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9章 整軍
崇禎八年八月初二，潞安府。
陳子龍抵達潞安時，天降細雨。自松江啟程北上，一路輾轉跋涉，足足行了一月有餘。同行相伴者，唯有夏允彝、馮京第二人。三人三騎，行囊簡陋，唯有滿箱書卷，寥寥幾件換洗衣物，一路風雨北上。
進了城，陳子龍勒住馬，愣了。
城南那條主街正在修路。一群民夫正掄著鎬頭把舊石板撬開，扔到板車上拉走。路邊堆著一袋袋灰黑色的粉末，旁邊搭了幾個大木桶，有人往裡倒水攪拌，攪成稠糊糊的灰漿，然後挑到路面上，幾個人用木抹子來回刮平。剛抹好的路面濕漉漉的，顏色發深，邊上用繩子攔著，插了塊木牌，上面寫著「未乾，勿踩」。
路邊蹲著幾個老頭，伸著脖子往裡頭瞅，互相嘀咕。
「這啥玩意兒？」
「不知道，稀糊糊的。」
「就這玩意兒能比石板結實？」
「誰知道呢，巡撫大人弄的新鮮事還少嗎？」
「聽說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
「你信？」
「不信。等幹了再看。」
陳子龍看了半晌，扭頭問夏允彝：「這是什麼？」
夏允彝也看不懂。馮京第倒是下了馬，湊到近處瞧了瞧，又聞了聞空氣中那股味道，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站起來說：「不是石灰，也不是糯米漿。新東西。」
陳子龍沒再多問。他想起張溥的信，信上沒幾句廢話——「徐九在潞安等你。他要做的事，比你我想像的都大。你若信他，就去。」
他信。不是因為徐九是巡撫，是因為那八個字——「天下為公，務為有用」。他在江南讀了十幾年聖賢書，以為這些字只是印在紙上的。沒想到，真有人在把它變成真的。
三個人在巡撫行轅門口下了馬。徐九已經等在正堂了，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腰間繫著布帶，頭髮用一根竹簪綰著。二十歲的年紀，站在門口，像個迎客的讀書人。陳子龍二十七歲，比他大七歲，此刻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倒也不敢怠慢。
「陳先生，一路辛苦。」徐九拱手。
陳子龍還了一禮。「徐大人客氣。」
寒暄了幾句，徐九請他們坐下喝茶。茶還沒喝兩口，門外忽然吵了起來。一個粗嗓門在外面嚷嚷：「我要見巡撫大人！憑什麼把我哥關起來？他就是拿了老百姓一隻雞！」
徐九放下茶杯，皺了皺眉，對陳子龍三人說了聲「稍候」，起身走了出去。
陳子龍隔著門帘往外看。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站在院子裡，臉紅脖子粗的，身上穿著號衣，一看就是軍營里的人。他身後兩個士兵攔著他，不讓他往前沖。
「劉大牛，你嚷什麼？」徐九走過去，語氣倒是不急不躁。
那漢子看見徐九，撲通跪下了，聲音帶了哭腔：「大人，我哥劉大柱，昨兒個路過李家村，肚子餓了，順手逮了老百姓一隻雞烤了吃。今早被抓起來了，說要打三十軍棍，還要關禁閉三天。大人，一隻雞而已，值當嗎？咱們當兵的，吃只雞怎麼了？」
徐九沒急著答話。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大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家是哪兒的？」
劉大牛一愣：「河南的。」
「家裡種地還是做生意？」
「種地的。」
「種地一年能收多少糧食？」
劉大牛猶豫了一下：「好的時候夠吃，災年……災年就得逃荒。」
徐九又問：「你逃過荒嗎？」
劉大牛低下頭，聲音小了：「逃過。崇禎五年，黃河決口，全家往南跑。路上餓死了我娘和我妹妹。」
院子裡安靜了。剛才還嚷嚷的劉大牛，這會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徐九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不高不低：「劉大牛，你逃過荒，你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你哥吃的那隻雞，是老百姓養了一年才養大的。人家靠那隻雞下蛋換鹽巴，換燈油。你哥一口吃了，人家一家子這個月就沒鹽吃了。」
劉大牛低著頭，不說話。
「三十軍棍，三天禁閉，是軍法。軍法不是我定的，是大傢伙兒一起定的。你哥犯了，就得挨。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去跟軍法官說理。但是——」徐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要是覺得當兵就可以隨便拿老百姓的東西，那你趁早脫了這身號衣回家種地去。潞安的兵，不欺負老百姓。」
劉大牛跪在地上，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最後重重磕了個頭：「大人，俺明白了。俺去領罰。」
他站起來，轉身大步走了。
陳子龍在門帘後面看完了這一幕，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沒動。他在江南見過太多官兵欺壓百姓的事，早就見怪不怪了。可剛才那個巡撫蹲下來跟一個兵說話的樣子，讓他覺得有點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徐九帶著三人去了城外的軍營。
軍營在潞安城西的山谷里，四周是密林，只有一條路通進去。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士兵，藍布號衣，腰板挺得筆直。陳子龍勒住馬，打量了一眼那兩個哨兵。衣裳乾淨，腰杆子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珠子卻跟著來人轉。他在江南見過的衛所兵，十個有九個歪戴著帽子靠在牆根曬太陽，見著當官的才慌忙爬起來。這兩個倒是不一樣，但要說有多大的區別——也就是沒那麼懶散罷了。
校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隊列還算整齊，動作也算利索，沒有人大聲喧譁。一個軍官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面小紅旗，旗子一揮，百來號人同時轉向；旗子再一揮，又同時停下。陳子龍看著，心裡暗暗點頭。他在兵書上看過操練之法，但從沒見過練得這麼齊的兵。
徐九領著他們走進大帳。帳中掛著一張地圖，標著潞安府八縣的防區。他站在地圖前，轉過身來。
「陳先生，夏先生，馮先生，你們在京城入黨的那天，我就跟天如兄說，潞安缺人。缺能做事的人，缺懂新政的人，缺能把『天下為公』從紙上變成真的人。你們來了，我就不缺了。」
他頓了頓。
「但有一件事，比新政更急。潞安的軍隊。」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名冊，翻開。
「我需要在軍中設訓教官。從連開始設訓教官，每級都由副職兼任。訓教官的職責有三條——第一，宣講軍紀軍法，使士兵明白當兵不僅僅是為'吃糧'，而是為保境安民。第二，掌管日常操練和戰術演練。第三，監督賞罰，凡下屬升遷獎懲，訓教官須與主官聯署方能生效。」
他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這訓教官，就得吃苦在前頭，給弟兄們立個榜樣，還得摸透每個士兵的心思。實話跟你們說，這差事可不輕鬆，苦得很，累得很。你們幾位，能不能扛得住這份苦、這份累？
陳子龍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夏允彝，夏允彝微微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馮京第，馮京第的眼睛亮了一下。
「徐大人，我來。」陳子龍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也來。」夏允彝拱了拱手。
馮京第沒有說「我來」，只說了一句：「徐大人，慈谿三年，我練過鄉勇，讀過兵書。苦，吃得下。」
當天晚上，三個人被安排在軍營里住下。條件簡陋，一間土坯房，兩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陳子龍和夏允彝擠一間，馮京第單獨住隔壁。
半夜，陳子龍睡不著，披了件衣服出門透氣。月光底下，他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營房後面的土坡上，走近一看，是馮京第。
「睡不著？」陳子龍在他旁邊坐下來。
馮京第沒說話，指了指遠處。山坡下面是一片農田，月光照在上面，麥浪一層一層地滾過去。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
陳子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在想什麼？」
馮京第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敵人打到這裡，這片麥子還能不能收。」
陳子龍愣了一下，沒接話。
馮京第繼續說：「我在慈谿練鄉勇的時候，教他們射箭。有個兵，射得特別准。他說他小時候天天用彈弓打麻雀練出來的。後來倭寇上岸，他第一個衝上去，被一刀砍在脖子上，當場就沒了。那年他才十七歲。他媽就他一個兒子。」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味道。陳子龍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所以，」馮京第轉過頭來，看著陳子龍，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稜角分明，「徐大人說的那個『為老百姓扛槍』，我不是在課堂上聽的。我是親眼見的。」
陳子龍沉默了很久，最後拍了拍馮京第的肩膀：「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軍校開學那天，第一批學員四十二人，都是各營連挑出來的軍官和讀書人。陳子龍、夏允彝、馮京第三人也編了進去，跟其他人一樣當學員。三個月後畢業，下到各連當訓教官——也就是擔任副連長。
開學典禮上，徐九站在講台上，沒有長篇大論，只講了一個故事。
「崇禎六年，我在山西河曲縣，見過一個老漢。他兒子被亂兵殺了，家裡的糧食被搶光了，老伴餓死了。他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抱著兒子的屍體，一動不動。我從他身邊經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徐九停了一下。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他不是恨那些亂兵，他是絕望。他覺得這世道就是這樣，老百姓就是被欺負的命，沒人會替他們做主。」
教室里安靜極了。
「我要你們記住，你們穿上這身號衣，不是為了吃糧拿餉，是為了讓那個老漢的兒子不用再死，讓那個老漢的老伴不用再餓死，讓那個老漢坐在廢墟上的時候，能有人替他出頭。」
下課之後，陳子龍找到徐九。「徐大人，這個訓教官，我不會當。請你教我。」
徐九看著他。「陳先生，你會。你在江南讀聖賢書，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里教的，就是怎麼當訓教官。你只是從前不知道。」
陳子龍怔了一下，然後笑了。「徐大人，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讓人想不到。」
接下來的日子，軍校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白天操練隊列、講解軍法，晚上識字、學算術、背「安民三綱九戒」。陳子龍、夏允彝、馮京第三人是學員里底子最好的，徐九便讓他們順帶幫著教識字和算術。陳子龍教識字，夏允彝教算術，馮京第偶爾幫襯隊列要領。
頭幾天，學員們叫苦連天。一群大老粗，拿慣了刀槍，突然讓他們握筆寫字，比殺豬還難受。有個叫趙栓子的老兵，四十多歲了，大字不識一個，握著毛筆像握鋤頭，寫了半天，紙上只有一團墨。他氣得把筆一摔，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寧可上陣砍十個腦袋！」
陳子龍撿起筆，遞給他，笑著說：「趙大哥，你要是能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我請你喝酒。」
趙栓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
趙栓子咬了咬牙，又把筆撿起來，一筆一畫地寫。寫到第三遍，總算歪歪扭扭地把「趙栓子」三個字湊齊了。他舉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嘿，還真寫出來了！」
旁邊幾個學員湊過來看，紛紛起鬨：「老趙，你那『栓』字少了一橫！」
「放屁！你看看清楚！」
教室里鬧成一團。
陳子龍站在講台上，看著這群糙漢子為了一個字爭得面紅耳赤，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教化」。不是搖頭晃腦地念聖賢書，是一個拿了一輩子刀的老兵，第一次寫出自己名字時，眼睛裡那種亮堂堂的光。
軍校開學的同時，科學院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地點在城東，一座三進的大宅，原是本地一個大戶的別業，被徐九徵用了。門口掛著一塊匾額——「潞安科學院」。字是徐九自己題的，寫得不算好，但端正。
誰來管科學院？徐九想了很久。孫元化還在獄中，方以智還在翰林院，薄珏還沒有到。他需要一個能替他管具體事務的人，一個懂管理，又是他信得過的人。
他想到了陸蘅。
陸蘅從丹房被叫到正堂，聽徐九說完，愣了好一會兒。
「相公，讓我當院長助理？我哪裡懂什麼科學院？」
「你不需要懂。」徐九說，「你只需要替我管人、管錢、管物。院長我來當，日常事務你替我盯著。誰要買儀器，誰要招助手，誰要申請經費，都先找你。你覺得該花的，批了。你覺得不該花的，打回去。拿不準的，來問我。」
陸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我試試。」
三個月後，第一期軍校培訓班結業。四十二名學員全部通過考核，分赴各部擔任訓教官。陳子龍、夏允彝、馮京第三人因表現不錯，被破格任命為團訓教官，分別派往不同的團。
臨行前一夜，三人聚在陳子龍的屋裡喝酒。酒是趙栓子送的高粱酒，說是謝陳子龍教他寫名字。三碗酒下肚，話就多了。
夏允彝端著碗，看著碗裡的酒，忽然嘆了口氣：「子龍，你說咱們在江南讀的那些書，到底有沒有用？」
陳子龍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以前我覺得沒用，現在覺得有用。但不是書上的字有用，是書里的道理有用。」
馮京第一直沒說話，悶頭喝酒。喝完一碗，他抹了抹嘴，說了句：「我這條命，以後就交給潞安了。」
陳子龍和夏允彝對視了一眼，都沒接話。三個人默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各自收拾行李，騎馬出了軍營。在岔路口，陳子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晨霧中的軍校，然後一夾馬腹，朝自己的駐地奔去。
九月底，蕙蘭生了。
那天夜裡，徐九正在科學院和薄珏討論蒸汽機的改進方案。夏荷慌慌張張跑進來，說蕙蘭要生了。徐九丟下手裡的圖紙，騎馬趕回行轅。芷蘭已經在產房裡守著了，張氏進進出出地端熱水拿剪刀，臉上又是緊張又是喜。陸蘅穿著圍裙，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血，指揮著接生的穩婆。
蕙蘭的叫聲從產房裡傳出來，一聲比一聲急。徐九站在院子裡，手攥著廊柱，攥得指節發白。
「生了！生了！」產房裡傳來穩婆的聲音，「是個兒子！」
產房門開了，芷蘭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眼眶紅紅的。她把襁褓遞到徐九懷裡，聲音有些哽咽。
「相公，是個兒子。」
徐九接過襁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很小，很軟，眼睛閉著，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九兒，」張氏走過來，笑得合不攏嘴，「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徐九想了想，「就叫徐越文，越字輩。」他望著兒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中暗想：這可是穿越過來後生的第一代。
張氏念叨了兩遍。「徐越文……好，好名字。他爺爺知道了，不知多高興。」
徐九抱著兒子走進產房。蕙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她看見徐九，嘴角彎了一下，聲音虛弱。
「相公，是個兒子。」
「我知道。」徐九在床邊坐下，把兒子放在她枕邊，「蕙蘭，辛苦你了。」
蕙蘭看著兒子，眼眶紅了。「不辛苦。」
芷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乾淨。張氏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別哭了。你也生一個。」
芷蘭低下頭，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屋裡的蕙蘭和徐九，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徐越文，轉身快步走出院子。走到月亮門下，她才停下來，扶著牆，把臉埋進袖子裡，肩膀輕輕顫抖。
兒子滿月那天，徐九抱著他走上水泥路，在夕陽里站了很久。小傢伙裹在大紅色的襁褓里，睜著眼睛四處看，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徐九低頭看著那張笑臉，也跟著笑了。
秋風起了，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徐九把孩子交給跟在身後的芷蘭，翻身上馬。馬蹄敲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嗒」，聲音清脆。他沿著新鋪的路縱馬跑了一個來回，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他在城門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潞安城。
城門口，兩個哨兵正在換崗。其中一個年輕士兵交接完之後，沒有立刻走，而是跑到路邊一個賣紅薯的老太太跟前，掏出一文錢放在攤子上，拿了一個紅薯，啃了一口，沖老太太笑了笑，轉身跑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頭看見那一文錢，忽然笑了，沖那個士兵的背影喊了一句：「慢點吃，別噎著！」
徐九看在眼裡，嘴角彎了一下。他撥轉馬頭，策馬進了城。
腳下的路又平又硬，踩上去踏實得很。他想，這條路，遲早要鋪到北京去。
陳子龍抵達潞安時，天降細雨。自松江啟程北上，一路輾轉跋涉，足足行了一月有餘。同行相伴者，唯有夏允彝、馮京第二人。三人三騎，行囊簡陋，唯有滿箱書卷，寥寥幾件換洗衣物，一路風雨北上。
進了城，陳子龍勒住馬，愣了。
城南那條主街正在修路。一群民夫正掄著鎬頭把舊石板撬開，扔到板車上拉走。路邊堆著一袋袋灰黑色的粉末，旁邊搭了幾個大木桶，有人往裡倒水攪拌，攪成稠糊糊的灰漿，然後挑到路面上，幾個人用木抹子來回刮平。剛抹好的路面濕漉漉的，顏色發深，邊上用繩子攔著，插了塊木牌，上面寫著「未乾，勿踩」。
路邊蹲著幾個老頭，伸著脖子往裡頭瞅，互相嘀咕。
「這啥玩意兒？」
「不知道，稀糊糊的。」
「就這玩意兒能比石板結實？」
「誰知道呢，巡撫大人弄的新鮮事還少嗎？」
「聽說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
「你信？」
「不信。等幹了再看。」
陳子龍看了半晌，扭頭問夏允彝：「這是什麼？」
夏允彝也看不懂。馮京第倒是下了馬，湊到近處瞧了瞧，又聞了聞空氣中那股味道，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站起來說：「不是石灰，也不是糯米漿。新東西。」
陳子龍沒再多問。他想起張溥的信，信上沒幾句廢話——「徐九在潞安等你。他要做的事，比你我想像的都大。你若信他，就去。」
他信。不是因為徐九是巡撫，是因為那八個字——「天下為公，務為有用」。他在江南讀了十幾年聖賢書，以為這些字只是印在紙上的。沒想到，真有人在把它變成真的。
三個人在巡撫行轅門口下了馬。徐九已經等在正堂了，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腰間繫著布帶，頭髮用一根竹簪綰著。二十歲的年紀，站在門口，像個迎客的讀書人。陳子龍二十七歲，比他大七歲，此刻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倒也不敢怠慢。
「陳先生，一路辛苦。」徐九拱手。
陳子龍還了一禮。「徐大人客氣。」
寒暄了幾句，徐九請他們坐下喝茶。茶還沒喝兩口，門外忽然吵了起來。一個粗嗓門在外面嚷嚷：「我要見巡撫大人！憑什麼把我哥關起來？他就是拿了老百姓一隻雞！」
徐九放下茶杯，皺了皺眉，對陳子龍三人說了聲「稍候」，起身走了出去。
陳子龍隔著門帘往外看。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站在院子裡，臉紅脖子粗的，身上穿著號衣，一看就是軍營里的人。他身後兩個士兵攔著他，不讓他往前沖。
「劉大牛，你嚷什麼？」徐九走過去，語氣倒是不急不躁。
那漢子看見徐九，撲通跪下了，聲音帶了哭腔：「大人，我哥劉大柱，昨兒個路過李家村，肚子餓了，順手逮了老百姓一隻雞烤了吃。今早被抓起來了，說要打三十軍棍，還要關禁閉三天。大人，一隻雞而已，值當嗎？咱們當兵的，吃只雞怎麼了？」
徐九沒急著答話。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劉大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家是哪兒的？」
劉大牛一愣：「河南的。」
「家裡種地還是做生意？」
「種地的。」
「種地一年能收多少糧食？」
劉大牛猶豫了一下：「好的時候夠吃，災年……災年就得逃荒。」
徐九又問：「你逃過荒嗎？」
劉大牛低下頭，聲音小了：「逃過。崇禎五年，黃河決口，全家往南跑。路上餓死了我娘和我妹妹。」
院子裡安靜了。剛才還嚷嚷的劉大牛，這會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徐九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不高不低：「劉大牛，你逃過荒，你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你哥吃的那隻雞，是老百姓養了一年才養大的。人家靠那隻雞下蛋換鹽巴，換燈油。你哥一口吃了，人家一家子這個月就沒鹽吃了。」
劉大牛低著頭，不說話。
「三十軍棍，三天禁閉，是軍法。軍法不是我定的，是大傢伙兒一起定的。你哥犯了，就得挨。你要是覺得不公平，可以去跟軍法官說理。但是——」徐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要是覺得當兵就可以隨便拿老百姓的東西，那你趁早脫了這身號衣回家種地去。潞安的兵，不欺負老百姓。」
劉大牛跪在地上，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最後重重磕了個頭：「大人，俺明白了。俺去領罰。」
他站起來，轉身大步走了。
陳子龍在門帘後面看完了這一幕，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沒動。他在江南見過太多官兵欺壓百姓的事，早就見怪不怪了。可剛才那個巡撫蹲下來跟一個兵說話的樣子，讓他覺得有點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徐九帶著三人去了城外的軍營。
軍營在潞安城西的山谷里，四周是密林，只有一條路通進去。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士兵，藍布號衣，腰板挺得筆直。陳子龍勒住馬，打量了一眼那兩個哨兵。衣裳乾淨，腰杆子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珠子卻跟著來人轉。他在江南見過的衛所兵，十個有九個歪戴著帽子靠在牆根曬太陽，見著當官的才慌忙爬起來。這兩個倒是不一樣，但要說有多大的區別——也就是沒那麼懶散罷了。
校場上，士兵們正在操練。隊列還算整齊，動作也算利索，沒有人大聲喧譁。一個軍官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面小紅旗，旗子一揮，百來號人同時轉向；旗子再一揮，又同時停下。陳子龍看著，心裡暗暗點頭。他在兵書上看過操練之法，但從沒見過練得這麼齊的兵。
徐九領著他們走進大帳。帳中掛著一張地圖，標著潞安府八縣的防區。他站在地圖前，轉過身來。
「陳先生，夏先生，馮先生，你們在京城入黨的那天，我就跟天如兄說，潞安缺人。缺能做事的人，缺懂新政的人，缺能把『天下為公』從紙上變成真的人。你們來了，我就不缺了。」
他頓了頓。
「但有一件事，比新政更急。潞安的軍隊。」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名冊，翻開。
「我需要在軍中設訓教官。從連開始設訓教官，每級都由副職兼任。訓教官的職責有三條——第一，宣講軍紀軍法，使士兵明白當兵不僅僅是為'吃糧'，而是為保境安民。第二，掌管日常操練和戰術演練。第三，監督賞罰，凡下屬升遷獎懲，訓教官須與主官聯署方能生效。」
他的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這訓教官，就得吃苦在前頭，給弟兄們立個榜樣，還得摸透每個士兵的心思。實話跟你們說，這差事可不輕鬆，苦得很，累得很。你們幾位，能不能扛得住這份苦、這份累？
陳子龍沒說話。他看了一眼夏允彝，夏允彝微微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馮京第，馮京第的眼睛亮了一下。
「徐大人，我來。」陳子龍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也來。」夏允彝拱了拱手。
馮京第沒有說「我來」，只說了一句：「徐大人，慈谿三年，我練過鄉勇，讀過兵書。苦，吃得下。」
當天晚上，三個人被安排在軍營里住下。條件簡陋，一間土坯房，兩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陳子龍和夏允彝擠一間，馮京第單獨住隔壁。
半夜，陳子龍睡不著，披了件衣服出門透氣。月光底下，他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營房後面的土坡上，走近一看，是馮京第。
「睡不著？」陳子龍在他旁邊坐下來。
馮京第沒說話，指了指遠處。山坡下面是一片農田，月光照在上面，麥浪一層一層地滾過去。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
陳子龍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在想什麼？」
馮京第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敵人打到這裡，這片麥子還能不能收。」
陳子龍愣了一下，沒接話。
馮京第繼續說：「我在慈谿練鄉勇的時候，教他們射箭。有個兵，射得特別准。他說他小時候天天用彈弓打麻雀練出來的。後來倭寇上岸，他第一個衝上去，被一刀砍在脖子上，當場就沒了。那年他才十七歲。他媽就他一個兒子。」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味道。陳子龍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所以，」馮京第轉過頭來，看著陳子龍，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稜角分明，「徐大人說的那個『為老百姓扛槍』，我不是在課堂上聽的。我是親眼見的。」
陳子龍沉默了很久，最後拍了拍馮京第的肩膀：「睡吧，明天還要上課。」
軍校開學那天，第一批學員四十二人，都是各營連挑出來的軍官和讀書人。陳子龍、夏允彝、馮京第三人也編了進去，跟其他人一樣當學員。三個月後畢業，下到各連當訓教官——也就是擔任副連長。
開學典禮上，徐九站在講台上，沒有長篇大論，只講了一個故事。
「崇禎六年，我在山西河曲縣，見過一個老漢。他兒子被亂兵殺了，家裡的糧食被搶光了，老伴餓死了。他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抱著兒子的屍體，一動不動。我從他身邊經過，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徐九停了一下。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忘不了。他不是恨那些亂兵，他是絕望。他覺得這世道就是這樣，老百姓就是被欺負的命，沒人會替他們做主。」
教室里安靜極了。
「我要你們記住，你們穿上這身號衣，不是為了吃糧拿餉，是為了讓那個老漢的兒子不用再死，讓那個老漢的老伴不用再餓死，讓那個老漢坐在廢墟上的時候，能有人替他出頭。」
下課之後，陳子龍找到徐九。「徐大人，這個訓教官，我不會當。請你教我。」
徐九看著他。「陳先生，你會。你在江南讀聖賢書，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里教的，就是怎麼當訓教官。你只是從前不知道。」
陳子龍怔了一下，然後笑了。「徐大人，你這個人，說話總是讓人想不到。」
接下來的日子，軍校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白天操練隊列、講解軍法，晚上識字、學算術、背「安民三綱九戒」。陳子龍、夏允彝、馮京第三人是學員里底子最好的，徐九便讓他們順帶幫著教識字和算術。陳子龍教識字，夏允彝教算術，馮京第偶爾幫襯隊列要領。
頭幾天，學員們叫苦連天。一群大老粗，拿慣了刀槍，突然讓他們握筆寫字，比殺豬還難受。有個叫趙栓子的老兵，四十多歲了，大字不識一個，握著毛筆像握鋤頭，寫了半天，紙上只有一團墨。他氣得把筆一摔，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寧可上陣砍十個腦袋！」
陳子龍撿起筆，遞給他，笑著說：「趙大哥，你要是能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我請你喝酒。」
趙栓子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
趙栓子咬了咬牙，又把筆撿起來，一筆一畫地寫。寫到第三遍，總算歪歪扭扭地把「趙栓子」三個字湊齊了。他舉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嘿，還真寫出來了！」
旁邊幾個學員湊過來看，紛紛起鬨：「老趙，你那『栓』字少了一橫！」
「放屁！你看看清楚！」
教室里鬧成一團。
陳子龍站在講台上，看著這群糙漢子為了一個字爭得面紅耳赤，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教化」。不是搖頭晃腦地念聖賢書，是一個拿了一輩子刀的老兵，第一次寫出自己名字時，眼睛裡那種亮堂堂的光。
軍校開學的同時，科學院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地點在城東，一座三進的大宅，原是本地一個大戶的別業，被徐九徵用了。門口掛著一塊匾額——「潞安科學院」。字是徐九自己題的，寫得不算好，但端正。
誰來管科學院？徐九想了很久。孫元化還在獄中，方以智還在翰林院，薄珏還沒有到。他需要一個能替他管具體事務的人，一個懂管理，又是他信得過的人。
他想到了陸蘅。
陸蘅從丹房被叫到正堂，聽徐九說完，愣了好一會兒。
「相公，讓我當院長助理？我哪裡懂什麼科學院？」
「你不需要懂。」徐九說，「你只需要替我管人、管錢、管物。院長我來當，日常事務你替我盯著。誰要買儀器，誰要招助手，誰要申請經費，都先找你。你覺得該花的，批了。你覺得不該花的，打回去。拿不準的，來問我。」
陸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我試試。」
三個月後，第一期軍校培訓班結業。四十二名學員全部通過考核，分赴各部擔任訓教官。陳子龍、夏允彝、馮京第三人因表現不錯，被破格任命為團訓教官，分別派往不同的團。
臨行前一夜，三人聚在陳子龍的屋裡喝酒。酒是趙栓子送的高粱酒，說是謝陳子龍教他寫名字。三碗酒下肚，話就多了。
夏允彝端著碗，看著碗裡的酒，忽然嘆了口氣：「子龍，你說咱們在江南讀的那些書，到底有沒有用？」
陳子龍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以前我覺得沒用，現在覺得有用。但不是書上的字有用，是書里的道理有用。」
馮京第一直沒說話，悶頭喝酒。喝完一碗，他抹了抹嘴，說了句：「我這條命，以後就交給潞安了。」
陳子龍和夏允彝對視了一眼，都沒接話。三個人默默地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各自收拾行李，騎馬出了軍營。在岔路口，陳子龍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晨霧中的軍校，然後一夾馬腹，朝自己的駐地奔去。
九月底，蕙蘭生了。
那天夜裡，徐九正在科學院和薄珏討論蒸汽機的改進方案。夏荷慌慌張張跑進來，說蕙蘭要生了。徐九丟下手裡的圖紙，騎馬趕回行轅。芷蘭已經在產房裡守著了，張氏進進出出地端熱水拿剪刀，臉上又是緊張又是喜。陸蘅穿著圍裙，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血，指揮著接生的穩婆。
蕙蘭的叫聲從產房裡傳出來，一聲比一聲急。徐九站在院子裡，手攥著廊柱，攥得指節發白。
「生了！生了！」產房裡傳來穩婆的聲音，「是個兒子！」
產房門開了，芷蘭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眼眶紅紅的。她把襁褓遞到徐九懷裡，聲音有些哽咽。
「相公，是個兒子。」
徐九接過襁褓，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很小，很軟，眼睛閉著，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九兒，」張氏走過來，笑得合不攏嘴，「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徐九想了想，「就叫徐越文，越字輩。」他望著兒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中暗想：這可是穿越過來後生的第一代。
張氏念叨了兩遍。「徐越文……好，好名字。他爺爺知道了，不知多高興。」
徐九抱著兒子走進產房。蕙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她看見徐九，嘴角彎了一下，聲音虛弱。
「相公，是個兒子。」
「我知道。」徐九在床邊坐下，把兒子放在她枕邊，「蕙蘭，辛苦你了。」
蕙蘭看著兒子，眼眶紅了。「不辛苦。」
芷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乾淨。張氏走過來，拉住她的手。「別哭了。你也生一個。」
芷蘭低下頭，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屋裡的蕙蘭和徐九，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徐越文，轉身快步走出院子。走到月亮門下，她才停下來，扶著牆，把臉埋進袖子裡，肩膀輕輕顫抖。
兒子滿月那天，徐九抱著他走上水泥路，在夕陽里站了很久。小傢伙裹在大紅色的襁褓里，睜著眼睛四處看，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徐九低頭看著那張笑臉，也跟著笑了。
秋風起了，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徐九把孩子交給跟在身後的芷蘭，翻身上馬。馬蹄敲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嗒」，聲音清脆。他沿著新鋪的路縱馬跑了一個來回，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他在城門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潞安城。
城門口，兩個哨兵正在換崗。其中一個年輕士兵交接完之後，沒有立刻走，而是跑到路邊一個賣紅薯的老太太跟前，掏出一文錢放在攤子上，拿了一個紅薯，啃了一口，沖老太太笑了笑，轉身跑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低頭看見那一文錢，忽然笑了，沖那個士兵的背影喊了一句：「慢點吃，別噎著！」
徐九看在眼裡，嘴角彎了一下。他撥轉馬頭，策馬進了城。
腳下的路又平又硬，踩上去踏實得很。他想，這條路，遲早要鋪到北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