳孔、脈搏和手背。「嚴重脫水，輕度營養不良，被關的時間不超過四十八小時。診所撤離時把他砌進牆裡，可能打算後續回來處理。「
克萊恩把蠟燭收進口袋，用油燈掃了一遍空腔內部。空腔盡頭靠著一扇鏽掉的鐵柵欄門，門後是一條窄道，盡頭連著一間被搬空的房間。地上散落著幾隻被踩碎的玻璃瓶和撕了一半的標籤紙，牆面上是新刻的黑門符號，符號旁邊用白粉筆寫著一行字：M-3倉庫，周三裝船。
「隔壁房間已經被清空了。這間空腔只是隔離和轉運的節點，真正的操作地點在碼頭區的M-3倉庫。「他把鐵盒放進內袋，在粉筆字下方畫了個符號標記位置。
路明非把地上的龍文字跡抹掉。手指拂過灰面時，那三筆龍文還帶著殘留的溫度。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男人——亨利——靠在伊芙琳肩上，嘴唇動了動。路明非以為他要道謝。他說的是另一句話。
「D-11在我隔壁。他們昨天把她轉走了。「
克萊恩正在收攏證物袋的手指停了一下。
「轉去哪裡？「
「碼頭。周三，船。「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油燈的光在牆上晃了一下，照亮那行粉筆字——M-3倉庫，周三裝船。
克萊恩站起來，把證物袋繫緊。
「今天是周二。「
靈擺輕輕晃了一圈。
「牆內有殘餘污染，很低，但沒有擴散。「他把靈擺收回掌心，「敲牆的人還活著，意識應該清醒——能夠敲出有節奏的信號，理智還在。「
伊芙琳從布包里掏出鑿子。那本來是她在義診所撬藥箱釘子的舊工具，木柄已經被磨得發亮。克萊恩接過去，沿磚縫把新灰漿一層層剔掉。灰漿被碘酒滲透過，剔下來時帶著暗紅色的碎屑。
路明非負責把拆下來的磚頭搬開。磚面觸感冰涼粗糙，磚縫之間的灰漿粉落了他一手。每搬開一塊磚，牆那面傳過來的聲音就清楚一分。到第四塊磚時，他已能聽見微弱的呼吸節奏——很淺，像在拼命控制自己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第五塊磚拆下來，油燈光從缺口漏進去。路明非看見一雙眼睛。
那是個中年男人，縮在不到三尺寬的空腔里，膝蓋頂著牆，後背緊緊貼著另一面磚。頭髮被汗和灰粘成一綹綹，嘴唇乾裂，眼睛在光里眯了一下，然後死死盯住路明非。
「編號。「他說。
路明非愣了一下。
「編號。D——「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鐵皮，說到一半忽然斷了。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然後是第二次嘗試：「D——「
第三次嘗試時，他的嘴唇在發抖。他記得自己要說什麼，嘴唇和舌頭還記得那幾個音，聲音卻發出不來。
「他報不出自己的名字。「克萊恩把最後一塊磚拆下來，彎腰鑽進空腔，「編號被釘進了人格里。人格已經殘了，名字跟著破碎的人格丟失了。「
伊芙琳翻開從儲藏室拿出來的病歷殘頁，逐頁比對編號和日期，手指在泛潮的紙面上逐行移動。
「D-12。「她把病歷轉過來給克萊恩看，「採血日期和牆體刻痕編號一致。本名一欄被人用墨水塗掉了，只留下半道筆畫的尾巴。「她用手指按住那道殘筆，在硬紙板上描了一下，「是個拐彎的筆畫，以魯恩語的拼寫習慣來看，很可能是G或O開頭。「
克萊恩從證物袋裡取出銀匕和兩截蠟燭。他用銀匕在空腔入口的地面上劃了一道弧線，把地下室的牆灰撒在弧線內側，蠟燭在弧線兩端各點一支。
「簡單的隔離邊界。只能擋低級的靈性干擾，撐不了太久。「他把銀匕插在弧線中央。
路明非蹲在空腔入口，和那個男人平視。油燈光在兩人之間晃了一下。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男人的嘴唇又動了。嘴唇在動，舌頭在動，喉結在上下滾，可聲音始終出不來。
路明非見過這種狀態。那個只會重複「不屬於此世的逃亡者「的病人，用的也是這套手法。牆上的黑門符號把編號釘進人格，用編號拖著人格去做門後那東西的食物。編號還在，說明沒被吃完。但人格已經在嵌入編號的過程中殘了。
「借我一根蠟燭。「
克萊恩把其中一支蠟燭移到他手邊。
路明非把指尖按進燭淚。滾燙的蠟液刺了一下，他縮回手，用那隻手指在空腔入口的地面上寫了幾個字。龍文寫下的「路明非「——不是第一次在紙上摸索時那三劃，是後來在明斯克街重寫了無數次的三筆。黑色的筆畫在灰漿粉末上微微發亮。
他把手掌壓在名字上方，抬頭看那個男人。
「D-12。「
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
「D-12，你還記得誰叫過你的名字嗎？「
男人盯著地上的龍文字跡。過了七八秒，他張開嘴，喉嚨里的沙啞變成一個很輕的聲音。太低了，甚至鐮鼬也帶回幾道細碎的聲音。
「……奧利弗。「
伊芙琳低頭翻病歷。「這人的舊住址離奧利弗的出租屋只隔一條街。他們可能是鄰居。「她把病歷殘頁翻到背面，上面抄著幾行藥量記錄，「藥量記錄里有一次備註：'病人對安慰類聲音有反應，提到鄰居名字時眼球活動增加'。「
「叫一下他。「克萊恩說。
路明非把手掌從龍文字跡上移開，直接開口：「奧利弗那次在病房裡說你每周二會去市場幫他買麵包。「
男人的呼吸變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手指掐進膝蓋上的褲料里，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第四次，他終於發出聲音。
「亨……亨利……「
「亨利？「伊芙琳看著病歷殘頁上那道G字頭的筆畫尾巴——格蘭特是常見的魯恩姓氏，起筆的弧度可以是G或者C。
男人點了頭。幅度很小，但其餘三人都能注意到。
克萊恩把銀匕從地上拔出來，刀尖朝下點在弧線內側。銀質刀尖碰觸的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像什麼東西被刺破了。弧線兩端燭火同時拉長，然後恢復正常。
「亨利。「
男人聽見自己的名字時，整個人猛地往前弓了一下，額頭幾乎撞上路明非的手背。然後他哭了。
眼淚順著臉上乾涸的灰痕往下流，嘴唇在反覆拼一個名字，拼到第四次才說出完整音節。
「亨利·格蘭特。「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背後磚牆上殘留的黑門符號發出一聲低響，幾片乾涸的灰漿從刻痕上剝落。克萊恩用銀匕把那幾片灰漿鏟起來，連同蠟燭燃盡的牆灰一起封進隨身帶的鐵盒。
「編號被剝離了。污染殘渣不會再擴散，但人格里的傷痕需要時間自己癒合。「他把鐵盒蓋緊，在蠟封上壓了一道淨化符。
伊芙琳把男人從空腔里扶出來。他站不穩，膝蓋彎了好幾次。她借著油燈檢查了他的瞳孔、脈搏和手背。「嚴重脫水，輕度營養不良，被關的時間不超過四十八小時。診所撤離時把他砌進牆裡，可能打算後續回來處理。「
克萊恩把蠟燭收進口袋，用油燈掃了一遍空腔內部。空腔盡頭靠著一扇鏽掉的鐵柵欄門，門後是一條窄道，盡頭連著一間被搬空的房間。地上散落著幾隻被踩碎的玻璃瓶和撕了一半的標籤紙，牆面上是新刻的黑門符號，符號旁邊用白粉筆寫著一行字：M-3倉庫，周三裝船。
「隔壁房間已經被清空了。這間空腔只是隔離和轉運的節點，真正的操作地點在碼頭區的M-3倉庫。「他把鐵盒放進內袋，在粉筆字下方畫了個符號標記位置。
路明非把地上的龍文字跡抹掉。手指拂過灰面時，那三筆龍文還帶著殘留的溫度。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男人——亨利——靠在伊芙琳肩上，嘴唇動了動。路明非以為他要道謝。他說的是另一句話。
「D-11在我隔壁。他們昨天把她轉走了。「
克萊恩正在收攏證物袋的手指停了一下。
「轉去哪裡？「
「碼頭。周三，船。「
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油燈的光在牆上晃了一下，照亮那行粉筆字——M-3倉庫，周三裝船。
克萊恩站起來，把證物袋繫緊。
「今天是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