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2章 烽火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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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九月,山東,濟南城外。

  盧象升站在剛築起的土壘上,千里鏡里,清軍的營寨沿著黃河蜿蜒鋪開,望不到盡頭。旌旗獵獵,其中一桿織金龍纛格外刺眼——那是多爾袞的王旗。

  「督師,探馬來報,多爾袞與阿巴泰合兵,當在六萬以上。」副將楊國柱聲音低沉,「阿濟格部被殲後,建奴此次格外謹慎,游騎放出五十里,我軍夜襲隊三撥有去無回。」

  盧象升放下千里鏡,望向西南方向。那裡本該有左良玉的六萬大軍,說好了三面合圍,可左部的旗號至今未見。

  「孫傳庭到哪了?」

  「還在東平,被建奴兩個甲喇的騎兵纏住了,過不來。」

  秋風卷著沙塵打在臉上,盧象升閉了閉眼。他想起了月前昌平城下,朱素英那支穿著鐵灰軍服、槍聲整齊如霹靂的「護民軍」。若是那支兵在此……

  「報——」一騎飛馳而至,騎手滾鞍下馬,滿臉是血,「督師!德王府……破了!」

  盧象升身子一晃。

  「今日卯時,建奴萬餘精騎突襲西門。守城參將蔣文運貪生怕死,未戰先逃。建奴破門後直撲王府,德王殿下……被俘了!王府庫藏、糧倉,盡被洗劫!」

  土壘上一片死寂。德王朱由樞,當今天子的叔祖,就這樣被擄了?

  「蔣文運呢?」盧象升聲音嘶啞。

  「逃了,不知去向。」

  盧象升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聲悽厲:「好,好一個不知去向。我大明的參將,守不住城,保不住王,倒會逃!」

  他轉身,望向身後那些天雄軍將士。一張張年輕的臉,沾滿塵土,眼中有不甘,有恐懼,也有茫然。他們手中的鳥銃,還是萬曆年的老制式,裝藥慢,射程短,十發里總有一兩發炸膛。可就是這樣,從昌平到濟南,他們追著建奴打了兩個月。

  「傳令。」盧象升深吸一口氣,「全軍後撤三十里,據守長清。派人去催左良玉,再不來,本督便上奏朝廷,參他個貽誤軍機,畏敵如虎!」

  「是!」

  命令傳下,軍陣開始緩緩移動。有老兵邊走邊嘟囔:「要是徐巡撫的兵在就好了……人家那火槍,砰砰砰的,建奴根本沖不上來……」

  旁邊的新兵問:「徐巡撫真那麼厲害?」

  「廢話!阿濟格五萬人,全讓他吃了!你當是吹牛?」

  聲音隨風飄散。盧象升騎在馬上,聽著這些議論,心中五味雜陳。

  當夜,長清大營。

  盧象升獨坐帳中,對著地圖出神。山東糜爛至此,他手中只有兩萬天雄軍,孫傳庭被纏住,左良玉指望不上——這仗怎麼打?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督師!」楊國柱掀簾而入,神色古怪,「營外來了一隊人,說是潞安徐巡撫派來的,有機密要事面呈督師。」

  盧象升霍然抬頭:「快請!」

  進來的是一名黑衣漢子,風塵僕僕,腰間繫著潞安軍情處的銅牌。他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督師,我家大人親筆。囑我務必面呈,閱後即焚。」

  盧象升接過,拆開火漆。信很短,但字跡工整有力:

  「盧督師台鑒:

  山東之敗,非戰之罪,實因左部腐朽,不堪一擊。然左部雖潰,其兵仍在——潰散於曹州、定陶、巨野一帶者,不下三四萬眾。此輩無糧無餉,遲早淪為流寇,或為建奴所擄。

  晚輩有一策,請督師斟酌:

  請督師即以『整飭山東軍務』之名,檄令各州縣收攏左部潰兵,就地改編,補入天雄軍。左良玉兵敗心虛,必不敢來爭。即便他來,督師只需答他:『奉旨整軍,未便私放。』彼奈你何?

  此策一舉三得:一得天雄軍補充兵員,二免潰兵流竄為禍,三削左良玉之勢——彼六萬之眾一觸即潰,可見其軍已不堪用。兵在其手,徒耗國帑;兵在督師之手,方為朝廷屏障。

  晚輩妄言,伏惟鈞裁。

  徐九頓首」

  盧象升看完,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他閉上眼,在帳中踱了三圈,然後睜開眼,對楊國柱說:「取紙筆來。」

  他提筆回信,只寫了八個字:

  「君策甚善。吾即行之。」


  寫完,他將信紙交給那黑衣漢子:「回去稟報你家大人,就說——盧某記下這份人情了。」

  黑衣漢子接過信,貼身藏好,抱拳道:「督師放心,信必送到。」

  他退出帳外,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盧象升站在帳門口,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楊國柱輕聲道:「督師,徐巡撫這計策……是不是太狠了些?左良玉畢竟是朝廷命官,咱們吞他的兵……」

  「狠?」盧象升轉過頭,看著他,「左良玉六萬人,被建奴一萬前鋒擊潰。他跑得比誰都快,丟下的兵四處流竄。那些兵,若有糧有餉,誰會去做流寇?誰會去投建奴?」他頓了頓,「徐九說得對——兵在左良玉手裡,是浪費;在咱們手裡,才能打建奴。」

  他轉身走回帳中,聲音低沉而堅定:「擬令:明日一早,派人分赴曹州、定陶、巨野,收攏潰兵。願從軍者,編入天雄軍;不願者,發給路費遣散。敢有趁機劫掠者——以軍法從事。」

  「是!」

  同一日,曹州郊外。

  左良玉坐在臨時搭起的軍帳里,面前攤著一份剛寫好的奏報。上面寫著:「臣與奴酋血戰竟日,斃敵數千,然敵勢大,不得已轉進歸德,以圖再戰。」

  寫罷,他將筆一扔,對身旁的親信部將冷笑:「看見沒?打仗,不光是打刀子,還得打筆墨。徐九殲敵五萬,那是他運氣好,撞上了阿濟格那莽夫。本帥這次遇上的可是多爾袞!睿親王!能一樣嗎?」

  部將連連稱是。

  左良玉起身,走到帳外。遠處,潰兵三三兩兩聚在河邊喝水,丟盔棄甲,狼狽不堪。他想起三個時辰前那一戰——多爾袞的前鋒騎兵不過萬人,一個衝鋒就把他擺在最前的兩個營衝散了。那些兵,跑得比兔子還快,他連斬了三個千總都沒攔住。

  「廢物。」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兵,還是罵自己。

  「大帥,」部將湊過來,「多爾袞破了濟南,抓了德王,搶的財物怕是要用千輛車拉。咱們是不是……也去山東沾點油水?」

  左良玉瞪他一眼:「沾油水?你去沾多爾袞的油水試試?徐九能打,讓他去打。咱們……」他頓了頓,「守住歸德,就是大功一件。」

  他望向北方,那裡是潞安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徐九,你且得意。這大明的天,還沒變呢。

  ————

  崇禎九年九月,長清。

  盧象升的收攏令發出三日,成效顯著。曹州、定陶、巨野一帶的潰兵,聽說天雄軍收人,蜂擁而來。三日間,收攏潰兵一萬二千餘人,其中不乏被左良玉剋扣軍餉、忍飢挨餓的壯士。

  「督師,人太多了。」楊國柱既喜且憂,「咱們的糧草本來就不夠,這一萬多張嘴……」

  「糧草的事,我來想辦法。」盧象升打斷他,「你只管挑人——身強力壯的留下,老弱發給路費遣散。留下的,按天雄軍的規矩重新編練。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他們學會列隊、聽令、擦槍。」

  「是!」

  盧象升走出大帳,看著校場上那些新收的士兵——他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眼神里有一種不一樣的東西。那是在左良玉麾時沒有的東西——希望。

  他想起徐九信中的那句話:「兵在左良玉手裡,是浪費;在督師之手,方為朝廷屏障。」

  「徐九啊徐九,」他低聲自語,「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三日後,歸德。

  左良玉正在帳中飲酒,忽然有探子來報:「大帥!盧象升在長清收攏了咱們一萬多潰兵!」

  左良玉手中的酒杯頓住了。「什麼?」

  「盧象升以『整飭山東軍務』的名義,發了檄文,收攏曹州、定陶、巨野一帶的潰兵。三日間,收了一萬二千餘人!」

  「砰!」左良玉將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盧象升!你敢吞我的兵!」

  他騰地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踱步,臉色鐵青。部將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備馬!」左良玉厲聲道,「我要去長清,找盧象升要人!」

  「大帥!」一個幕僚急忙攔住他,「您去不得!盧象升是督師,位在您之上。他以『整飭軍務』的名義收兵,您去要人,他只需說『奉旨整軍』,您能如何?」

  左良玉腳步一頓。

  「再者,」幕僚壓低聲音,「您在曹州被建奴一萬前鋒擊潰,六萬人跑散——這事兒朝廷還不知道。若盧象升參您一本,說您『喪師辱國、畏敵如虎』……」

  左良玉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你說怎麼辦?」他咬牙切齒。

  「忍。」幕僚道,「忍下這口氣。那些潰兵,本就是些烏合之眾,沒了也就沒了。大帥手中還有三四萬人,足以自保。至於盧象升——」他頓了頓,「他在山東扛著多爾袞,早晚有求到大帥的時候。到那時,再跟他算這筆帳。」

  左良玉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杯酒,一飲而盡。

  「盧象升……徐九……」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滿是怨毒,「你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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