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0章 筆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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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五月中旬,潞安府。

  早在八九個月前,徐九就謀劃要出一份報紙。可按當時大明朝的雕刻木版印刷,一張雕版只能印一頁,字體大如銅錢,一整張紙上也擱不下幾百個字。一部中篇小說,雕版就要刻上百塊,耗時數月。雕版至少刻三天,刻錯一個字就得重來,新聞也變舊聞了。更關鍵的是成本——每塊雕版用過即廢,印一期報紙的雕版成本,夠買一頭牛。要辦報,先得有字。

  半年多前,徐九請來周老匠,關起門來說了一整天的話。合金鉛字配方的原理、油墨的成分比例、鑄字機的構造——每一道工序都在紙上畫了又畫。周老匠帶著十幾個徒弟埋頭試了三個月,澆出來的第一爐鉛字軟得像泥巴,一捏就癟;第二爐又硬又脆,排字時一碰就碎。徐九蹲在爐前,看著那些報廢的鉛字,把配方改了又改。

  一個多月前,第四十一爐。鉛水凝固,周老匠用鑷子夾起一枚鉛字,對著光看了很久。字是反的,筆畫纖細,但稜角分明。他用大拇指在字面上蹭了蹭,磨不掉。放在桌上,用排筆刷上油墨,覆上宣紙,輕輕一壓——字跡清晰,墨色均勻。

  成了。

  合金鉛字,每個只有黃豆大小。排一版比雕版快十倍不止,成本就是首期合金鉛字的製作成本,這些鉛字可用萬次,折算下來,成本不到雕版的百分之一。更妙的是,鉛字的合金配方、油墨的特殊成分,全大明只有潞安有——別人想仿,仿不出來。徐九有了這合金鉛字和油墨的獨有技術,便不怕其他人想跟風辦報了。他用此技術印了一套《射鵰英雄傳》,上下兩冊便完本,字跡清晰,裝幀精美。而大明其他出版社用雕版印同一部書,至少要印二十冊,堆起來厚厚一摞,價格貴了十倍不止。

  周老匠把鉛字裝進字架,常用的三千個漢字各澆了一百枚,排字工站在字架前,隨手一揀就是一枚字。有字,有墨,有人,有術。辦報之基,由此奠定。

  合金鉛字問世半月後,徐九力排眾議,擬聘任柳如是為《潞安時報》代理社長兼總編輯。公示期滿,無異議,正式任命。此舉本身,便是「用人唯才,不論男女」最鏗鏘的宣告。

  柳如是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支毛筆,面前攤著《潞安時報》第一期的版樣。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低著頭一筆一划地修改稿子。她來潞安一個月了,起初只是想找個安身之所,沒想到徐九把整份報紙都交給了她。

  她想起兩個月前,在南京秦淮河畔的柳宅,收到張姝寧那封信時的情景。信中說:「如是妹妹如晤:姊近日加入一黨,名曰致公,取『天下為公』之意。黨中宗旨八字——『天下為公,務為有用』。姊入黨之時,曾問黨中主事者徐九先生:女子可否入黨?徐先生答曰:我要去的潞安,便是男女平等的潞安,女子讀書、女子做事、女子做官,只要有能力,沒有什麼不可以。姊聞此言,心中激盪,久久不能平復。妹妹身在江南,才情見識皆在姊之上,若肯加入致公黨,必為黨中大器。姊在京城,靜候佳音。」

  她讀完信,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秦淮河。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畫舫上的歌聲隱隱約約傳來。她在這裡住了三年,見過無數文人墨客,聽過無數山盟海誓,可沒有一個男人對她說過「男女平等」這四個字。她鋪開信箋,給張姝寧回了一封信。信中寫道:

  「姊姊來信,妹妹讀了又讀,讀了又讀。那兩個圈,妹妹看懂了。死圈往下轉,活圈往上轉。妹妹雖在江南,亦知天下百姓之苦。妹妹願加入致公黨,願為天下為公盡一份力。妹妹雖出身微賤,但妹妹不信女子不如男。徐先生說要男女平等,妹妹便信他。妹妹在南京,等候姊姊和徐先生的差遣。」

  信的末尾,附了一首小詩:

  「莫道女子不如男,亦學男兒著汗青。若得天下皆為公,秦淮河畔亦潞安。」

  她收拾了行裝,第二天便渡江北上。

  入黨那天,沒有儀式,沒有宣誓,只是在張溥寄來的致公黨名冊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徐九在旁邊看著,說了一句:「柳姑娘,從今天起,你是致公黨在潞安的第一個女黨員。你要記住——天下為公,不分男女。你站在這個位置上,就是告訴潞安所有的女人,她們也可以。」她簽完名,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些男人列在一起,眼眶忽然有些濕。

  徐九說過,《潞安時報》的宗旨是八個字——天下為公,務為有用。

  頭版頭條——《潞安新政半年記》,詳細報導了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的成果。二版——《潞安商貿興隆,各地客商雲集》,羅列了水泥、玻璃、肥皂、煤餅等產品的產銷數據。三版——《潞安科學院成立,畢懋康、薄珏等首批院士就職》。四版有詩詞歌賦、小說連載,還有簡譜歌曲。柳如是翻到四版,看到徐九配了簡譜的四首歌——《我的大明》《西海情歌》《黃昏》《甜蜜蜜》,每一首都附了哆唻咪簡譜。她哼了幾句,嘴角彎了一下。第五版和第六版,以及各版的中縫,見縫插針地塞GG、政府公示、生活小常識、尋人啟事、遺失聲明,結婚、離婚公示等等。


  她翻到第三版中縫,找到那則政府公示——「潞安府擬提拔柳如是為《潞安時報》社社長兼總編輯,公示期十五日。如有異議,可向巡撫行轅反映。」這是徐九定的規矩,幹部提拔先在報上公示。潞安府八縣,每一個知縣上任前,都要公示半個月。百姓可以寫信來反映情況,可以到行轅來告狀。徐九說,這叫「群眾監督」。柳如是初聽這個規矩時愣了一下——她見過太多官員任命,都是上面說了算,百姓連知道都不知道。徐九把任命拿到報紙上公示,讓百姓來監督,這在大明是頭一回。

  三版的醒目位置,有一則人材新政——「用人不論男女,唯才是舉。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來潞安謀事。潞安府承諾:同工同酬,不因性別歧視。另,倡導戀愛自由,婚姻自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僅供參考。男女雙方自願,方可成婚。」

  她是女人,她知道女人在這個世道有多難。徐九讓她當總編,就是用實際行動告訴天下人——潞安不一樣。按照潞安府的幹部等級,社長是正廳級,而陳子龍那個副團長兼訓導官才是副處級。徐九曾對她說:「柳姑娘,我用人不看門第,不看性別,只看一樣——你是不是真心想為天下為公做事。你是。」她當時沒有說話,但記在了心裡。

  放下筆,她走到窗前推開窗。五月的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槐花的香氣。她看著夜色中的潞安城,遠處電廠煙囪上方的天空微微發紅,城裡的路燈像一串明珠,從城東一直亮到城西。她在南京沒見過這樣的夜景,在蘇州沒見過,在嘉興也沒見過。這裡不是京城,不是南京,不是江南任何一個繁華的城市。可這裡,有她從未見過的光。

  報紙印出來了。五百份,半天就賣光了。頭版頭條的新政、中縫的政府公示、四版的《神鵰俠侶》,還有那四首帶著簡譜的歌曲——《我的大明》《西海情歌》《黃昏》《甜蜜蜜》。茶館裡有人拉胡琴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酒肆里有人哼「還記得你答應過我」,學堂里孩子們唱「一條大河波浪寬」。

  《潞安時報》的名聲傳了出去。第二期,印了一千份,一天賣光。第三期,兩千份。到第五期,發行量從五百漲到了五千份。報紙賣到了太原、大同、天津、北京。GG位也隨之水漲船高——第一期時豆腐乾大小的GG五兩銀子沒人敢投,第五期時漲到五十兩,商戶搶著往報館送銀子。

  有人說,潞安是天下最富的地方。有人說,潞安是天下最怪的地方——那裡的晚上不用油不用蠟,燈自己就亮。還有人說,潞安是天下最不講規矩的地方——那裡讓女人當總編,讓百姓監督官府,把幹部的任命拿到報紙上公示。

  但沒有人否認——潞安,不一樣了。

  陳子龍家的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張氏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裡,沒有吃。她看了看對面的丈夫,欲言又止。

  陳子龍埋頭扒飯,沒有注意到妻子的異樣。他在團里忙了一天,新兵訓練、政治教育、裝備清點,樁樁件件都要他盯著,回到家只想安安靜靜吃頓飯。

  「子龍,」張氏終於開口了,「我聽說……柳如是當了《潞安時報》的社長兼總編?」

  陳子龍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扒飯。「嗯。」

  「她的月俸是多少?」

  「好像是十兩。」

  張氏沉默了片刻。十兩銀子,比陳子龍的俸祿還高。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地數著。

  「我……也想出去做事。」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陳子龍抬起頭,看著妻子。他跟張氏成親多年,知道她的性子——要強,好面子,從不輕易開口求人。她能說出這句話,不知在心裡憋了多久。

  「你想做什麼?」他問。

  「我也不知道。我讀過書,識字,會算帳。」她頓了頓,「我去報館問過,他們說……柳總編那裡缺一個校對。」

  陳子龍沒有說話。他知道妻子和柳如是之間的往事——當年在松江,張氏站在正堂門口,說「陳家門楣,不容倡家女」。如今讓她去柳如是手下做事,比殺了她還難受。可她既然開了口,說明她是真的想去。

  「你要是想去,就去。」陳子龍說,「潞安用人不論出身,這是徐大人定的規矩。柳如是是總編,你是校對,各干各的活,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張氏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摩挲著,摩挲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張氏站在報館門口,來來回回走了三趟,始終沒有進去。她看著那塊「潞安時報館」的牌子,看著進進出出的排字工和編輯,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門帘掀開了。


  柳如是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手裡拿著一摞稿樣。她看見張氏,怔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張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柳如是先開口了。「陳夫人,進來坐吧。」

  張氏站在那裡,沒有動。

  柳如是側了側身,讓開門口。「校對科的辦公室在二樓,窗戶朝南,光線好。我帶你去看看。」

  張氏看著柳如是,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年的怨恨、那些年的不甘,在這一刻變得毫無意義。她低下頭,跟著柳如是走進了報館。

  二樓校對科,窗戶果然朝南,陽光灑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桌上擺著一摞稿樣,旁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

  「這是你的桌子。」柳如是說,「稿樣不多,每天三四篇,不著急,慢慢看。有不認識的字,可以問我,也可以查字典。」她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字彙》,「徐大人讓人編的,收了三萬多字,比《洪武正韻》全。」

  張氏站在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本《字彙》,又摸了摸那摞稿樣。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柳總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

  柳如是搖了搖頭。「不用謝我。是徐大人定的規矩——潞安用人,不論出身,不問過往。」她頓了頓,「陳夫人,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往後,好好幹活就行。」

  張氏點了點頭,在桌前坐了下來。她翻開那摞稿樣,拿起筆,開始校對。第一行字,她的手還在抖。校到第三行,手穩了。校到第五行,她已經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記了身邊還站著柳如是。

  柳如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下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想起徐九說的那句話——「槍桿子能打天下,筆桿子能治天下。」她從前不信,現在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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