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8章 皇權下鄉（續）
崇禎八年五月中旬，潞安府。
公審大會開了一個月，地主武裝解散了，鄉村政權建立起來了，民兵隊在各村巡邏站崗。徐九卻不覺得輕鬆，他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清丈田畝只是第一步，累進稅制只是第二步，真正的硬骨頭是接下來的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那些地主交出了護院，交出了刀槍，可他們交出了心裡的不甘嗎？
這一日，陳明德拿著一摞文書，急匆匆走進行轅。
「徐大人，出事了。」
徐九接過文書翻開。屯留縣，李家莊。李家是屯留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八千畝，祖上出過進士，在朝中有人。清丈田畝時李家百般阻撓，民兵隊上門三次，才把田量了。累進稅制一算，李家的稅不是翻幾倍，是翻幾十倍。按徐九定的章程，每戶人家按人頭算，頭一千畝按常稅，第二個一千畝加倍，第三個一千畝再加倍——八倍，第四個一千畝十六倍，第五個一千畝三十二倍，第六個一千畝六十四倍，第七個一千畝一百二十八倍，第八個一千畝二百五十六倍。
李家八千畝地，算下來，一年要交的稅銀是——四十二萬兩。
陳明德把算盤推過來，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出了這個數字。徐九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李家的當家人李繼善放話：「新政？什麼新政！老子在朝中有人，告到御前也要把這口氣出了。」
徐九看完文書，放下。「陳大人，你怎麼看？」
陳明德斟酌了一下措辭。「下官以為，這事不能硬來。李家在朝中有人，硬來會驚動朝廷。」
「陳大人，」徐九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潞安當了這麼多年官，李家交過多少稅？」
陳明德怔了一下。
「八十兩。八千畝地，每年只交八十兩。」徐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桌上，「那些吃不飽飯的佃農，交租子交到餓死，交稅交到賣兒賣女。李家呢？八千畝地，八十兩稅。一年去醉仙樓吃幾頓飯，就不止八十兩了。」
他站起身來。「我去會會這個李繼善。」
屯留縣，李家莊。
李家的宅子占地數十畝，高牆深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進士及第」的匾額。院牆很高，大門很闊。李繼善沒有出來迎接，讓管家傳話：「李老爺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徐九沒有在意，下了馬，徑直走進大門。管家攔不住，也不敢攔。李繼善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袍，手裡端著茶盞，看見徐九進來也不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徐大人大駕光臨，老夫有失遠迎。」
徐九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葉不錯，是武夷山的岩茶。
「李員外，新政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李繼善放下茶盞，語氣不冷不熱，「清丈田畝，累進稅制。老夫的地，一畝不少地量了。老夫的稅，一文不少地算了。徐大人還要怎樣？」
「李員外，八千畝地，一年八十兩稅。如今按新政算下來，四十二萬兩。你覺得，哪個更公道？」
李繼善的手抖了一下。四十二萬兩，他拿不出。把李家的家產全部變賣，也湊不夠這個數。他的臉色白了，嘴唇在發抖。
「徐大人，你這是要把李家往死里逼。」
徐九站起身，走到那塊「進士及第」的匾額下，抬頭看了看。「李員外，你祖上三代為官，造福鄉里。這是你祖上的功德，不是你李繼善的。你李繼善給鄉里做過什麼？你家的佃農，交租子交到餓死。你家的長工，累死在地里。你家的護院，打得百姓頭破血流。這就是你說的『造福鄉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李繼善臉上。李繼善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攥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徐大人，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夫在朝中不是沒人。你今日說的話，老夫會一字不漏地遞到御前。」
徐九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看著李繼善，看著他那張氣急敗壞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李員外，你不用遞到御前。皇上知道潞安的事。皇上不但知道，還下了旨。」他頓了頓，「皇上說，徐九新政有方，成效顯著，朕甚慰。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京城問。」
徐九點了點頭，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些，卻比方才更冷。「李員外，你在李家村橫行二十三年，強占民田、逼死人命、欺男霸女。你要是不承認，我大可以把你交給鄉民，讓他們來公審。不信你試試，看結果是否會比你補稅更好？」
李繼善的臉徹底白了。茶盞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徐九沒有再看他，轉身走了。
李繼善到底沒有去京城告狀。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托人打聽了，皇上確實下了旨，雖然沒有明確支持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但「成效顯著，朕甚慰」這八個字，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坐在書房裡算了一夜的帳，算了不知多少遍。四十二萬兩，他真的拿不出。就算把李家的家產變賣乾淨，也湊不夠這個數。
第二天一早，他讓管家去請徐九。徐九沒有來，派陳明德來了。
「李員外，徐大人說了，新政不是要逼死你。稅交不上來，可以用地抵。」
李繼善的手在發抖。「用多少地抵？」
陳明德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李員外，你有八千畝地，按新政，你家的人丁算下來，一千畝是正常稅。剩下七千畝，都要按累進稅率交稅。你若交不起現銀，官府把地收回去，按市價折抵。市價每畝五兩銀子，七千畝是——三萬五千兩。你的稅是四十二萬兩，減去三萬五千兩，還差三十八萬五千兩。」他頓了頓，「這三十八萬五千兩，你拿什麼抵？」
李繼善癱在椅子上，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陳明德把紙折好收進袖中。「李員外，徐大人說了，他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官府動手，就不是這個價了。」
李繼善三天沒有出門。第三天夜裡，他讓管家給徐九送去一封信。信中寫道：「徐大人，李家願以七千畝地充公，另繳現銀二千兩，以為了結。請徐大人高抬貴手，留李家一條活路。」
徐九看了信，提筆批了兩個字——「准了」。
消息傳出，潞安府的地主們徹底沒了念想。李繼善這樣在朝中有人的都不敢鬧，他們更不敢了。清丈田畝順利完成，累進稅制順利推行。下一步是攤丁入畝——把丁稅攤入田畝，按畝徵收，家裡人口多的窮苦人家從此不用交人頭稅，他們的負擔大大減輕。再下一步是士紳一體納糧——有功名的讀書人也要交稅，從前免稅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這兩步，徐九沒有急著推。他在等一個時機。
六月，潞安府的田畝清丈全部完成。徐九把數據匯總成冊，派人送進京城。附了一封信，信中寫道：「臣在潞安試行新政三月有餘。清丈田畝已完成，累進稅制已實施。下一步擬推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懇請皇上明示。」
崇禎收到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徐九在朝堂上畫的那個圈，想起那些話，想起那些爭論。如今那些紙上談兵，在潞安變成了真的。他提起筆批了四個字：「酌情辦理。」
王承恩在旁邊看見了這四個字，愣了一下。「皇上，就這四個字？」
「就這四個字。」崇禎放下筆，「朕不給他畫框框，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干成了，朕在全天下推廣。干砸了，朕不認帳，他自己擔著。」
王承恩沒有說話，把信折好收了起來。
崇禎的批覆傳到潞安，徐九鬆了一口氣。從「准」到「酌情辦理」，看起來讓步了，其實是給了他更大的空間。「准」是他替皇上辦，「酌情辦理」是他替自己辦。
第二天，他召集陳明德、王崇德、趙雷、朱素英開會。
「皇上的批覆下來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可以開始了。」
陳明德點了點頭。「下官這就去辦。」
六月下旬，潞安府八縣同時貼出了告示。從今年起，不再按人頭徵稅，丁稅全部攤入田畝，按畝徵收。家裡沒田的窮苦人家，從此不用交人頭稅了。有功名的讀書人，卻要交稅。
告示貼出去那天，潞安城裡的茶館酒肆議論紛紛。有人在罵，有人在笑，有人在觀望。
「徐大人這是要把讀書人往死里整啊！」
「什麼往死里整？那些讀書人當了官，免了稅，家裡的地比我們還多，憑什麼不交稅？」
「就是就是！我們種地交稅，他們不種地也不交稅，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罵的人多，支持的人也不少。
潞安府的窮苦百姓，大多不識字，看不懂告示。但當村長告訴他們「從今年起，沒田的家戶，人頭稅不用交了」時，他們的眼睛亮了。那些壓在肩上多少年的擔子終於卸下來了，他們感激徐九。他們不知道新政是什麼。他們只知道，以後的日子，也許會好過一些。
七月，潞安府的士紳一體納糧開始推行。阻力比攤丁入畝大得多。讀書人鬧了起來，聯名上書，痛陳利弊，說此舉有辱斯文。徐九沒有理會，他也不怕。那些讀書人的筆桿子，比刀槍還厲害。可他的刀槍也不是吃素的。
鬧了半個月，趙雷帶兵在各縣巡邏，誰鬧事就抓誰。抓了幾個帶頭的，關了幾天，放了。再鬧，再抓。鬧了半個月，那些讀書人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慢慢地散了。
七月底，徐九把新政的成果匯總成冊，派人送進京城。這一次他沒有寫信，只是在冊子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潞安新政試行半年，成效顯著。請皇上酌情推廣天下。」
崇禎收到冊子，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合上，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批「推廣天下」，也沒有批「酌情辦理」。他批了兩個字——「存覽」。
王承恩看著那兩個字，不明白皇上是什麼意思。
崇禎沒有解釋。他只是在心裡想——潞安沒有皇親國戚，沒有勛貴，所以徐九能放開手腳。可大明天下，到處都是王爺、國公、勛貴。若在某一個省推廣，某一個王爺帶頭反對，他能怎麼辦？開公審大會審王爺？他做不到。他想著，要先找幾個王爺和國公爺談談，探探口風再說。
他把冊子收進抽屜里，和那些奏摺放在一起。抽屜關上了，那些冊子再也沒被打開過。
公審大會開了一個月，地主武裝解散了，鄉村政權建立起來了，民兵隊在各村巡邏站崗。徐九卻不覺得輕鬆，他知道前面的路還很長。清丈田畝只是第一步，累進稅制只是第二步，真正的硬骨頭是接下來的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那些地主交出了護院，交出了刀槍，可他們交出了心裡的不甘嗎？
這一日，陳明德拿著一摞文書，急匆匆走進行轅。
「徐大人，出事了。」
徐九接過文書翻開。屯留縣，李家莊。李家是屯留最大的地主，家有良田八千畝，祖上出過進士，在朝中有人。清丈田畝時李家百般阻撓，民兵隊上門三次，才把田量了。累進稅制一算，李家的稅不是翻幾倍，是翻幾十倍。按徐九定的章程，每戶人家按人頭算，頭一千畝按常稅，第二個一千畝加倍，第三個一千畝再加倍——八倍，第四個一千畝十六倍，第五個一千畝三十二倍，第六個一千畝六十四倍，第七個一千畝一百二十八倍，第八個一千畝二百五十六倍。
李家八千畝地，算下來，一年要交的稅銀是——四十二萬兩。
陳明德把算盤推過來，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出了這個數字。徐九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李家的當家人李繼善放話：「新政？什麼新政！老子在朝中有人，告到御前也要把這口氣出了。」
徐九看完文書，放下。「陳大人，你怎麼看？」
陳明德斟酌了一下措辭。「下官以為，這事不能硬來。李家在朝中有人，硬來會驚動朝廷。」
「陳大人，」徐九忽然問了一句，「你在潞安當了這麼多年官，李家交過多少稅？」
陳明德怔了一下。
「八十兩。八千畝地，每年只交八十兩。」徐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桌上，「那些吃不飽飯的佃農，交租子交到餓死，交稅交到賣兒賣女。李家呢？八千畝地，八十兩稅。一年去醉仙樓吃幾頓飯，就不止八十兩了。」
他站起身來。「我去會會這個李繼善。」
屯留縣，李家莊。
李家的宅子占地數十畝，高牆深院，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進士及第」的匾額。院牆很高，大門很闊。李繼善沒有出來迎接，讓管家傳話：「李老爺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徐九沒有在意，下了馬，徑直走進大門。管家攔不住，也不敢攔。李繼善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袍，手裡端著茶盞，看見徐九進來也不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徐大人大駕光臨，老夫有失遠迎。」
徐九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茶盞抿了一口，茶葉不錯，是武夷山的岩茶。
「李員外，新政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李繼善放下茶盞，語氣不冷不熱，「清丈田畝，累進稅制。老夫的地，一畝不少地量了。老夫的稅，一文不少地算了。徐大人還要怎樣？」
「李員外，八千畝地，一年八十兩稅。如今按新政算下來，四十二萬兩。你覺得，哪個更公道？」
李繼善的手抖了一下。四十二萬兩，他拿不出。把李家的家產全部變賣，也湊不夠這個數。他的臉色白了，嘴唇在發抖。
「徐大人，你這是要把李家往死里逼。」
徐九站起身，走到那塊「進士及第」的匾額下，抬頭看了看。「李員外，你祖上三代為官，造福鄉里。這是你祖上的功德，不是你李繼善的。你李繼善給鄉里做過什麼？你家的佃農，交租子交到餓死。你家的長工，累死在地里。你家的護院，打得百姓頭破血流。這就是你說的『造福鄉里』？」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李繼善臉上。李繼善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攥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徐大人，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夫在朝中不是沒人。你今日說的話，老夫會一字不漏地遞到御前。」
徐九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看著李繼善，看著他那張氣急敗壞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李員外，你不用遞到御前。皇上知道潞安的事。皇上不但知道，還下了旨。」他頓了頓，「皇上說，徐九新政有方，成效顯著，朕甚慰。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京城問。」
徐九點了點頭，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低了些，卻比方才更冷。「李員外，你在李家村橫行二十三年，強占民田、逼死人命、欺男霸女。你要是不承認，我大可以把你交給鄉民，讓他們來公審。不信你試試，看結果是否會比你補稅更好？」
李繼善的臉徹底白了。茶盞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徐九沒有再看他，轉身走了。
李繼善到底沒有去京城告狀。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托人打聽了，皇上確實下了旨，雖然沒有明確支持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但「成效顯著，朕甚慰」這八個字，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他坐在書房裡算了一夜的帳，算了不知多少遍。四十二萬兩，他真的拿不出。就算把李家的家產變賣乾淨，也湊不夠這個數。
第二天一早，他讓管家去請徐九。徐九沒有來，派陳明德來了。
「李員外，徐大人說了，新政不是要逼死你。稅交不上來，可以用地抵。」
李繼善的手在發抖。「用多少地抵？」
陳明德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李員外，你有八千畝地，按新政，你家的人丁算下來，一千畝是正常稅。剩下七千畝，都要按累進稅率交稅。你若交不起現銀，官府把地收回去，按市價折抵。市價每畝五兩銀子，七千畝是——三萬五千兩。你的稅是四十二萬兩，減去三萬五千兩，還差三十八萬五千兩。」他頓了頓，「這三十八萬五千兩，你拿什麼抵？」
李繼善癱在椅子上，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陳明德把紙折好收進袖中。「李員外，徐大人說了，他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官府動手，就不是這個價了。」
李繼善三天沒有出門。第三天夜裡，他讓管家給徐九送去一封信。信中寫道：「徐大人，李家願以七千畝地充公，另繳現銀二千兩，以為了結。請徐大人高抬貴手，留李家一條活路。」
徐九看了信，提筆批了兩個字——「准了」。
消息傳出，潞安府的地主們徹底沒了念想。李繼善這樣在朝中有人的都不敢鬧，他們更不敢了。清丈田畝順利完成，累進稅制順利推行。下一步是攤丁入畝——把丁稅攤入田畝，按畝徵收，家裡人口多的窮苦人家從此不用交人頭稅，他們的負擔大大減輕。再下一步是士紳一體納糧——有功名的讀書人也要交稅，從前免稅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這兩步，徐九沒有急著推。他在等一個時機。
六月，潞安府的田畝清丈全部完成。徐九把數據匯總成冊，派人送進京城。附了一封信，信中寫道：「臣在潞安試行新政三月有餘。清丈田畝已完成，累進稅制已實施。下一步擬推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懇請皇上明示。」
崇禎收到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徐九在朝堂上畫的那個圈，想起那些話，想起那些爭論。如今那些紙上談兵，在潞安變成了真的。他提起筆批了四個字：「酌情辦理。」
王承恩在旁邊看見了這四個字，愣了一下。「皇上，就這四個字？」
「就這四個字。」崇禎放下筆，「朕不給他畫框框，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干成了，朕在全天下推廣。干砸了，朕不認帳，他自己擔著。」
王承恩沒有說話，把信折好收了起來。
崇禎的批覆傳到潞安，徐九鬆了一口氣。從「准」到「酌情辦理」，看起來讓步了，其實是給了他更大的空間。「准」是他替皇上辦，「酌情辦理」是他替自己辦。
第二天，他召集陳明德、王崇德、趙雷、朱素英開會。
「皇上的批覆下來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可以開始了。」
陳明德點了點頭。「下官這就去辦。」
六月下旬，潞安府八縣同時貼出了告示。從今年起，不再按人頭徵稅，丁稅全部攤入田畝，按畝徵收。家裡沒田的窮苦人家，從此不用交人頭稅了。有功名的讀書人，卻要交稅。
告示貼出去那天，潞安城裡的茶館酒肆議論紛紛。有人在罵，有人在笑，有人在觀望。
「徐大人這是要把讀書人往死里整啊！」
「什麼往死里整？那些讀書人當了官，免了稅，家裡的地比我們還多，憑什麼不交稅？」
「就是就是！我們種地交稅，他們不種地也不交稅，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罵的人多，支持的人也不少。
潞安府的窮苦百姓，大多不識字，看不懂告示。但當村長告訴他們「從今年起，沒田的家戶，人頭稅不用交了」時，他們的眼睛亮了。那些壓在肩上多少年的擔子終於卸下來了，他們感激徐九。他們不知道新政是什麼。他們只知道，以後的日子，也許會好過一些。
七月，潞安府的士紳一體納糧開始推行。阻力比攤丁入畝大得多。讀書人鬧了起來，聯名上書，痛陳利弊，說此舉有辱斯文。徐九沒有理會，他也不怕。那些讀書人的筆桿子，比刀槍還厲害。可他的刀槍也不是吃素的。
鬧了半個月，趙雷帶兵在各縣巡邏，誰鬧事就抓誰。抓了幾個帶頭的，關了幾天，放了。再鬧，再抓。鬧了半個月，那些讀書人自己也覺得沒意思，慢慢地散了。
七月底，徐九把新政的成果匯總成冊，派人送進京城。這一次他沒有寫信，只是在冊子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潞安新政試行半年，成效顯著。請皇上酌情推廣天下。」
崇禎收到冊子，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合上，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批「推廣天下」，也沒有批「酌情辦理」。他批了兩個字——「存覽」。
王承恩看著那兩個字，不明白皇上是什麼意思。
崇禎沒有解釋。他只是在心裡想——潞安沒有皇親國戚，沒有勛貴，所以徐九能放開手腳。可大明天下，到處都是王爺、國公、勛貴。若在某一個省推廣，某一個王爺帶頭反對，他能怎麼辦？開公審大會審王爺？他做不到。他想著，要先找幾個王爺和國公爺談談，探探口風再說。
他把冊子收進抽屜里，和那些奏摺放在一起。抽屜關上了，那些冊子再也沒被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