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3章 潞安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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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九月,潞安,巡撫行轅後園。

  枇杷樹的葉子已開始泛黃。徐九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本《幾何原理》,朱媺娖趴在石桌對面,咬著筆桿,對著一道題發愁。

  「九哥,」她抬起頭,小臉上滿是困惑,「這道題說『圓內接四邊形,對角互補』,可我怎麼證明呢?」

  徐九接過題看了看,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圓,又畫了個四邊形。「你看,這四個角,加起來是三百六十度,而每個圓心角……」

  他講得很慢,朱媺娖聽得很認真。秋陽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隱約傳來軍校操練的口號聲,更遠處,機械廠的蒸汽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這是潞安再尋常不過的一個下午。

  腳步聲由遠及近。柳如是匆匆走來,手裡捏著份軍報,臉色不太好看。

  徐九抬起頭。

  「大人,山東急報。」柳如是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兩人聽清,「多爾袞破濟南,德王被俘。盧象升退守長清,孫傳庭被困東平。左良玉……在曹州潰敗,六萬人被建奴一萬前鋒擊潰。」

  石桌旁靜了一瞬。

  朱媺娖手中的筆「啪嗒」掉在桌上。她抬起頭,看看柳如是,又看看徐九,小臉漸漸白了。「德王叔祖……被俘了?」

  徐九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那……那父皇是不是很著急?很難過?」朱媺娖眼眶有些紅。她記得德王,胖胖的,說話很和氣,去年她生日時,還派人從山東送來一匹小馬駒。

  徐九沉默片刻,招手讓她坐近些。「媺兒,我問你,若是你家裡有個倉庫,堆滿了糧食,可看倉庫的人不但不讓人取糧,還把倉庫的鎖換了,鑰匙揣在自己懷裡。饑荒來了,家裡人要餓死了,這人卻依然守著倉庫不放手——你說,這人該不該罵?」

  朱媺娖愣了愣,遲疑道:「該……該罵。可是九哥,這跟德王叔祖有什麼關係?」

  「德王在山東,有莊田一百二十萬畝。」徐九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這些田,不納糧,不交稅。他名下的礦坑、工坊、商鋪,也不給朝廷分文。山東這些年旱災、蝗災、兵災,百姓易子而食,可德王府的糧倉里,陳米堆到發霉。」

  朱媺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父皇想賑災,沒糧。想練兵,沒餉。想修河工,沒銀。為什麼?」徐九看著她,「因為天下的田,三成在宗室手裡,三成在士紳手裡,他們都不交稅。剩下四成田,要養全天下的人,要支應九邊的軍餉,要應付宮中的用度——媺兒,你說,這夠嗎?」

  朱媺娖搖頭,聲音小小的:「不夠。」

  「所以山東才會亂,流寇才會起,建奴才能來去自如。」徐九伸手,替她將掉落的筆撿起,放回她手中,「德王被俘,你父皇自然傷心,因為那是他的叔祖,是朱家人。可從山東百姓,從大明江山的層面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是去掉了一個最大的毒瘤。往後你父皇若想在山東推行新政,清丈田畝,整頓稅賦,阻力會小很多。那些原本掛在德王名下的田產、礦場,如今可以收歸朝廷,可以分給無地的流民,可以變成軍餉,變成河工銀。」

  朱媺娖怔怔地看著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裂開,又慢慢重新凝聚。她今年九歲了,在宮裡學過《女誡》《列女傳》,在潞安學過算學、格物,可從未有人跟她說過這些。

  「九哥,」她忽然問,「這些話,我能跟父皇說嗎?」

  徐九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笑了:「能。但你不能說是我說的,就說……是你自己想的。你若說是我說的,你九哥往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朱媺娖也笑了,用力點頭:「我懂!就像上次我說日食是月亮擋了太陽,父皇問我誰教的,我說是書上看的——其實是你教的。」

  徐九揉了揉她的頭:「聰明。」

  幾日後,朱媺娖的寢居內,燈燭明亮。

  她伏在案前,鋪開信紙,提筆寫下「父皇陛下膝下敬稟者」,然後停住了。她想起白日裡九哥說的話,想起德王叔祖,想起山東那些看不見的百姓。她咬了咬筆桿,重新蘸墨,將那些在她心中翻騰了許久的念頭,工工整整地寫下來。

  信中,她先問了父皇母后安好,說了些在潞安的日常趣事。然後,筆鋒悄然一轉:

  「……兒臣近日讀書,見史載賢臣治地方,必先清田畝、平賦役,使豪強不得匿產,貧者不至流亡。又聞『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今山東遭虜亂,德王叔祖蒙難,父皇心慟,此天性之親也。然兒臣愚見,禍福相倚,或可為除舊布新之機。山東宗室、豪強,田連阡陌而租賦不入公庫,此國用所以日絀也。若藉此良機,將藩產、豪產清丈歸公,或設常平倉,或募民屯墾,則流民可得安置,軍餉可有新增,地方可獲喘息。昔管仲治齊,商鞅強秦,皆不畏難而行變法。今父皇坐擁九州,何愁不能整頓山東,為天下先?此兒臣一點愚見,夜不能寐,思之陳情,伏乞父皇聖鑒。」


  寫罷,她輕輕吹乾墨跡,將信仔細折好,裝入信封,以火漆封緘。然後,她拿著信去找柳如是。

  「柳姐姐,能否幫我把這封信,連同日常家書,一併遞送進宮?」她將信遞過去,眼神清澈而堅定。

  柳如是接過,看見信封上娟秀的「父皇親啟」四字,又見朱媺娖眼中那不同於往日嬉戲的鄭重神色,心中瞭然。她微微頷首:「殿下放心,此信定會安然送達陛下御前。」

  九月中的北京,文華殿。

  崇禎看著手中的信。那是女兒朱媺娖的筆跡,信封上「父皇親啟」四字娟秀依舊,卻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力道。

  他拆開信,先看前頭。女兒問了安好,說了在潞安學堂的趣事,字裡行間是難得的活潑與開闊,讓他緊繃的眉心稍稍舒展。然而,看到後半段,他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清田畝、平賦役,使豪強不得匿產,貧者不至流亡……」

  「……禍福相倚,或可為除舊布新之機……」

  「……藩產、豪產清丈歸公,或設常平倉,或募民屯墾……」

  一字一句,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這眼界,這言辭,哪裡像個九歲的孩子?可字裡行間那赤誠的關切,那「夜不能寐,思之陳情」的急切,又確確實實是他那個從小在深宮長大、如今在潞安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女兒。

  崇禎握著信紙,沉默了許久。殿內燭火噼啪,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皇爺,」王承恩覷著臉色,小心道,「公主殿下……長大了,竟能體恤聖憂,思索國事了。」

  「是啊,長大了。」崇禎將信輕輕放在案上,手指在「為天下先」四個字上摩挲了一下,聲音有些飄忽,「在朕身邊時,她只會背《女誡》,賞花撲蝶。去了潞安一年,竟懂得田畝賦役、民本邦寧了。」他頓了頓,不知是欣慰還是感慨,「徐九……倒是會教。」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王承恩已明了聖心——皇上對公主信中所述,是聽進去了,且並未因其中可能含有徐九的影子而惱怒,反而有一絲複雜的接納。

  崇禎將女兒的信仔細疊好,收入一個常看的匣中,然後拿起另一份奏疏。那是張溥謝恩並請訓的奏疏,文中明確自陳「臣以潞安護民軍中將訓教官身份,恭聆聖訓」。

  「宣張溥。」崇禎道。

  張溥步入殿中。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鐵灰色軍服,肩章上是兩顆金星——那是護民軍中將的標誌。他走到御前,單膝跪地:「臣,潞安護民軍中將訓教官張溥,叩見皇上。」

  崇禎看著他身上的軍服,目光微微一凝。他知道徐九在潞安練新軍,也知道護民軍打了勝仗,但親眼看到一個身穿「護民軍」軍服的官員跪在自己面前,這種感覺還是有些奇異。

  「張先生平身。」崇禎的語氣還算溫和,「朕聽說,你在潞安做了不少事。」

  「臣不敢。」張溥起身,垂手而立,「臣在潞安,不過是協助徐巡撫做些瑣事。真正做事的是徐巡撫和前線將士。」

  「徐九的奏摺朕看過了。」崇禎走到窗前,背對著張溥,「他說你『胸有丘壑,心向革新』,推薦你入閣參贊機務。朕想聽聽你的看法——山東現在這個局面,該如何收拾?」

  張溥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皇上,臣斗膽說一句——山東之敗,非敗於建奴,而敗於自家人。」

  崇禎轉過身,看著他。

  「濟南城破,不是因為建奴太強,是因為守城參將蔣文運未戰先逃。左良玉六萬大軍潰敗,不是因為建奴騎兵太猛,是因為左良玉剋扣軍餉、軍心渙散。」張溥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建奴入塞,搶了就走,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自己的人,守不住城,帶不好兵。」

  崇禎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打斷。

  「臣在潞安這一年,親眼看到徐巡撫是如何練兵的——選兵不問出身,只看品行;練兵不靠棍棒,只靠紀律;帶兵不靠私恩,只靠規矩。」張溥頓了頓,「護民軍能打勝仗,不是因為火器多好,是因為士兵知道自己在為誰而戰。」

  「為誰而戰?」崇禎問。

  「為自己,為家人,為鄉土。」張溥道,「徐巡撫常說一句話:『護民軍的兵,不是給哪個將軍當私兵的。他們是百姓的兒子、丈夫、父親。他們拿起槍,是為了保護身後的家。』」

  殿內安靜了片刻。

  崇禎緩緩走回御案前坐下,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說的這些,朕都明白。但天下不止一個潞安。潞安的法子,能在別處行得通嗎?」


  「能。」張溥答得毫不猶豫,「但需要時間,更需要人。」

  「什麼人?」

  「像陳明德這樣的人。」張溥道,「陳明德在潞安當了兩年知府,安置流民、清丈田畝、推行新政,樣樣做得井井有條。若皇上想整頓山東,陳明德是最合適的人選。」

  崇禎沉默了很久。

  「陳明德……」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朕記住了。」

  九月底,北京。

  聖旨下達:擢升陳明德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提督軍務。

  消息傳到潞安,陳明德收拾行裝,準備赴任。臨行前,徐九在行轅設宴為他踐行。席間沒有外人,只有徐九、陳明德、趙雷、朱素英、蕙蘭幾人。

  「陳大人,」徐九舉起酒杯,「山東就拜託你了。」

  陳明德也舉起酒杯:「徐大人放心。明德此去,必不負所托。」

  兩人一飲而盡。

  趙雷拍了拍陳明德的肩膀:「老陳,到了山東,要是缺兵缺糧,派人捎個信。潞安這邊,能幫的一定幫。」

  朱素英也道:「山東的建奴若還沒走乾淨,需要幫忙剿匪,護民軍可以出兵。」

  陳明德一一謝過。

  散席後,徐九送陳明德出門。秋夜風寒,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

  「陳大人,」徐九忽然道,「到了山東,有件事你要留意。」

  「大人請講。」

  「德王的藩產,清丈時要格外小心。那些田地,很多已經被德王府的人私下典賣給了當地士紳。你若強行清丈,必然得罪人。」徐九頓了頓,「但若不清理,新政就推不下去。」

  陳明德點了點頭:「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徐九壓低聲音,「左良玉在歸德,離山東不遠。此人睚眥必報,你在山東做事,要防著他從中作梗。」

  「明德記下了。」

  陳明德翻身上馬,朝徐九抱了抱拳,然後一抖韁繩,策馬而去。

  徐九站在行轅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秋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吹過,他忽然感到一陣孤獨——每一個被他送走的人,都是他親手培養起來的。張溥去了京城,陳明德去了山東,下一個會是誰?

  「相公,」蕙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風大了,進屋吧。」

  徐九轉過身,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龐柔和而寧靜。

  「蕙蘭,」他說,「你說,我們做的這些事,真的能改變這個天下嗎?」

  蕙蘭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能不能改變天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潞安的百姓能吃上飯了,孩子們能上學了,女人們能進工坊掙錢了——這些,是我們已經做到的。」

  徐九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遠處,電廠的煙囪冒著白煙,路燈在街道兩旁亮起,像一串串珍珠。更遠處的校場上,夜訓的口號聲隱隱傳來。

  這片土地,正在悄悄地改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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