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0章 不賞不罰
崇禎九年八月初，潞安。城外空曠處。
俘虜黑壓壓跪的滿地皆是。徐九按舊例宣布：除阿濟格單獨關押外，其餘俘虜戴鐐勞作五年，管飽管醫，無餉，表現好可釋。
大捷的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
崇禎坐在乾清宮裡，手裡握著戰報，看了三遍。
「全殲？五萬？」
王承恩跪在地上。「皇上，千真萬確。潞安護民軍斬首三千，俘虜二萬餘，繳獲無數。阿濟格本人也被活捉了。盧督師的天雄軍在南面堵截，斬首五千，也立了大功。」
崇禎的手在發抖。大明與清兵交戰幾十年，從未有過這樣的勝利。薩爾滸、廣寧、大凌河、長山、昌平……一場接一場的敗仗，喪師失地，屈辱求和。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看到這樣的捷報。
「好！」崇禎猛地拍案，「好！傳旨，嘉獎潞安巡撫徐九，嘉獎盧象升——朕要升他們的官，賞他們的兵！」
王承恩伏地道：「皇上，阿巴泰還有二三萬餘人在關內，尚未撤走。山西方向仍有清軍游騎出沒。臣以為，當令徐九乘勝追擊，將這路清軍也一網打盡。」
崇禎點頭。「傳旨，命徐九率護民軍出擊，消滅阿巴泰所部。」
旨意傳到潞安，徐九召集眾將商議。
行轅內，徐九將聖旨放在案上，看向眾人。堂下將領濟濟，左首是趙雷、朱素英，右首是李信、馮京第，再下是劉大有、馬奔、陳子龍、夏允彝、徐安等人。朱國楨立在末座，垂手恭謹。
「出兵否？」徐九問。
趙雷第一個搖頭：「不可。我軍苦戰方歇，傷亡很大，亟需休整。且多爾袞四萬精銳已出瀋陽，正在路上。此時出擊，若遇多爾袞與阿巴泰合兵，必陷危局。」
馮京第道：「然抗旨不尊，恐遭朝廷猜忌。」
夏允彝沉吟：「或可遣偏師襲擾，虛張聲勢，既不全違聖意，亦不損我軍根本。」
眾人議論，唯李信與朱國楨沉默。徐九點名：「李師長，你說。」——李信已是第三師師長，授少將銜。
李信起身，肩頭將星在晨光下微閃：「卑職以為，此時出兵，正中建奴下懷。阿巴泰二萬餘兵劫掠已久，疲憊滿載，行軍必緩。我軍新勝，可派精銳，不擊其軍，而襲其輜重——奪回被劫財物，焚其糧草，則阿巴泰不戰自亂。屆時多爾袞趕到，見大勢已去，或就退兵。」
他話音方落，朱素英忽然開口：「此計可行。但襲擾需快進快出，兵貴精不貴多。我第二師新經血戰，熟悉建奴戰法，可擔此任。」她轉向徐九，「請允李信率第三師第二旅、第三旅前往。此二旅在野狐嶺一役配合已熟，正堪用。」
徐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又看向朱國楨：「朱旅長以為？」
朱國楨拱手，神色恭謹：「李師長、朱軍長所言甚是。然襲擾需精中之精，卑職願率本部為前鋒，為李師長開路。」他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卻急轉——這是個機會。若在襲擾中「不慎」暴露行蹤，引得建奴主力來攻，或可重創李信這支新銳。即便不成，積極請戰也能鞏固信任。
徐九看了他片刻，搖頭：「你部傷亡未復，此次不必去。」他起身，走到李信面前，「李信，給你兩旅，七日為限。不接戰，只燒糧，奪輜重。記住——你的兵，比那些財物金貴。事若不可為，立即撤回。」
「卑職領命！」
李信一馬當先。他們的行軍路線是總參謀部規劃的，走的都是山路、小路，避開清軍的斥候。兩天兩夜，急行軍一百八十里，終於在七月二十九日凌晨摸到了阿巴泰的後勤營地。
營地里堆滿了搶來的金銀珠寶、糧食布匹。守軍只有兩千人，大部分是傷兵和老弱，毫無防備。李信一聲令下，七千多護民軍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手雷開花，槍聲大作，不到半個時辰就解決了戰鬥。
「金銀珠寶，全部裝車。」李信下令，「糧食布匹，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燒了。」
士兵們打開庫房時，驚呆了。一箱一箱的真金白銀，一袋一袋的糧食，還有成匹的綢緞布匹。阿巴泰搶了一個多月，攢了滿滿一庫房。
徐九親自來了。他走進庫房，看著那些金銀珠寶，沉默了片刻。
「你們都出去。」
李信怔了一下，還是帶著人退了出去。門關上後，徐九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一箱銀子。戒指微熱，箱子消失了。
他走過一排排箱子，一箱一箱地收。不到一刻鐘，整座庫房裡的金銀珠寶全部收進了戒指。糧食和布匹沒有動——那些東西，他想留給百姓。
他推門走出來，李信往裡看了一眼。庫房空了。他愣了一下，但沒有問。在潞安待了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不該問的，不問。
「糧食布匹，分給當地百姓。」徐九翻身上馬，「撤。」
七千多人馬連夜撤回潞安。阿巴泰的後勤被端，搶來的金銀珠寶不翼而飛，連糧食布匹也分給了百姓。他氣得暴跳如雷，可追又追不上，打又不敢打——多爾袞還沒到，他只剩二萬六千人，不敢追進潞安。
聖旨再次抵達潞安。
這一次，不是嘉獎，是申飭。
崇禎坐在乾清宮裡，看著徐九的奏報——「臣以為，我軍新勝疲敝，未敢遠追，僅遣偏師襲擾阿巴泰後勤，奪還被掠財物若干……」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徐九說得有理。阿濟格雖滅，阿巴泰尚存，多爾袞四萬精銳已出瀋陽，若貿然追擊，確有風險。但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根刺，還是扎進去了。
「朕讓他追，他不追。」崇禎把奏摺放下，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朕讓他全殲，他只燒了點糧草。」
王承恩不敢接話。
「罷了。」崇禎揉了揉太陽穴，「他剛打了一場大勝仗，朕不好罰他。但也不好賞他——他不遵旨意，若朕還賞他，往後人人都可以抗旨不遵了。」
於是最終的旨意只有四個字——「不賞不罰」。
消息傳到潞安，軍中一片譁然。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劉大有第一個拍桌子，「咱們拼死拼活，殲了五萬建奴，活捉了阿濟格，到頭來連句好話都沒有？」
趙雷按住他：「慎言。」
「慎什麼慎！」劉大有臉紅脖子粗，「兄弟們流血犧牲，朝廷連個屁都不放！要不是徐大人自己掏腰包發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怎麼辦？」
徐九坐在上首，一直沒有說話。等眾人吵完了，他才開口：「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我們不賞，但也不罰，就是默認了我們處置阿巴泰後勤的做法。夠了。」
他頓了頓，又道：「撫恤照發，賞銀照給。護民軍的功過，護民軍自己記著。」
八月末，潞安大校場。
四萬將士肅立。徐九立於高台，展開手中冊命：
「自今日起，護民軍擴編為第一軍，下轄三師、一獨立騎兵團、一炮兵旅、一工兵旅，並直屬特種偵察營。」
台下寂靜，唯有秋風卷旗之聲。
「授銜如下——」
「趙雷，授中將軍銜，任護民軍第一軍軍長，兼第一師師長！」
「朱素英，授中將軍銜，任人民軍第一軍副軍長！」
台下嗡然。朱素英穩步登台，從徐九手中接過中將肩章——兩枚金星燦然。她轉身面向三軍，目光掃過，那些曾有的竊竊私語，此刻盡化無聲。
「張溥，」徐九念出這個名字時，台下許多人都愣了，「授中將軍銜，任護民軍第一軍訓教官！」
一身青衫的張溥從文官隊列中走出，神色激動又有些無措。徐九將肩章遞給他，低聲道：「張先生，軍訓教官之責，重於泰山。明日你需入軍校『高級指揮班』受訓三月，可願？」
「願！溥萬死不辭！」張溥雙手接過，眼眶發紅。
「茅元儀，授少將銜，任軍官學校常務副校長兼教導主任！」
「劉大有，授少將軍銜，任第二師師長！」
黑壯漢子大步登台，接過將星時手都在抖。二年前他還是個礦工。
「李信，」徐九聲音微提，「授少將軍銜，任第三師師長！」
滿場目光齊聚。李信出列，步伐沉穩，可緊握的拳透露著心潮。他才來潞安不到半年，從書生到少將，從投效者到統兵一方的大將——這是曠古未有的擢升。
陳子龍站在台下，看著李信肩頭那顆將星，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自己投奔徐九更早，讀的書更多，可如今……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複雜的情緒壓入心底——這條路，他選對了，只是走得慢了些。
「馮京第，授少將軍銜，任第三師訓教官！」
「夏允彝，授少將軍銜，任第二師訓教官！」
「陳子龍，授少將軍銜，任第一師訓教官！」
三人先後登台。陳子龍接過肩章時，目光與李信一觸即分。他心中那點不甘，在觸到冰涼的將星時，忽然化了——無論如何，他已是掌萬兵之將。
「陳黑柱，授少將軍銜，任第一師副師長！」
「馬奔，授少將軍銜，任第二師副師長！」
「王鐵，授少將軍銜，任第一師第一旅旅長！」
「朱紅英（紅娘子），生擒阿濟格建奇功，授上校銜，任第一師第二旅旅長！「
「徐安，授上校軍銜，任第二師第二旅旅長！」
「朱國楨，授上校軍銜，任第三師第二旅旅長！」
「侯方域，授少校軍銜，任第三師直屬教導團團長！」
一個個名字念過。朱國楨登台時，面色恭順，心中卻如沸水翻滾。旅長！他終於摸到了實權邊沿。
授銜完畢，徐九沒有立刻宣布散場。他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緩：
「還有一項任命。」
台下安靜下來。
「總參謀部成立以來，暫由本官兼任總參謀長。如今各師建制已定，總參謀部當有專職主官，統籌全軍作戰籌劃、兵棋推演、軍令調度。」他頓了頓，「按總參謀部章程，總參謀長由七位副總參謀長選舉產生，報本官批准任命。」
台下微微一靜。總參謀長——這個職位在護民軍中的地位，僅次於徐九本人。誰來做？
七位副總參謀長——茅元儀、張蕙蘭、趙雷、朱素英、劉大有、馬奔、馮京第——在台上站成一排。選票是密封的，由軍校學員當場唱票。
結果很快出來了。
張蕙蘭，得票四票。茅元儀，得票兩票。趙雷，得一票。
台下譁然。張蕙蘭——那個二十歲的女子，那個徐九的夫人，那個主編《火器戰策》的軍校副校長——被七位副總參謀長中的四位，選為了總參謀長。
張蕙蘭自己也怔了一下。她看著唱票結果，沉默了片刻，然後走上前來，向台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承蒙諸位同仁信任。」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總參謀長之責，重於千鈞。蕙蘭才疏學淺，唯有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徐九站在她身側，微微頷首。他沒有插手這次選舉，甚至沒有表達傾向。結果是七位副總參謀長自己投出來的——這說明，蕙蘭在軍中的威望，已經不需要他來背書了。
台下，趙雷第一個鼓掌。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授銜儀式結束後，徐九單獨留下了茅元儀。
「茅先生，總參謀長一職由蕙蘭接任，您可有不快？」徐九問得直接。
茅元儀撫須而笑：「老夫若想爭，那兩票便是投給自己的。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能打仗的將軍，沒見過幾個能算戰爭的。張夫人能算——老鷹嶺那一仗，是她先算出『可圍殲』的。總參謀長這個位置，她比老夫合適。」他頓了頓，「況且，老夫還兼著軍校的常務副校長。教出一批好軍官，比老夫自己坐在總參謀部里畫地圖，更有用。」
徐九鄭重拱手：「有先生在，是潞安之幸。」
俘虜黑壓壓跪的滿地皆是。徐九按舊例宣布：除阿濟格單獨關押外，其餘俘虜戴鐐勞作五年，管飽管醫，無餉，表現好可釋。
大捷的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
崇禎坐在乾清宮裡，手裡握著戰報，看了三遍。
「全殲？五萬？」
王承恩跪在地上。「皇上，千真萬確。潞安護民軍斬首三千，俘虜二萬餘，繳獲無數。阿濟格本人也被活捉了。盧督師的天雄軍在南面堵截，斬首五千，也立了大功。」
崇禎的手在發抖。大明與清兵交戰幾十年，從未有過這樣的勝利。薩爾滸、廣寧、大凌河、長山、昌平……一場接一場的敗仗，喪師失地，屈辱求和。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看到這樣的捷報。
「好！」崇禎猛地拍案，「好！傳旨，嘉獎潞安巡撫徐九，嘉獎盧象升——朕要升他們的官，賞他們的兵！」
王承恩伏地道：「皇上，阿巴泰還有二三萬餘人在關內，尚未撤走。山西方向仍有清軍游騎出沒。臣以為，當令徐九乘勝追擊，將這路清軍也一網打盡。」
崇禎點頭。「傳旨，命徐九率護民軍出擊，消滅阿巴泰所部。」
旨意傳到潞安，徐九召集眾將商議。
行轅內，徐九將聖旨放在案上，看向眾人。堂下將領濟濟，左首是趙雷、朱素英，右首是李信、馮京第，再下是劉大有、馬奔、陳子龍、夏允彝、徐安等人。朱國楨立在末座，垂手恭謹。
「出兵否？」徐九問。
趙雷第一個搖頭：「不可。我軍苦戰方歇，傷亡很大，亟需休整。且多爾袞四萬精銳已出瀋陽，正在路上。此時出擊，若遇多爾袞與阿巴泰合兵，必陷危局。」
馮京第道：「然抗旨不尊，恐遭朝廷猜忌。」
夏允彝沉吟：「或可遣偏師襲擾，虛張聲勢，既不全違聖意，亦不損我軍根本。」
眾人議論，唯李信與朱國楨沉默。徐九點名：「李師長，你說。」——李信已是第三師師長，授少將銜。
李信起身，肩頭將星在晨光下微閃：「卑職以為，此時出兵，正中建奴下懷。阿巴泰二萬餘兵劫掠已久，疲憊滿載，行軍必緩。我軍新勝，可派精銳，不擊其軍，而襲其輜重——奪回被劫財物，焚其糧草，則阿巴泰不戰自亂。屆時多爾袞趕到，見大勢已去，或就退兵。」
他話音方落，朱素英忽然開口：「此計可行。但襲擾需快進快出，兵貴精不貴多。我第二師新經血戰，熟悉建奴戰法，可擔此任。」她轉向徐九，「請允李信率第三師第二旅、第三旅前往。此二旅在野狐嶺一役配合已熟，正堪用。」
徐九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又看向朱國楨：「朱旅長以為？」
朱國楨拱手，神色恭謹：「李師長、朱軍長所言甚是。然襲擾需精中之精，卑職願率本部為前鋒，為李師長開路。」他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卻急轉——這是個機會。若在襲擾中「不慎」暴露行蹤，引得建奴主力來攻，或可重創李信這支新銳。即便不成，積極請戰也能鞏固信任。
徐九看了他片刻，搖頭：「你部傷亡未復，此次不必去。」他起身，走到李信面前，「李信，給你兩旅，七日為限。不接戰，只燒糧，奪輜重。記住——你的兵，比那些財物金貴。事若不可為，立即撤回。」
「卑職領命！」
李信一馬當先。他們的行軍路線是總參謀部規劃的，走的都是山路、小路，避開清軍的斥候。兩天兩夜，急行軍一百八十里，終於在七月二十九日凌晨摸到了阿巴泰的後勤營地。
營地里堆滿了搶來的金銀珠寶、糧食布匹。守軍只有兩千人，大部分是傷兵和老弱，毫無防備。李信一聲令下，七千多護民軍從三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手雷開花，槍聲大作，不到半個時辰就解決了戰鬥。
「金銀珠寶，全部裝車。」李信下令，「糧食布匹，能搬的搬，搬不走的燒了。」
士兵們打開庫房時，驚呆了。一箱一箱的真金白銀，一袋一袋的糧食，還有成匹的綢緞布匹。阿巴泰搶了一個多月，攢了滿滿一庫房。
徐九親自來了。他走進庫房，看著那些金銀珠寶，沉默了片刻。
「你們都出去。」
李信怔了一下，還是帶著人退了出去。門關上後，徐九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一箱銀子。戒指微熱，箱子消失了。
他走過一排排箱子，一箱一箱地收。不到一刻鐘，整座庫房裡的金銀珠寶全部收進了戒指。糧食和布匹沒有動——那些東西，他想留給百姓。
他推門走出來，李信往裡看了一眼。庫房空了。他愣了一下，但沒有問。在潞安待了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不該問的，不問。
「糧食布匹，分給當地百姓。」徐九翻身上馬，「撤。」
七千多人馬連夜撤回潞安。阿巴泰的後勤被端，搶來的金銀珠寶不翼而飛，連糧食布匹也分給了百姓。他氣得暴跳如雷，可追又追不上，打又不敢打——多爾袞還沒到，他只剩二萬六千人，不敢追進潞安。
聖旨再次抵達潞安。
這一次，不是嘉獎，是申飭。
崇禎坐在乾清宮裡，看著徐九的奏報——「臣以為，我軍新勝疲敝，未敢遠追，僅遣偏師襲擾阿巴泰後勤，奪還被掠財物若干……」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徐九說得有理。阿濟格雖滅，阿巴泰尚存，多爾袞四萬精銳已出瀋陽，若貿然追擊，確有風險。但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根刺，還是扎進去了。
「朕讓他追，他不追。」崇禎把奏摺放下，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朕讓他全殲，他只燒了點糧草。」
王承恩不敢接話。
「罷了。」崇禎揉了揉太陽穴，「他剛打了一場大勝仗，朕不好罰他。但也不好賞他——他不遵旨意，若朕還賞他，往後人人都可以抗旨不遵了。」
於是最終的旨意只有四個字——「不賞不罰」。
消息傳到潞安，軍中一片譁然。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劉大有第一個拍桌子，「咱們拼死拼活，殲了五萬建奴，活捉了阿濟格，到頭來連句好話都沒有？」
趙雷按住他：「慎言。」
「慎什麼慎！」劉大有臉紅脖子粗，「兄弟們流血犧牲，朝廷連個屁都不放！要不是徐大人自己掏腰包發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怎麼辦？」
徐九坐在上首，一直沒有說話。等眾人吵完了，他才開口：「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我們不賞，但也不罰，就是默認了我們處置阿巴泰後勤的做法。夠了。」
他頓了頓，又道：「撫恤照發，賞銀照給。護民軍的功過，護民軍自己記著。」
八月末，潞安大校場。
四萬將士肅立。徐九立於高台，展開手中冊命：
「自今日起，護民軍擴編為第一軍，下轄三師、一獨立騎兵團、一炮兵旅、一工兵旅，並直屬特種偵察營。」
台下寂靜，唯有秋風卷旗之聲。
「授銜如下——」
「趙雷，授中將軍銜，任護民軍第一軍軍長，兼第一師師長！」
「朱素英，授中將軍銜，任人民軍第一軍副軍長！」
台下嗡然。朱素英穩步登台，從徐九手中接過中將肩章——兩枚金星燦然。她轉身面向三軍，目光掃過，那些曾有的竊竊私語，此刻盡化無聲。
「張溥，」徐九念出這個名字時，台下許多人都愣了，「授中將軍銜，任護民軍第一軍訓教官！」
一身青衫的張溥從文官隊列中走出，神色激動又有些無措。徐九將肩章遞給他，低聲道：「張先生，軍訓教官之責，重於泰山。明日你需入軍校『高級指揮班』受訓三月，可願？」
「願！溥萬死不辭！」張溥雙手接過，眼眶發紅。
「茅元儀，授少將銜，任軍官學校常務副校長兼教導主任！」
「劉大有，授少將軍銜，任第二師師長！」
黑壯漢子大步登台，接過將星時手都在抖。二年前他還是個礦工。
「李信，」徐九聲音微提，「授少將軍銜，任第三師師長！」
滿場目光齊聚。李信出列，步伐沉穩，可緊握的拳透露著心潮。他才來潞安不到半年，從書生到少將，從投效者到統兵一方的大將——這是曠古未有的擢升。
陳子龍站在台下，看著李信肩頭那顆將星，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自己投奔徐九更早，讀的書更多，可如今……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複雜的情緒壓入心底——這條路，他選對了，只是走得慢了些。
「馮京第，授少將軍銜，任第三師訓教官！」
「夏允彝，授少將軍銜，任第二師訓教官！」
「陳子龍，授少將軍銜，任第一師訓教官！」
三人先後登台。陳子龍接過肩章時，目光與李信一觸即分。他心中那點不甘，在觸到冰涼的將星時，忽然化了——無論如何，他已是掌萬兵之將。
「陳黑柱，授少將軍銜，任第一師副師長！」
「馬奔，授少將軍銜，任第二師副師長！」
「王鐵，授少將軍銜，任第一師第一旅旅長！」
「朱紅英（紅娘子），生擒阿濟格建奇功，授上校銜，任第一師第二旅旅長！「
「徐安，授上校軍銜，任第二師第二旅旅長！」
「朱國楨，授上校軍銜，任第三師第二旅旅長！」
「侯方域，授少校軍銜，任第三師直屬教導團團長！」
一個個名字念過。朱國楨登台時，面色恭順，心中卻如沸水翻滾。旅長！他終於摸到了實權邊沿。
授銜完畢，徐九沒有立刻宣布散場。他站在台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緩：
「還有一項任命。」
台下安靜下來。
「總參謀部成立以來，暫由本官兼任總參謀長。如今各師建制已定，總參謀部當有專職主官，統籌全軍作戰籌劃、兵棋推演、軍令調度。」他頓了頓，「按總參謀部章程，總參謀長由七位副總參謀長選舉產生，報本官批准任命。」
台下微微一靜。總參謀長——這個職位在護民軍中的地位，僅次於徐九本人。誰來做？
七位副總參謀長——茅元儀、張蕙蘭、趙雷、朱素英、劉大有、馬奔、馮京第——在台上站成一排。選票是密封的，由軍校學員當場唱票。
結果很快出來了。
張蕙蘭，得票四票。茅元儀，得票兩票。趙雷，得一票。
台下譁然。張蕙蘭——那個二十歲的女子，那個徐九的夫人，那個主編《火器戰策》的軍校副校長——被七位副總參謀長中的四位，選為了總參謀長。
張蕙蘭自己也怔了一下。她看著唱票結果，沉默了片刻，然後走上前來，向台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承蒙諸位同仁信任。」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總參謀長之責，重於千鈞。蕙蘭才疏學淺，唯有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徐九站在她身側，微微頷首。他沒有插手這次選舉，甚至沒有表達傾向。結果是七位副總參謀長自己投出來的——這說明，蕙蘭在軍中的威望，已經不需要他來背書了。
台下，趙雷第一個鼓掌。緊接著，掌聲如潮水般響起。
授銜儀式結束後，徐九單獨留下了茅元儀。
「茅先生，總參謀長一職由蕙蘭接任，您可有不快？」徐九問得直接。
茅元儀撫須而笑：「老夫若想爭，那兩票便是投給自己的。但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能打仗的將軍，沒見過幾個能算戰爭的。張夫人能算——老鷹嶺那一仗，是她先算出『可圍殲』的。總參謀長這個位置，她比老夫合適。」他頓了頓，「況且，老夫還兼著軍校的常務副校長。教出一批好軍官，比老夫自己坐在總參謀部里畫地圖，更有用。」
徐九鄭重拱手：「有先生在，是潞安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