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勇敢者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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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勇敢者酒吧?」路明非重複了一遍。

  克萊恩沒有立刻解釋,只帶他換乘馬車,繞過兩條街,在一家成衣店附近短暫停留。他把半高禮帽換成鴨舌帽,外套也換成灰藍色工人夾克,整個人很快從體面的私家偵探變成了東區常見的普通雇員。

  路明非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要換嗎?」

  「你不用。」克萊恩說,「你換不換都很顯眼。」

  路明非沉默兩秒:「謝謝,看來我已經是移動路標了。」

  等他們抵達貝克蘭德橋區域的鐵門街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邊煤氣燈一盞盞亮起,霧氣把燈光磨得發黃。遠處傳來酒客的吵鬧聲,還夾著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

  路明非站在街口,看見那塊招牌。

  勇敢者酒吧。

  他終於明白克萊恩為什麼要換衣服了。這裡和豐收教堂完全是兩個世界。豐收教堂安靜得讓人不敢說話,這裡則吵得像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有人把十幾個班級的人塞進一間屋子。

  酒吧門口站著一個接近兩米的壯漢,雙臂抱在胸前,像一扇會呼吸的門。

  壯漢看了克萊恩一眼,又看了路明非一眼。

  克萊恩低聲提醒:「少說話。」

  「我本來也說不了幾句。」路明非用中文回答。

  推門進去後,熱浪和酒味一起撲過來。

  路明非第一反應是想後退。酒香、汗味、菸草味、濕木頭味混在一起,像一條看不見的髒毯子蓋到臉上。大廳中央有兩個台子,一邊有人圍著狗和老鼠大喊,另一邊兩個拳擊手正在等待開打,旁邊的賭徒把硬幣拍得啪啪響。

  這地方讓他想起卡塞爾某些社團的深夜活動。

  克萊恩沒有在大廳停留,徑直走向吧檯,要了一杯南威爾啤酒。

  路明非看著那隻大木杯,小聲問:「工作時間喝酒?」

  「這是入場券。」克萊恩說。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用魯恩語向酒保詢問卡斯帕斯·坎立寧。

  酒保看了眼路明非,最後指了指側面的桌球室。

  路明非跟著克萊恩過去。門敲開後,屋內兩個男人同時停下動作。一個半百老頭站在桌球檯旁,酒糟鼻,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拖到嘴邊的舊傷。

  克萊恩說出暗語。

  「老頭介紹的。」

  卡斯帕斯沉默幾秒,讓他們進來。

  路明非站在門邊,沒有亂看。他能感覺到這裡的人和外面那些酒客不太一樣。外面是熱鬧、衝動和酒精,這間屋子裡則有一種更冷的東西,像刀背貼著皮膚。

  克萊恩沒有寒暄,直接買了一把特製左輪和五十發子彈。

  路明非聽不懂完整價格,但難得看見克萊恩付錢時動作很穩。他想起這位偵探平時付馬車錢都要把硬幣數清楚,買槍時反而不怎麼猶豫,對這個世界的消費優先級有了新的認識。

  那把銀白色左輪被拆開檢查時,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卡塞爾也有槍。但卡塞爾的槍通常和裝備部爆炸事故聯繫在一起。

  克萊恩裝好槍後,又向卡斯帕斯說了幾句。

  卡斯帕斯的表情變了,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目光從克萊恩移到路明非身上。剛才還算普通的武器交易,像是在這一刻跳到了不太討人喜歡的另一條線。

  卡斯帕斯離開了很久。

  等待時,外面的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路明非靠在牆邊,努力從嘈雜里分辨聲音。也許是血統帶來的敏銳,他竟然聽得見拳擊台旁的喘息、骰子滾動的輕響和酒杯相碰的震顫,甚至聽到了更深處一間屋子裡的紙牌聲。

  紙牌落桌。

  籌碼移動。

  以及幾處很不對勁的心跳聲。

  不,不是心跳。

  那裡坐著很多「人」,可他們沒有正常的呼吸起伏,也沒有熱血流動的細小聲音,只有關節偶爾摩擦的輕微動靜,像舊木偶被人推了一下。

  路明非睜開眼。

  卡斯帕斯正好回來。

  「他想見你。」老頭用魯恩語說道。

  克萊恩點頭,示意路明非跟上。


  他們穿過擁擠的大廳,從拳擊台旁邊繞進酒吧後方。越往裡走,聲音越低,光線也越暗。卡斯帕斯敲開一扇門,領他們進入紙牌室。

  路明非第一眼看見的是牌桌。

  十幾個人圍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紙牌,動作很慢。唯一站著的是一個穿白襯衣和黑馬甲的年輕男人,臉色蒼白,眼睛裡像藏著某種壓住不發的惡意。

  路明非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本能地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很快,他又看向牌桌旁的其他人。

  因為那些「牌客」也在看他。

  他們的眼神很奇怪,冰冷得不像人類。路明非後頸微微發緊,剛才那些細碎聲音在腦子裡變得更清楚: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有牌被指節夾住時發出的輕響。

  他終於明白這間屋子哪裡不對了。

  這裡不是一個人在和十幾個人打牌。

  是一個活人在和十幾具屍體打牌!

  克萊恩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只是原本很自然垂在身側的右手稍微僵了一下。

  馬里奇看著他,聲音低沉地說了幾句。

  克萊恩沒有急著回答,像是在斟酌價格。

  路明非聽不懂他們的談判,但是最近被迫熟悉的幾個發音鑽進他耳朵里。

  懸賞。

  血樣。

  金瞳。

  獻祭失敗。

  紙牌室里的籌碼聲突然都消失了。

  馬里奇的目光第一次從克萊恩身上移開,落到路明非臉上。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

  路明非沒聽懂,但從克萊恩微怔的反應里猜到,那句話大概是拒絕。

  克萊恩又補充了幾句,語氣依舊平穩。

  馬里奇沒有再回應。他重新坐回牌桌,旁邊那些活屍也像收到命令一樣,繼續發牌、看牌、推動籌碼。

  交易失敗了。

  路明非跟著克萊恩退出紙牌室時,背後那些活屍的目光仍停在他身上。

  卡斯帕斯站在門外,聽完克萊恩的簡短說明後,眉頭動了一下。隨後,他用魯恩語說了幾句。

  路明非只記住了其中的一個名字。

  馬里奇。

  克萊恩沒有多留。

  他們穿過大廳,準備離開酒吧。就在路明非經過一面掛在牆上的舊鏡子時,他的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鏡面被煙燻得有些發暗,映出混亂的人群、酒杯和搖晃的燈光。

  也映出一個不該站在那裡的人影。

  那是個金髮女性,臉色蒼白,戴著小巧的黑色軟帽,安靜得像一幅沒有被吵鬧影響的畫像。

  路明非猛地回頭。

  身後只有醉漢、賭徒和端著酒杯的侍者。

  鏡子裡的金髮女性也不見了。

  克萊恩察覺到他的停頓,低聲問:「怎麼了?」

  路明非盯著那面舊鏡子看了兩秒。

  「沒什麼。」他說,「可能是這裡的酒味太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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