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1章 豺狼
崇禎八年七月。
城裡的店鋪從早開到晚，煤餅、肥皂、水泥、玻璃、潞安白藥、神仙醉，供不應求。外地客商排著隊等在廠門口，有的等了三五天，有的等了十天半月，誰也不肯走。平順縣那邊更熱鬧，鐵廠、水泥廠、玻璃廠、手雷工坊、燧發槍工坊，日夜三班倒，爐火映紅了半邊天。
「徐大人，這是上個月的帳冊。」芷蘭把一摞厚厚的簿子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水泥賣了三千二百噸，還不夠。太原那邊催了三次，說要修城牆。玻璃供不應求，訂貨的單子已經排到明年三月了。肥皂和煤餅不用說了，有多少賣多少。神仙醉這個月出了八百瓶，全賣光了。」
徐九翻了翻帳冊，點了點頭。
「水泥廠再擴三條線。玻璃廠那邊，讓薄珏去看看，爐溫還能不能再提一提。」
芷蘭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來。「對了，薄珏那邊傳來消息——線膛槍，成了。」
徐九翻帳冊的手頓了一下。
「成了？」
「成了。薄珏用您畫的圖紙，加上新建成的大型火力發電廠供電，電動機驅動的膛床力道足又穩，拉出來的膛線均勻又深，每分鐘就能拉一根槍管。第一批線膛槍已經造出了兩百支，正在靶場試射。」
徐九放下帳冊，站起身來。「走，去看看。」
平順鐵廠，線膛槍車間。
車間是新建的，青磚牆，瓦屋頂，窗戶開得又大又亮。幾台電動機驅動的膛床排在車間中央，皮帶從天花板上的天軸垂下來，帶動著主軸飛速旋轉。薄珏站在膛床邊，手裡拿著一根剛加工好的槍管，對著光看膛線。
「徐大人。」薄珏看見徐九進來，放下槍管，拱了拱手。
「試射結果如何？」
「三百步外，命中靶心。鉛彈穿透了三層鐵甲，嵌進第四層。」薄珏的語氣平淡，但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滑膛槍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超過一百五十步就打不准了。線膛槍的有效射程可以達到三百步，最遠能打到四百步。而且精度高得多——一百步內，指哪兒打哪兒。」
徐九接過槍管，對著光看了看。槍管內壁有四條螺旋形的膛線，均勻而深邃，在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光澤。他想起前世的歷史——線膛槍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戰爭的形態。滑膛槍時代，士兵排成隊列面對面射擊，比拼的是火力密度。線膛槍時代，士兵可以隱蔽在掩體後面，精確射擊數百步外的敵人。戰術、陣型、作戰理念，全部要重寫。
「產能呢？」
「一台膛床一天能拉四十根槍管。目前有五台膛床，一個月能產五千支左右。」薄珏頓了頓，「如果再多幾台膛床，產能還能翻倍。火力發電廠的電足夠用，帶得動。」
徐九點了點頭。「先把手裡的訂單趕出來。第一批線膛槍，優先裝備趙雷的第一旅。」
「明白。」
徐九放下槍管，走出車間。站在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台電動機驅動的膛床，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滑膛槍讓他不怕對手，線膛槍讓他能一擊必殺。從滑膛到線膛，這一步跨越了百年。而他的對手們，還在用冷兵器和火繩槍打仗。
他翻身上馬，回了行轅。
————
日子過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崇禎八年十一月。這五個月里，潞安的工業突飛猛進——水泥廠、玻璃廠兵工廠都擴了產，線膛槍從七月的兩百支試製品，變成了兩個旅七千多人的標準裝備。城裡的商鋪從早開到晚，平順的工廠日夜三班倒，到處都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氣象。
十一月底，河南，臨潼。
風裹著沙塵，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左良玉騎在馬上，身後是數萬大軍，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就在幾天前，他在臨潼與張獻忠的主力決戰。那一仗打了兩天一夜，他親率騎兵沖陣，連破張獻忠三道防線。張獻忠棄營而逃，丟下了堆積如山的輜重和幾千具屍體。他繳獲了張獻忠的全部輜重，金銀財寶裝了上百車。
這是左良玉從軍以來最大的一場勝仗。他已經不是崇禎七年在懷慶時那個「稍稍露跋扈端」的將領了。現在的他，手握重兵，雄踞中原，朝廷倚為長城。他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份榮耀。
「大人，探子回來了。」副將策馬近前，壓低聲音。
「說。」
「潞安那邊……富得流油。水泥、玻璃、肥皂、煤餅，供不應求。各地客商排著隊等貨。平順縣的鐵廠日夜不停地幹活，爐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還有……」副將頓了頓，「聽說那邊晚上跟白天一樣亮。不用油不用蠟，燈自己就亮了。」
左良玉的眉頭動了一下。「自己就亮了？」
「是。說是徐九搞出來的，叫什麼電燈。」
左良玉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馬鞍上輕輕叩了兩下。
「還有，各地客商去平順進貨，都是先交銀子後等貨。聽說那邊的客商隨身帶的銀票，加起來不下數百萬兩。」
左良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電燈』？『科學』？這些詞對他陌生而無感。但『數百萬兩銀票』……卻如戰鼓，沉沉撞在他心口。
他不是不知道徐九。這個名字他在兵部的公函里見過——潞安巡撫，正三品，把潞安府搞得有聲有色。他以為不過是個會做生意的文官，沒放在眼裡。可這生意做得太大了，大到他不能視而不見。
「大人，末將聽說，那徐九手下也有兵。不少。」
左良玉轉過頭看了副將一眼。「多少？」
「說是兩個旅，七八千人。」
左良玉哼了一聲。「七八千人，也配叫兵？」
他沒有再說，撥轉馬頭，回了大帳。
大帳里，左良玉的幾個心腹將領正在喝酒。他們從前是群盜，跟著左良玉招安後才成了官軍。打仗是把好手，搶掠更是行家裡手。
「大人，末將聽說那潞安府富得流油。水泥、玻璃、肥皂、煤餅，哪樣不是日進斗金？咱們在前線拼死拼活，他們躲在後方數銀子，這口氣末將咽不下。」開口的是李國英，左良玉麾下最能打的一個，也是最貪的一個。
「就是！大人，咱們替朝廷賣命，朝廷連餉銀都發不齊。那徐九倒好，吃香的喝辣的，聽說他家用的碗都是玻璃的，透亮！」另一個將領附和道。
左良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你們想怎樣？」
李國英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大人，末將帶萬把弟兄，去平順走一趟。不驚動官府，只找那些客商『借』點銀子。神不知鬼不覺。」他頓了頓，「徐九總共七八千兵，除去守潞安、守礦山、守工坊，平順的兵肯定不足四千。我帶八千兵，可輕鬆拿下。」
左良玉沒有說話。
李國英又補了一句。「大人，弟兄們都快半年沒發餉了。再不發，軍心不穩啊。」
左良玉沉默了。
他知道李國英說的是實話。朝廷欠餉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能把隊伍維持到今天，靠的不是朝廷的銀子，是靠縱容部下搶掠。如今張獻忠剛被打跑，河南暫時無戰事，正是休整補充的時候。他手裡雖然握著張獻忠的上百車財寶，但那是他左良玉的私財，不是軍餉。他不想拿出來養兵，他要留著給自己。
而潞安那邊富得流油——水泥、玻璃、肥皂、雪精鹽，哪樣不是日進斗金？聽說那邊的客商隨身帶的銀票，加起來不下數百萬兩。他打下張獻忠，繳獲的是死錢，花一分少一分。若能拿下潞安，那就是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源源不斷地生錢。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國英看懂了。他站起身，朝左良玉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帳外，風雪更急了。
與此同時，潞安府，巡撫行轅。
秋桂從軍情處快步走進正堂，手裡捏著一封密信，臉上帶著少有的凝重。
「主公，出事了。」
徐九接過信，拆開。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左良玉部將李國英，率三千精騎，五千步卒，已離臨潼，向東而去。目的地不明，疑似平順。」
信的末尾，蓋著軍情處的密押。
徐九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桌上。
「還有一份。」秋桂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皮上蓋著東廠的印記，「曹公公派人送來的。」
徐九拆開，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個字——「李國英部軍紀極差，沿途劫掠。左良玉縱容，此番意圖攻打平順縣，意在奪財。」
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趙雷呢？」他問。
「在校場。」
「去把他叫來。還有素英。」
趙雷來得很快。他穿著一件沾滿鐵鏽的短褂，手上全是油污——剛從工坊出來。朱素英稍晚一步，她今日在校場帶女兵連練刀，身上還穿著號衣，腰挎長劍，進門時帶進來一陣冷風。
徐九把兩封信推過去。兩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豺狼已經露出了獠牙。」徐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以為我們是肥羊，想來宰一刀。那就讓他們看看——潞安這把刀，到底有多快。」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手指在平順縣的位置點了一下。
「趙雷，你帶第一旅，在平順以東的峽谷設伏。李國英要從河南過來，必經那條峽谷。峽谷兩邊是高坡，中間是一條窄路。你把人埋伏在坡上，等他進了口袋，兩頭一堵，中間開花。兩個旅已經全部換裝了線膛槍，有效射程三百步。你們不用等他們走近，兩百步外就可以開火。先打他的軍官和旗手。軍官一倒，旗手一倒，他的隊伍就亂了。然後主力再從兩頭壓上去。」
趙雷攥緊了拳頭。「明白。」
「素英，你帶第二旅，繞到李國英後方，截斷他的退路。他若往前沖，趙雷擋住；他若往回撤，你吃掉。」
朱素英嘴角微微一彎。「明白。」
徐九的手指從平順移開，沿著黃河往南滑了一段，落在河南腹地的某個點上。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趙雷和朱素英能聽見，「左良玉在河南打了這麼多年仗，繳獲的金銀財寶不計其數，沒聽說他上交過朝廷。軍情處已經查到了他的藏寶之地。等李國英的八千人了帳，你們不要停手——立即南下，端了他的老窩。」
趙雷和朱素英對視了一眼，目光里都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興奮。
「那些是不義之財，我們奪了，他也只能吃啞巴虧，不敢聲張。」徐九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更何況，我們養兵兩萬，投巨資搞科學院和小學義務教育，朝廷至今沒給我們一分錢的餉銀。我們也正缺錢。」
趙雷和朱素英齊聲道：「是！」
兩人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河南，臨潼大營。
左良玉放下酒杯，看向帳外風雪。李國英已去三日，算腳程，該**順了。
他不是不知徐九。一巡撫，搞些奇技淫巧，賺得盆滿缽滿。他本不屑，可探子報來的數目實在誘人——各地客商攜銀候貨，銀票合計估摸著有數百萬兩。
他需要這筆錢。朝廷欠餉半年，幾萬張嘴等著餵。而他搶到的張獻忠的金銀珠寶，是他的私財，他不想充作軍資。縱兵搶掠是慣例，只是這次，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大人，」副將湊近，「李將軍若得手……」
左良玉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帳外，風雪更急了，仿佛裹挾著金鐵交鳴之聲，自東而來。
城裡的店鋪從早開到晚，煤餅、肥皂、水泥、玻璃、潞安白藥、神仙醉，供不應求。外地客商排著隊等在廠門口，有的等了三五天，有的等了十天半月，誰也不肯走。平順縣那邊更熱鬧，鐵廠、水泥廠、玻璃廠、手雷工坊、燧發槍工坊，日夜三班倒，爐火映紅了半邊天。
「徐大人，這是上個月的帳冊。」芷蘭把一摞厚厚的簿子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水泥賣了三千二百噸，還不夠。太原那邊催了三次，說要修城牆。玻璃供不應求，訂貨的單子已經排到明年三月了。肥皂和煤餅不用說了，有多少賣多少。神仙醉這個月出了八百瓶，全賣光了。」
徐九翻了翻帳冊，點了點頭。
「水泥廠再擴三條線。玻璃廠那邊，讓薄珏去看看，爐溫還能不能再提一提。」
芷蘭應了一聲，正要出去，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來。「對了，薄珏那邊傳來消息——線膛槍，成了。」
徐九翻帳冊的手頓了一下。
「成了？」
「成了。薄珏用您畫的圖紙，加上新建成的大型火力發電廠供電，電動機驅動的膛床力道足又穩，拉出來的膛線均勻又深，每分鐘就能拉一根槍管。第一批線膛槍已經造出了兩百支，正在靶場試射。」
徐九放下帳冊，站起身來。「走，去看看。」
平順鐵廠，線膛槍車間。
車間是新建的，青磚牆，瓦屋頂，窗戶開得又大又亮。幾台電動機驅動的膛床排在車間中央，皮帶從天花板上的天軸垂下來，帶動著主軸飛速旋轉。薄珏站在膛床邊，手裡拿著一根剛加工好的槍管，對著光看膛線。
「徐大人。」薄珏看見徐九進來，放下槍管，拱了拱手。
「試射結果如何？」
「三百步外，命中靶心。鉛彈穿透了三層鐵甲，嵌進第四層。」薄珏的語氣平淡，但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滑膛槍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步，超過一百五十步就打不准了。線膛槍的有效射程可以達到三百步，最遠能打到四百步。而且精度高得多——一百步內，指哪兒打哪兒。」
徐九接過槍管，對著光看了看。槍管內壁有四條螺旋形的膛線，均勻而深邃，在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光澤。他想起前世的歷史——線膛槍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戰爭的形態。滑膛槍時代，士兵排成隊列面對面射擊，比拼的是火力密度。線膛槍時代，士兵可以隱蔽在掩體後面，精確射擊數百步外的敵人。戰術、陣型、作戰理念，全部要重寫。
「產能呢？」
「一台膛床一天能拉四十根槍管。目前有五台膛床，一個月能產五千支左右。」薄珏頓了頓，「如果再多幾台膛床，產能還能翻倍。火力發電廠的電足夠用，帶得動。」
徐九點了點頭。「先把手裡的訂單趕出來。第一批線膛槍，優先裝備趙雷的第一旅。」
「明白。」
徐九放下槍管，走出車間。站在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台電動機驅動的膛床，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滑膛槍讓他不怕對手，線膛槍讓他能一擊必殺。從滑膛到線膛，這一步跨越了百年。而他的對手們，還在用冷兵器和火繩槍打仗。
他翻身上馬，回了行轅。
————
日子過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崇禎八年十一月。這五個月里，潞安的工業突飛猛進——水泥廠、玻璃廠兵工廠都擴了產，線膛槍從七月的兩百支試製品，變成了兩個旅七千多人的標準裝備。城裡的商鋪從早開到晚，平順的工廠日夜三班倒，到處都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氣象。
十一月底，河南，臨潼。
風裹著沙塵，刮在臉上像刀子割。左良玉騎在馬上，身後是數萬大軍，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就在幾天前，他在臨潼與張獻忠的主力決戰。那一仗打了兩天一夜，他親率騎兵沖陣，連破張獻忠三道防線。張獻忠棄營而逃，丟下了堆積如山的輜重和幾千具屍體。他繳獲了張獻忠的全部輜重，金銀財寶裝了上百車。
這是左良玉從軍以來最大的一場勝仗。他已經不是崇禎七年在懷慶時那個「稍稍露跋扈端」的將領了。現在的他，手握重兵，雄踞中原，朝廷倚為長城。他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份榮耀。
「大人，探子回來了。」副將策馬近前，壓低聲音。
「說。」
「潞安那邊……富得流油。水泥、玻璃、肥皂、煤餅，供不應求。各地客商排著隊等貨。平順縣的鐵廠日夜不停地幹活，爐火把半邊天都映紅了。還有……」副將頓了頓，「聽說那邊晚上跟白天一樣亮。不用油不用蠟，燈自己就亮了。」
左良玉的眉頭動了一下。「自己就亮了？」
「是。說是徐九搞出來的，叫什麼電燈。」
左良玉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馬鞍上輕輕叩了兩下。
「還有，各地客商去平順進貨，都是先交銀子後等貨。聽說那邊的客商隨身帶的銀票，加起來不下數百萬兩。」
左良玉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電燈』？『科學』？這些詞對他陌生而無感。但『數百萬兩銀票』……卻如戰鼓，沉沉撞在他心口。
他不是不知道徐九。這個名字他在兵部的公函里見過——潞安巡撫，正三品，把潞安府搞得有聲有色。他以為不過是個會做生意的文官，沒放在眼裡。可這生意做得太大了，大到他不能視而不見。
「大人，末將聽說，那徐九手下也有兵。不少。」
左良玉轉過頭看了副將一眼。「多少？」
「說是兩個旅，七八千人。」
左良玉哼了一聲。「七八千人，也配叫兵？」
他沒有再說，撥轉馬頭，回了大帳。
大帳里，左良玉的幾個心腹將領正在喝酒。他們從前是群盜，跟著左良玉招安後才成了官軍。打仗是把好手，搶掠更是行家裡手。
「大人，末將聽說那潞安府富得流油。水泥、玻璃、肥皂、煤餅，哪樣不是日進斗金？咱們在前線拼死拼活，他們躲在後方數銀子，這口氣末將咽不下。」開口的是李國英，左良玉麾下最能打的一個，也是最貪的一個。
「就是！大人，咱們替朝廷賣命，朝廷連餉銀都發不齊。那徐九倒好，吃香的喝辣的，聽說他家用的碗都是玻璃的，透亮！」另一個將領附和道。
左良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你們想怎樣？」
李國英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大人，末將帶萬把弟兄，去平順走一趟。不驚動官府，只找那些客商『借』點銀子。神不知鬼不覺。」他頓了頓，「徐九總共七八千兵，除去守潞安、守礦山、守工坊，平順的兵肯定不足四千。我帶八千兵，可輕鬆拿下。」
左良玉沒有說話。
李國英又補了一句。「大人，弟兄們都快半年沒發餉了。再不發，軍心不穩啊。」
左良玉沉默了。
他知道李國英說的是實話。朝廷欠餉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能把隊伍維持到今天，靠的不是朝廷的銀子，是靠縱容部下搶掠。如今張獻忠剛被打跑，河南暫時無戰事，正是休整補充的時候。他手裡雖然握著張獻忠的上百車財寶，但那是他左良玉的私財，不是軍餉。他不想拿出來養兵，他要留著給自己。
而潞安那邊富得流油——水泥、玻璃、肥皂、雪精鹽，哪樣不是日進斗金？聽說那邊的客商隨身帶的銀票，加起來不下數百萬兩。他打下張獻忠，繳獲的是死錢，花一分少一分。若能拿下潞安，那就是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源源不斷地生錢。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國英看懂了。他站起身，朝左良玉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帳外，風雪更急了。
與此同時，潞安府，巡撫行轅。
秋桂從軍情處快步走進正堂，手裡捏著一封密信，臉上帶著少有的凝重。
「主公，出事了。」
徐九接過信，拆開。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左良玉部將李國英，率三千精騎，五千步卒，已離臨潼，向東而去。目的地不明，疑似平順。」
信的末尾，蓋著軍情處的密押。
徐九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遍，把它放在桌上。
「還有一份。」秋桂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皮上蓋著東廠的印記，「曹公公派人送來的。」
徐九拆開，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個字——「李國英部軍紀極差，沿途劫掠。左良玉縱容，此番意圖攻打平順縣，意在奪財。」
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趙雷呢？」他問。
「在校場。」
「去把他叫來。還有素英。」
趙雷來得很快。他穿著一件沾滿鐵鏽的短褂，手上全是油污——剛從工坊出來。朱素英稍晚一步，她今日在校場帶女兵連練刀，身上還穿著號衣，腰挎長劍，進門時帶進來一陣冷風。
徐九把兩封信推過去。兩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豺狼已經露出了獠牙。」徐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以為我們是肥羊，想來宰一刀。那就讓他們看看——潞安這把刀，到底有多快。」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手指在平順縣的位置點了一下。
「趙雷，你帶第一旅，在平順以東的峽谷設伏。李國英要從河南過來，必經那條峽谷。峽谷兩邊是高坡，中間是一條窄路。你把人埋伏在坡上，等他進了口袋，兩頭一堵，中間開花。兩個旅已經全部換裝了線膛槍，有效射程三百步。你們不用等他們走近，兩百步外就可以開火。先打他的軍官和旗手。軍官一倒，旗手一倒，他的隊伍就亂了。然後主力再從兩頭壓上去。」
趙雷攥緊了拳頭。「明白。」
「素英，你帶第二旅，繞到李國英後方，截斷他的退路。他若往前沖，趙雷擋住；他若往回撤，你吃掉。」
朱素英嘴角微微一彎。「明白。」
徐九的手指從平順移開，沿著黃河往南滑了一段，落在河南腹地的某個點上。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趙雷和朱素英能聽見，「左良玉在河南打了這麼多年仗，繳獲的金銀財寶不計其數，沒聽說他上交過朝廷。軍情處已經查到了他的藏寶之地。等李國英的八千人了帳，你們不要停手——立即南下，端了他的老窩。」
趙雷和朱素英對視了一眼，目光里都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興奮。
「那些是不義之財，我們奪了，他也只能吃啞巴虧，不敢聲張。」徐九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叩了兩下，「更何況，我們養兵兩萬，投巨資搞科學院和小學義務教育，朝廷至今沒給我們一分錢的餉銀。我們也正缺錢。」
趙雷和朱素英齊聲道：「是！」
兩人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河南，臨潼大營。
左良玉放下酒杯，看向帳外風雪。李國英已去三日，算腳程，該**順了。
他不是不知徐九。一巡撫，搞些奇技淫巧，賺得盆滿缽滿。他本不屑，可探子報來的數目實在誘人——各地客商攜銀候貨，銀票合計估摸著有數百萬兩。
他需要這筆錢。朝廷欠餉半年，幾萬張嘴等著餵。而他搶到的張獻忠的金銀珠寶，是他的私財，他不想充作軍資。縱兵搶掠是慣例，只是這次，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大人，」副將湊近，「李將軍若得手……」
左良玉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帳外，風雪更急了，仿佛裹挾著金鐵交鳴之聲，自東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