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2章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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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臘月初七,平順縣外三十里,老鴉峪。

  雪停了,天地間一片死寂的白。李國英勒住馬,抬手示意全軍止步。八千騎兵在他身後如一片黑壓壓的雲,馬鼻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

  「大人,前頭就是平順地界了。」副將湊近,壓低聲音,「探子說,徐九在平順只留了四千兵,分守各廠礦,縣城裡頂多兩千。」

  李國英眯著眼望向遠處。山巒起伏,官道像一條灰帶子蜿蜒進山谷。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對勁。但他不在意——他帶的這八千人是左營精銳,跟著他南征北討,殺過流寇,也搶過州縣。徐九那點兵,聽說成軍不過一年,能有什麼能耐?

  「傳令,」他聲音粗嘎,「進谷。遇廠搶廠,遇礦搶礦。客商的銀子,工匠的器械,能搬的都搬走。反抗者,格殺勿論。」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騎兵們躁動起來,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握緊了刀柄。他們餓了大半年,就等著這一口肥肉。

  馬蹄聲再次響起,如悶雷滾進山谷。

  峪口兩側的山脊上,積雪微微動了動。

  徐安趴在雪窩裡,身上披著白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十八歲了,這是第一次上真正的戰場。手裡那支燧發槍沉甸甸的,槍管上結了一層薄霜。他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很快被風吹散。

  「別抖。」旁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是趙雷,趴在他左側三步外,像一塊嵌在雪裡的岩石。

  「沒抖。」徐安嘴硬,可聲音有點發顫。

  趙雷沒再說話,只是盯著谷底。八千騎兵正湧入峪口,前後拉出二里長的隊伍。馬蹄踏雪,聲如擂鼓。

  徐安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三天前徐九在校場上說的話——

  「這一仗,不是守,是殲。放他們進來,關起門打。我們要讓全天下知道,潞安不是肥肉,是鐵板。誰伸爪子,就剁了誰的爪子。」

  當時台下站著兩萬兵。鴉雀無聲。

  然後徐九又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砸進每個人心裡:

  「你們身後是潞安。是你們爹娘住的房子,是你們媳婦開的鋪子,是你們孩子上的學堂。這一仗,為家而打。」

  徐安那時忽然就不怕了。他想起娘,想起弟弟徐啟,妹妹徐婉,想起潞安城裡那些亮到半夜的路燈。那是他的家,誰也不能碰。

  谷底,騎兵已完全進入峪口。

  趙雷舉起右手。

  身後傳來極輕微的咔噠聲——是火槍兵在悄悄扳開擊錘。一千二百名火槍手,分作三排,伏在山脊反斜面。再往後,是兩千長槍手,槍尖低垂,在雪光中閃著寒芒。更遠的山坡後,五十門虎蹲炮已裝填完畢,炮口對準谷底最狹窄處。

  徐九的戰術很簡單:炮火覆蓋,打亂陣型;火槍齊射,收割人命;長槍方陣前推,壓縮空間;最後騎兵從側翼衝出,徹底碾碎。

  簡單,粗暴,有效。

  李國英的馬踏入預定位置那一瞬,趙雷的右手狠狠劈下。

  「放!」

  第一聲炮響時,李國英以為天塌了。

  那不是尋常火炮的轟鳴,是五十門炮齊射的怒吼。炮彈撕裂空氣,砸進騎兵隊列,炸開的不是尋常實心彈,而是裝著碎鐵片的開花彈——徐九在平順工坊里試了三個月才搞出來的東西。

  巨響連成一片,地動山搖。

  戰馬驚嘶,人立而起。炮彈落點處,血肉橫飛。斷臂、殘肢、碎裂的馬鞍、崩飛的兵刃,在硝煙中四散拋灑。第一輪齊射,就有上百騎連人帶馬被撕碎。

  「有埋伏!」李國英嘶吼,「衝出去!往前沖!」

  但他沖不出去。

  前方谷口,巨大的拒馬從雪地里拉起,鐵刺森然。拒馬後,是密密麻麻的長槍方陣——槍如林,甲如牆。士兵沉默地立著,面甲下的眼睛冷得像冰。

  左右兩側山脊,火槍響了。

  砰砰砰砰砰——

  不是明軍火銃那種稀稀拉拉的響聲,是整齊劃一的齊射。第一排射完,蹲下裝填;第二排起立,射擊;第三排跟上。彈雨如潑水般傾瀉而下。

  鉛子鑽進皮肉,穿透鐵甲,打入馬腹。騎兵如割麥子般一排排倒下。有人想往山坡上沖,可雪深及膝,馬跑不起來。剛衝上緩坡,就被第二輪齊射打成了篩子。

  「下馬!步戰!」李國英滾鞍落地,舉刀狂吼。

  還能動的騎兵紛紛下馬,聚成混亂的團陣,試圖朝一個方向突圍。可往哪突?前後是槍林,左右是彈雨。他們像被困在瓮中的獸,徒勞地衝撞,然後被一次次打回來。

  戰鬥開始不到一刻鐘,八千騎兵已死傷千餘。剩下的人被壓縮在谷底一片狹小區域,擠作一團,進退不得。

  李國英紅了眼。他揮舞長刀,砍倒兩個想往後逃的士卒,嘶聲厲喝:「沖!衝出去才有活路!」

  可話音未落,側翼山坡上,號角長鳴。

  徐九的騎兵出動了。

  一千五百騎,人馬皆披輕甲,馬刀出鞘。他們沒有衝鋒,而是小跑著從側翼切入,像一柄燒紅的刀子切進牛油。馬刀揮砍,專劈脖頸、腋下這些甲冑薄弱處。一刀下去,便是血泉噴涌。

  這不是戰鬥,是屠殺。

  李國英拔出刀想突圍,迎面撞上了馮京第。馮京第是三個人里最年輕的,才二十四歲,但他練過兵,打過仗,手裡提著一把新式的合金鋼刀,刀鋒在電燈光下泛著冷光。兩人只交手了三個回合,馮京第一刀砍斷了李國英的刀,第二刀劈在他肩上,第三刀削去了他的頭顱。

  李國英的弟弟李國勇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哥被一刀削飛了腦袋。血濺了他滿臉,溫熱的,腥鹹的。他狂吼著撲向那個騎兵,長刀高舉——

  砰。

  一聲脆響。李國勇身子一震,低頭看去。胸前鐵甲上多了個小孔,正汩汩冒血。他愣了一瞬,似乎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緩緩跪倒,長刀脫手,哐當落地。

  山脊上,徐安放下還在冒煙的燧發槍,還是一言不發,沉穩的很。

  趙雷看了他一眼:「打得不錯。」

  徐安張了張嘴,仍沒說話。

  二名主將一死,李國英的兵徹底崩潰了。

  還活著的左軍士卒呆呆站著,看著圍上來的潞安兵,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不知誰先扔了刀,哐當一聲。緊接著,哐當聲連成一片。七千餘人,舉手投降。

  徐九從後方策馬而來,停在陣前。他穿著尋常將領的鐵甲,沒披蟒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看著這片修羅場。

  「清點傷亡。」他聲音平靜,「我軍傷亡報上來。敵軍傷者,能救的救。死者……挖坑埋了。」

  趙雷抱拳:「是!」

  徐九的目光掃過那些俘虜。七千多人,個個面如死灰,有些還渾身發抖。他們曾是悍卒,可此刻像被抽了脊樑的狗。

  「俘虜怎麼處置?」朱素英策馬近前,低聲問。

  徐九沉默片刻,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俘虜耳中:

  「你們是兵,吃糧打仗,本無對錯。但你們今日來潞安,不是打仗,是劫掠。是強盜。」

  俘虜中有人低下頭。

  「按律,劫掠百姓者,當斬。」徐九頓了頓,看見許多人腿開始發軟,「但我不殺你們。」

  他抬起手,指向西面:「平順的礦,要人挖。潞安的路,要人修。五年。戴鐐勞作,管飽管醫,但無餉銀。五年內,守規矩、肯出力的,期滿釋放,給路費回家。偷奸耍滑、滋事反抗的——」

  他目光一冷:「就一輩子留在礦洞裡。」

  俘虜們愣住了,隨即騷動起來。不是殺頭,是勞作五年?還能活?

  「願……願從!」一個老兵忽然跪下,磕頭如搗蒜,「小人願從!謝大人不殺之恩!」

  有人帶頭,七千人嘩啦啦跪倒一片,磕頭聲、謝恩聲響成一片。

  徐九不再看他們,撥轉馬頭:「趙雷,挑三百老實些的俘虜,單獨關押。要快。」

  趙雷眼神一凜,低聲道:「主公,要動手了?」

  「今夜就動。」徐九看向河南方向,眸色深沉,「豺狼伸了一次爪子,就得把它窩都掏了。否則,它還會來第二次。」

  子時,月黑風高。

  三千騎兵馳出平順,馬蹄裹布,銜枚疾走。隊伍中混著三百俘虜,都是李國英麾下的中下級軍官,此刻被綁著手,堵著嘴,面色如土。

  領頭的正是徐九、趙雷、朱素英。三人都換上了左軍的衣甲,打的是左良玉的旗號。

  目標:河南嵩縣,黑石峪。


  軍情處的密探查了半個月,又經俘虜口供印證——左良玉從張獻忠手裡搶來的金銀財寶,還有歷年劫掠所得,全藏在黑石峪一處隱秘的山洞裡。守軍僅千餘人,都是左良玉的家鄉子弟兵,絕對心腹。

  一夜疾馳二百里,天蒙蒙亮時,黑石峪已在眼前。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山谷,入口狹窄,兩側山崖如刀劈斧鑿。谷口設了寨門,箭樓哨塔一應俱全。看見大隊騎兵奔來,箭樓上立刻響起警鑼。

  「來者何人!」守軍校尉探身厲喝。

  徐九一擺手,隊伍停下。趙雷策馬上前,高聲道:「左將軍麾下李國英部!奉將軍密令,前來查驗庫藏!速開寨門!」

  「李將軍?」校尉疑惑,「可有令牌?」

  趙雷舉起一枚令牌——是從李國英屍身上搜出的。箭樓上垂下吊籃,將令牌提上去。校尉驗看良久,又探頭打量隊伍。三千騎兵,衣甲旗幟確是左營制式,隊伍里也確實有不少熟面孔(那些俘虜軍官被推到前面)。

  猶豫片刻,寨門還是緩緩打開了。

  騎兵入谷。徐九面色如常,心下卻繃緊。他餘光掃過兩側——箭樓上有弓手,寨牆後藏著重盾。這千人守軍,確是精銳。

  「李將軍何在?」校尉迎上來,拱手行禮。

  趙雷淡淡道:「李將軍在後隊押運糧草,隨後就到。將軍有令,庫藏重地,需時時查驗。你帶路,我們要入庫清點。」

  校尉面露難色:「這……庫門鑰匙,需兩把同開。一把在末將這裡,另一把在監庫曹公公處。曹公公此刻正在後山營房歇息,是否……」

  「軍情緊急,等不得。」趙雷聲音一沉,「你只管開你那一重鎖。餘下的,我們自有辦法。」

  校尉還要再說,卻見朱素英策馬近前,手按刀柄,冷冷看著他。周圍騎兵也微微騷動,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氣氛驟然緊繃。

  校尉額頭見汗,咬了咬牙:「……是,末將遵命。」

  他引眾人來到山谷深處。一面石壁前,設了兩道鐵門,每道門各有一把大鎖,鎖頭有嬰兒拳頭大小,透著森森寒氣。校尉取出鑰匙,打開第一道鎖,鐵門轟然開啟,露出後面第二道更厚的鐵門。

  「第二道鎖,需曹公公的鑰匙。」校尉退開一步。

  徐九翻身下馬,走到門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大鎖。鎖是精鋼所鑄,鎖芯複雜。他回頭,對趙雷使了個眼色。

  趙雷會意,忽然一把揪過一名俘虜軍官,刀架在他脖子上,對校尉喝道:「此人你認得吧?李將軍麾下千總。讓他喊話,請曹公公速來。若遲了——」刀鋒微微一壓,血線立現。

  那軍官嚇得魂飛魄散,嘶聲大喊:「曹公公!曹公公救命!是李將軍讓我等來的!快開門啊!」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

  片刻,後山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帶著幾個小太監匆匆趕來,邊跑邊罵:「嚷什麼嚷!驚了雜家的好夢……」

  走到近前,看見這場面,曹公公一愣:「這是……」

  「曹公公。」徐九上前一步,拱手,「李將軍奉左帥密令,急調庫中金銀。這是手令。」他遞上一封文書,正是模仿左良玉筆跡所寫,還蓋了繳獲的左營大印。

  曹公公接過,眯著眼看了半晌,又打量徐九:「你是……」

  「末將李將軍帳下參將,徐英。」徐九面不改色。

  曹公公還在猶豫,趙雷忽然一揮手。三千騎兵悄無聲息地動了——一半人調轉馬頭,面朝谷口;另一半人下馬,手按刀柄,隱隱將千餘守軍圍在當中。動作整齊劃一,透著森然殺氣。

  守軍騷動起來,校尉臉色大變:「你們……」

  「查驗庫藏,何需如此多人持械?」曹公公尖聲道,後退一步,「雜家要見李將軍本人!」

  「將軍隨後就到。」徐九聲音漸冷,「公公,軍情如火。若誤了左帥大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僵持。

  山谷里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呼嘯。守軍的手握緊了刀柄,箭樓上的弓手拉開了弓。三千騎兵沉默地立著,但每一雙眼睛都盯著守軍,像狼盯著獵物。

  曹公公的冷汗下來了。他看著那封「手令」,看著周圍劍拔弩張的架勢,又看看那些被刀架著的俘虜軍官——確實都是李國英的部下。莫非……真是左帥有密令?


  半晌,他顫巍巍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鑰匙:「……開、開鎖。」

  第二道鐵門轟然洞開。

  一股混雜著霉味、檀香味和金屬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徐九舉著火把步入,火光所及,他瞳孔微微一縮。

  洞窟極大,深不見底。左側堆著木箱,箱蓋未合,裡面是滿滿的白銀,銀錠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右側是金磚,碼成齊整的方垛,不下五十垛。往後是珠寶玉器,綾羅綢緞,古籍字畫,名貴藥材……張獻忠席捲湖廣四川得來的財富,大半在此。更深處,還有兵甲器械,糧草輜重。

  富可敵國,不過如此。

  徐九深吸一口氣,走到庫房最深處。這裡堆著二百多口大木箱,箱上貼著封條——「平順制,崇禎八年十月」。

  手雷。二萬枚。

  他伸手撫過箱蓋,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左良玉倒是會做生意,搶了張獻忠的財寶,又買他徐九的軍火。只可惜,今日這些,都要物歸原主了。

  徐九轉身,對守在門口的趙雷和朱素英點了點頭。

  二人會意,退後一步,用身體擋住洞口視線。徐九走到庫房中央,閉目凝神。

  識海中,那枚古樸的戒指微微發燙。他心念一動——無聲無息間,庫房裡的木箱、金垛、銀山、珠寶、字畫、藥材……乃至那二萬枚手雷,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拂過,瞬間消失。偌大庫房,頃刻空空如也,只剩地上幾道箱轍壓痕。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時間。

  徐九睜開眼,面色微微發白——一次性收取如此多物件,對精神力消耗極大。但他腳步不亂,轉身走出庫房。

  「如何?」曹公公急忙問。

  「清點完畢,數目無誤。」徐九淡淡道,「左帥有令,此庫重地,需加強守衛。你等嚴守門戶,不得有失。」

  曹公公鬆了口氣,賠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徐九不再多言,翻身上馬。三千騎兵調轉方向,緩緩退出山谷。守軍們目送他們離去,雖覺有些古怪,但庫門已重新鎖上,裡頭東西沒少(他們以為),便也未深究。

  出谷五里,徐九忽然一夾馬腹:「全速,回潞安!」

  三千騎驟然加速,如離弦之箭,向西疾馳。

  直到這時,趙雷才低聲道:「主公,成了?」

  「成了。」徐九目視前方,風迎面撲來,帶著凜冽寒意,「左良玉的半生積蓄,現在是咱們的了。」

  朱素英在一旁,嘴角微揚。她知道徐九有「憑空搬物大法」,但親眼見如此巨富憑空消失,仍是心驚。她側目看向徐九,火光下,這個年輕巡撫的側臉線條冷硬,眸子裡映著遠山晨曦。

  這個人,心思深如海,但手段不狠。可偏偏,他建學堂,辦報紙,讓女人做官,給百姓亮燈。

  朱素英忽然想起父親當年的話:「英兒,這世道,要麼做吃人的狼,要麼做被吃的羊。沒有第三條路。」

  可現在,她好像看見了第三條路。

  馬蹄踏碎晨霜,三千騎沒入群山之中。身後,黑石峪靜靜矗立,守軍們渾然不知,他們誓死守衛的寶庫,早已空空如也。

  而千里之外的臨潼大營,左良玉剛剛起身,正用著早飯。他心情不錯——李國英去了三日,算算時日,也該有消息了。平順那些銀子,夠他再養三年兵。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碗是景德鎮的青花瓷,米是江南的粳米,小菜是六必居的醬瓜。他很享受這種日子——打仗,搶錢,享福。天經地義。

  窗外,天色大亮。又是一個好天。

  左良玉不知道,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冬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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