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1章 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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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第三師第二旅營地。

  朱國楨獨坐於新分配的旅部值房內。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牆上,搖曳不定。案頭攤著嶄新的旅長委任狀、花名冊、以及一本《護民軍訓教工作條例》。窗外傳來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壓低嗓音的口令——那是連隊訓教官在查崗。

  他提起筆,在信箋上落下「伯公鈞鑒」四字,筆尖頓了頓。

  白日授銜的場景在腦中回放:李信平靜接過少將肩章,馮京第、夏允彝這些文人竟也成了統兵大將,更別說那個礦工出身的劉大有……徐九用人之大膽、之不論出身,讓他心驚。而更讓他心驚的,是張蕙蘭當選總參謀長——一個二十歲的女子,竟被七位副總參謀長中的四位選為全軍最高指揮長官。這意味著,徐九的「男女平等」不是口號,是真真切切的權力交接。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這一個月,他試了無數次,發現自己這個旅長,根本帶不走這支軍隊。每個連有指導員,每日有「訓教課」,士兵們開口閉口「護民」「軍律」,甚至有人主動匯報「異常情況」。他想拉攏幾個軍官,對方卻警惕地問:「朱旅長,您這話……不太符合《軍紀軍律》吧?」

  這不是私兵,甚至不完全是徐九的兵。它被一套看不見的網——軍紀軍律、口號、還有那些訓教員日夜不停的「道理」——牢牢捆成了一個整體。他像是陷在鐵網裡的獸,看似有了自己的地盤,實則一舉一動都在網眼監視之下。

  「欲拉走一旅兵,難如登天。」他繼續寫道,字跡力透紙背,「此軍之魂,非繫於將,而繫於『主義』。士卒信『軍紀軍律』過於信將令,畏『思想匯報』甚於畏軍法。楨雖居旅長,如臂使指者,不過親兵十餘人。」

  他停下,想起徐九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今日校場上,徐九宣布「陣亡者家屬,享終身撫恤;傷殘者,府衙供養」時,台下那些士兵眼中迸發的光,是他在任何一支明軍中從未見過的。那不僅是感激,是認同——認同這套規矩,認同定下這規矩的人。

  「然,」他筆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觀測良久,有一破綻可循:徐九重實績,輕出身。其與朝廷嫌隙已生,『不賞不罰』之旨,軍中多有怨言。士卒流血搏命,朝廷視若罔聞,此乃離心之始。若順勢而為,火上澆油,使其上下相疑,將相失和,則鐵板或可裂縫。」

  他寫到這裡,深吸一口氣。這是險棋。挑撥離間,若被察覺,立時便是滅頂之災。但也是快棋——徐九勢力膨脹太快,根基未穩,內部又有李信這般驟升高位者引來妒忌,正是最易從內部分化之時。

  「楨蒙伯公深恩,委以重任,必當竭力。現既掌一旅,便從此旅著手。其下軍官,有求功心切者,有對李信等驟貴不滿者,皆可籠絡。徐九擴軍太速,新兵充斥,此亦契機。楨當謹言慎行,廣結善緣,待其內亂,則伺機而動,或可成事。」

  他最後寫下「朱國楨謹稟」,吹乾墨跡,將信紙仔細折好,以火漆封緘,蓋上私印。然後起身,走到牆角,移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將信放入其下的暗格,再覆磚還原。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燭火,和衣躺在冰冷的板鋪上。值房外,北風呼嘯,卷過營區,將「忠於百姓,保衛潞安」的標語牌吹得嘩啦作響。

  朱國楨閉上眼,那聲音像無數人在他耳邊囈語。

  他知道,從接下成國公那封信開始,他就已走上一條不能回頭的窄橋。橋下是萬丈深淵,橋的對面,或許是通天的梯子,或許是……徐九早已張開的網。

  「待機而動。」他在心裡重複著這四個字,像念一道保命的咒語。

  窗外,夜色如墨。

  三日後,北京成國公府。

  朱純臣看完密信,捻須微笑:「好,好。國楨已任旅長,統兵三千六百。徐九啊徐九,你以為自己是在提拔幹才,實則是替我養兵。」

  他走到窗邊,望向潞安方向,眼中閃過冷光:「等你和李信、朱素英這些人斗得兩敗俱傷,這支兵,便是我的了。」

  城西傷兵營里,李信正給那個河南小兵換藥。紗布解開,傷口已見新肉。

  「李……李將軍。」小兵怯生生改了口,「俺聽說,皇上不賞咱們?」

  李信手一頓,繼續輕柔包紮:「朝廷的賞罰,是朝廷的事。徐大人說了,咱們的功過,自己記著。」

  「可俺娘……」

  「你娘的賞銀,徐大人給了。雙倍。」李信包紮完畢,拍了拍小兵肩膀,「你弟弟的媳婦,也會娶上。好好養傷,傷好了,第三師還缺個好兵。」


  小兵眼淚湧出來,重重點頭。

  李信走出營房。秋夜風寒,他望向北方,那裡是盛京方向。他知道,這一場大勝,震懾了敵人,也引來了更深的忌憚。

  多爾袞不會善罷甘休。朱純臣在京中虎視眈眈。而軍中,還有他不知道的潛伏者。

  但當他回頭,看見營中那些傷兵相互攙扶著練習走路,看見遠處電廠徹夜不熄的燈火,聽見更夫敲著梆子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這片他選擇守護的土地,正散發出勃勃生機。

  路還長,豺狼環伺。

  可握刀的人,已不再獨行。

  九月初三,順德府外三十里,清軍大營。

  多爾袞走進中軍大帳時,阿巴泰正對著地圖發呆。帳內炭火將盡,映得他臉色晦暗。聽見腳步聲,阿巴泰慌忙起身,單膝跪地:「臣……恭迎睿親王。」

  多爾袞沒叫他起,徑直走到主位坐下,解下佩刀置於案上。刀鞘與木案相碰,發出沉悶一響。

  「說吧。」多爾袞聲音平靜,「五萬人,怎麼沒的?」

  阿巴泰喉結滾動,伏得更低:「那徐九……用兵與尋常明將不同。其軍火器極烈,射速快,精度高,射程遠。更兼戰法古怪,結車陣,掘壕溝,專等我騎兵沖近,以排槍輪射。我軍沖了七次,次次撞在鐵板上……」他頓了頓,聲音發澀,「阿濟格衝動,親率甲喇衝鋒,中了三彈,被……被俘了。」

  「俘了?」多爾袞眉梢微動。

  「是。如今押在潞安。」

  帳內沉寂良久。多爾袞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著,一聲,一聲,像催命的更鼓。

  「所以你帶回來多少人?」他忽然問。

  阿巴泰額頭觸地:「臣部原有三萬兵馬,傷亡四千,,加上阿濟格潰兵一千,現尚有二萬七千人。臣有罪!」

  「罪不罪的,回去自有皇上定奪。」多爾袞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掃過山西、直隸、山東,「我現在問你的是——這趟入塞,你搶了多少銀子?多少糧食?多少丁口?」

  阿巴泰身子一顫。

  「說。」

  「……銀,約八萬兩。糧,三千餘石。丁口……」阿巴泰聲音越來越低,「原本金銀珠寶掠了上百萬有餘,後遭徐九偷襲,全沒了。丁口,遭盧象升截擊,走散大半,現余……不足四千。」

  多爾袞轉過身,看著他。帳內昏光里,這位睿親王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可那笑意絲毫未入眼底。

  「五萬八旗精銳,換八萬兩銀子,三千石糧,四千丁口。」他慢慢重複,「阿巴泰,你覺得回盛京後,皇上會怎麼說?各旗的旗主貝勒,那些戰死將士的家人,又會怎麼說?」

  阿巴泰渾身發抖,說不出話。

  「他們會說——」多爾袞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你阿巴泰,是個廢物。損了五萬八旗精銳,卻連像樣的戰利品都沒帶回來。那些戰死的,白死了。他們的撫恤,從哪出?各旗的虧空,怎麼補?」

  「臣……臣……」阿巴泰牙關打戰。

  「所以你不能就這麼回去。」多爾袞直起身,走回地圖前,手指從潞安的位置劃開,向東,掠過保定、河間,停在山東,「這兒,還有糧。還有銀。還有丁口。」

  阿巴泰猛地抬頭。

  「盧象升的天雄軍被我們拖在順義,孫傳庭的秦兵要防陝西流寇。山東空虛。」多爾袞的手指在濟南、兗州幾個點上重重敲了敲,「你帶現有兵馬,會合我帶來的四萬人,再入山東。一個月,我要見到——至少八十萬兩白銀,十萬石糧,五萬丁口。」

  「那……那潞安……」阿巴泰下意識望向西方。

  「避開它。」多爾袞聲音轉冷,「徐九此人,眼下不必硬碰。他的根基在潞安,我們不動潞安,他便未必會傾巢出省來援山東。即便來——」他頓了頓,「山東平原遼闊,正利我騎兵馳騁。他要來,便讓他來。」

  阿巴泰眼中重燃起光,但隨即又暗下去:「可若搶了山東,明國皇帝必調各地兵馬圍堵,屆時……」

  「那正是我要的。」多爾袞轉身,炭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動的影,「明國兵馬就那麼多,來堵我們,便顧不了別處。陝西的李自成,河南的張獻忠,可都餓著呢。」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們要做的,不是一戰滅明。是讓它流血,一直流,流到站不起來為止。」

  帳外風聲驟緊,卷著初冬的寒意灌入。遠處隱約傳來馬嘶,是清軍騎兵在調防。

  阿巴泰緩緩起身,望向帳外沉沉夜色。山東,還有搶掠的機會。避開潞安,避開徐九那個怪物……也許,還能挽回些許顏面。

  「臣……遵命。」他啞聲道。

  多爾袞不再看他,目光落回地圖上潞安那個點,久久未動。

  那裡亮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大明的暮氣,不是流寇的凶焰,而是某種嶄新的、帶著灼人溫度的東西。

  「徐九……」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咽不下的硬骨。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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