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7章 皇權下鄉
崇禎八年四月初，潞安府。
學堂開學半個月了，徐九卻沒有再去過。不是不想去，是沒空去。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一身土，一臉灰，靴子上沾滿了泥。芷蘭問他去哪兒了，他說下鄉。問他下鄉做什麼，他說看看。
他確實是在看。看了半個月，看了八個縣，幾十個村莊。他發覺這個時代的鄉村，跟後世完全不同。這裡沒有政權，沒有村公所，沒有農會，沒有任何形式的基層組織。鄉民們納稅交糧，直接面對的是縣衙；縣衙的政令，靠差役下鄉傳達。鄉里的事，由地主和族長說了算。誰家有糾紛，找族長評理；誰家交不起租子，地主派人催；誰家兒子當了兵，地主管著軍屬的口糧。縣太爺的政令，出了縣城就不好使了。
最讓他心驚的，是地主武裝。有些大地主，家裡養著幾十個甚至上百個護院，刀槍齊全，有的還有火銃。這些人平日裡看家護院，遇著匪患也能抵擋一陣，可一旦官府要動他們的利益，這些人就是現成的兵。他想起前世的史書里前人的施政策略——不是靠官府發文件，是靠老百姓自己站起來。
四月初八，他回到行轅，把陳明德、王崇德、趙雷、朱素英叫到一起。地圖攤在桌上，標註著潞安府八個縣的每一個村莊。
「從明天開始，做三件事。」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取締地主武裝。所有護院、團練，一律解散。刀槍火銃，由官府登記造冊。願意當兵的，考核合格者編入官軍；不願意當兵的，發給路費，遣散回鄉。抗拒不從的，按造反論處。」趙雷點了點頭，朱素英也點了點頭。她是幹過土匪的，最清楚那些護院的底細——看起來人多勢眾，真打起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第二，建立鄉村政權。每村設村長一人，副村長二人，由村民推舉產生。村裡的公事，由村長召集村民商議。再成立民兵隊，每村六到三十人，配刀槍，負責本村治安。民兵隊長由村長推薦，官府任命。他們的任務不只是看家護院，還要監督地主有沒有瞞報田畝、有沒有強占民田、有沒有欺壓百姓。」
陳明德猶豫了一下。「徐大人，這事不用經過刑部？」
徐九看著他。「陳大人，刑部在京城。潞安的事，潞安人自己說了算。」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這是試行新政。試成了，朝廷推廣。試不成，我來擔責任。」
陳明德沒有再問。
第二天，潞安府八縣同時動手。趙雷帶兵收繳地主武裝，朱素英帶兵建立鄉村政權。公審大會，最先開在潞安縣城東邊的馬家莊。莊上有個馬員外，家有良田三千畝，養著上百個護院，平日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公審那天，台子搭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台上坐著幾個苦主，台下站著幾百個百姓。馬員外被五花大綁押上來，跪在台上。第一個上台控訴的是個老婦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佝僂著腰。
「馬賊還我兒子命來！」她的聲音嘶啞，哭得渾身發抖，「我兒子給他家扛活，累死在地里，他連棺材錢都不給！我兒子才十九！」
第二個上台的是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孩子。「馬賊搶了我家的地，把我公爹打殘了，我男人去告狀，被他關在黑屋裡三天三夜，放出來的時候人都瘋了。」
一個接一個控訴。台下百姓群情激憤，「打死他！」「打死他！」的聲音震耳欲聾。大會主持是秋桂，她穿著一身藍色號衣，腰挎彎刀，站在台上高聲問：「鄉親們，你們說，馬賊該不該殺？」
「殺！殺！殺！」
秋桂轉過頭看了徐九一眼。徐九點了點頭。
「把馬賊押下去，秋後問斬。」
話音未落，台下炸開了鍋。
「不能等到秋後！」「今天就殺！」「這樣的惡霸，留他到秋後，誰知道會不會跑了！」有人已經開始往台上扔石頭，一塊砸在馬員外腿上，他慘叫一聲，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石塊越來越多，爛菜葉、土疙瘩、甚至破鞋都飛了上來。台下群情激憤，幾個年輕人翻上台，要動手拉人。維持秩序的民兵攔不住，眼看就要失控。
秋桂轉過頭看著徐九。徐九站在人群後面，沉默了片刻，朝秋桂點了點頭，又朝台下三位村長——一正二副，指了指。秋桂會意，走到台前高聲說：「鄉親們，靜一靜！徐大人說了，這件事由村里自己決定。村長、副村長，你們三個商量。」
台下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村長老李頭身上。老李頭六十多歲，在村里當了二十年的里長，被馬員外欺負了二十年。他看了看左邊的副村長，又看了看右邊的副村長，三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老李頭直起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斃了。現在就斃。」
秋桂看了徐九一眼。徐九點了點頭。
老李頭從民兵手裡接過一支火繩槍，手在發抖，槍也在抖。他活了六十年，從沒摸過槍。他把槍托抵在肩上，槍口對著跪在台上的馬員外，閉上了眼睛。手指扣不動扳機，抖得太厲害了。他又睜開眼，咬了咬牙，猛地扣了下去。轟的一聲，馬員外胸口炸開一個血洞，身子一歪，撲倒在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台下寂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鑼打鼓，有人當場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喊著「青天大老爺」。老李頭把槍還給民兵，轉過身，臉上的淚水混著灰塵，流成了兩條黑線。他沒有看徐九，也沒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下台，佝僂著背，消失在人群後面。
徐九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百姓，心中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這些人被欺負了太久，久到他們已經忘了自己還是人。這個結局，是老李頭親手扣下的，不是他徐九給的。
他轉過身，走了。
公審大會一場接一場地開。開到了第八天，地主們終於坐不住了。潞安縣城的大戶聯名寫了封信，送到巡撫行轅，措辭恭敬，但意思很明白——「徐大人，我等願配合新政，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只求徐大人高抬貴手，留我等一條活路。」
王崇德把信轉交給徐九。「徐大人，他們服軟了。」
徐九看完信，放下。「不是服軟了，是怕了。怕公審大會開到自己頭上，怕那些以前被欺負的百姓上台控訴，怕自己被綁到大槐樹下。伯父，你替我給他們回一封信——就說徐某來潞安，不是來殺人的，是來推行新政的。只要他們配合，公審大會上不會有他們的名字。」王崇德點了點頭，去寫信了。
地主們服軟了，田畝清丈推行的速度反而快了。不到一個月，潞安府八縣的田畝全部清丈完畢。接著是累進稅率。十畝以下的農戶，稅率極低。百畝以上的，稅率遞增。千畝以上的地主發現，每年要交的稅比從前翻了數倍，把地留在手裡，不僅不賺錢，還要倒貼，於是紛紛賣地。買地的人不多，地價暴跌，官府以極低的價格把土地收購回來，再以永佃權租給無地的佃農耕種。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正在乾清宮會議室里和內閣議事。王承恩把潞安送來的密報呈上去，崇禎展開看了兩遍，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溫先生，你看看這個。」
溫體仁接過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崇禎。「皇上，徐九這是在鄉村建立了新的政權，把那些士紳地主幾百年攢下的地盤，連根拔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這些事朝廷說了那麼多，一件都沒辦成。他在潞安，不到一個月，全辦成了。為什麼？因為他不但收了地主的權，還讓百姓自己管自己。皇上，徐九這招，比臣從前見過的所有招數都高。」
崇禎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把密報又看了一遍。他想起自己登基以來，被這些士紳拿捏了多少次。他要征餉，士紳說沒錢。他要加稅，士紳說與民爭利。他要整頓吏治，士紳說官員是國家的棟樑，不可輕動。他以為自己是大明的皇帝，天下的事都該他說了算。可實際上，出了京城，他的話就不好使了。縣官不是聽他的，是聽士紳的。因為縣官要升遷，要靠士紳保舉。士紳不點頭，他在地方上就站不穩。而徐九做的事，是把士紳手裡攥了上千年的權，奪過來，交給百姓。這叫皇權下鄉。皇帝的命令，從此可以直接管到每一個村子，每一個百姓。
他把密報放在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傳旨。潞安巡撫徐九，新政有方，成效顯著。朕甚慰。」
溫體仁愣了一下。「皇上，就這些？」
「那就加一句：'皇權下鄉'，妙！」崇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不升他的官，也不賞他的銀子。他在潞安做的事，比升官賞銀重要得多。朕若升他的官，就是把他調離潞安，新政就斷了。朕若賞他的銀子，就是把他當成了尋常的能吏。他不是尋常的能吏。他是朕的——兄弟。」
溫體仁低下頭。「皇上聖明。」
平順縣，翠屏山北麓的鐵廠里，爐火日夜不息。半年前試製出的新型合金鋼，如今已經穩定量產。這種鋼比尋常的鋼鐵更硬、更韌、更輕。所製成的槍燧發槍再無膛炸之憂。而製成的刀箭，趙雷拿著新出爐的鋼刀，在鐵砧上連砍三刀，刀刃不捲，鐵砧上留下三道白印。
「主公，這種鋼打的刀，砍尋常的鐵甲，一刀一個口子。」趙雷把刀遞給徐九，徐九接過刀，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鋼刀嗡嗡作響。他把刀還給趙雷，又拿起旁邊的一副新式胸甲，用鐵錘狠狠砸了幾下——鎧甲不變形，繩索不留痕。這種鎧甲比尋常的鐵甲輕便得多，士兵穿上能跑能跳，不耽誤行軍打仗。
「趙雷，兵員的事怎麼樣了？」徐九問。
趙雷翻開隨身攜帶的冊子，手指點著數字。「這一年多，我和素英一直在招兵。從流民中招，從災民中招，從吃不飽飯的窮苦人家中招。招來的人，先編入新兵營，練三個月，合格了再分到各營。如今總兵力已經有兩萬人了。」他頓了頓，「這兩萬人，只吃糧、不拿餉。」
徐九看著他。「不拿餉？」
「是。都是窮苦人出身，在老家吃不飽飯。到了這裡，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還給家裡發安家費。他們說這就夠了，不要餉銀。等以後朝廷給餉了再說。」趙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主公，這些兵，跟從前那些衛所兵不一樣。衛所兵是給朝廷當兵，給誰干都是干。這些兵是給主公當兵，他們認主公，不認朝廷。」趙雷低聲補充道，「他們不知道皇上，只知道主公。」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戚家軍、岳家軍。都是這樣練出來的。兵認將，將認兵，上了戰場，將不死，兵不退。
「餉還是要發的。不發餉，成不了正規軍。你先給他們記著，等朝廷的軍餉撥下來，再補發。」
趙雷點了點頭，把冊子合上，收進懷中。
徐九站在高爐前，看著火紅的鐵水從出鐵口奔涌而出，濺起的火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光，熱浪撲面而來，映得他滿臉通紅。他看了很久，直到鐵水流盡了，爐前工封住了出鐵口，才轉身離開。
出了鐵廠，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爐火還在燒，映紅了半邊天。
回到行轅，已是深夜。芷蘭還亮著燈在等他，桌上放著飯菜，用碗扣著保溫，見他回來便起身去熱湯。徐九坐在桌前，看著芷蘭忙碌的背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窗外，月亮偏西了。
學堂開學半個月了，徐九卻沒有再去過。不是不想去，是沒空去。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一身土，一臉灰，靴子上沾滿了泥。芷蘭問他去哪兒了，他說下鄉。問他下鄉做什麼，他說看看。
他確實是在看。看了半個月，看了八個縣，幾十個村莊。他發覺這個時代的鄉村，跟後世完全不同。這裡沒有政權，沒有村公所，沒有農會，沒有任何形式的基層組織。鄉民們納稅交糧，直接面對的是縣衙；縣衙的政令，靠差役下鄉傳達。鄉里的事，由地主和族長說了算。誰家有糾紛，找族長評理；誰家交不起租子，地主派人催；誰家兒子當了兵，地主管著軍屬的口糧。縣太爺的政令，出了縣城就不好使了。
最讓他心驚的，是地主武裝。有些大地主，家裡養著幾十個甚至上百個護院，刀槍齊全，有的還有火銃。這些人平日裡看家護院，遇著匪患也能抵擋一陣，可一旦官府要動他們的利益，這些人就是現成的兵。他想起前世的史書里前人的施政策略——不是靠官府發文件，是靠老百姓自己站起來。
四月初八，他回到行轅，把陳明德、王崇德、趙雷、朱素英叫到一起。地圖攤在桌上，標註著潞安府八個縣的每一個村莊。
「從明天開始，做三件事。」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取締地主武裝。所有護院、團練，一律解散。刀槍火銃，由官府登記造冊。願意當兵的，考核合格者編入官軍；不願意當兵的，發給路費，遣散回鄉。抗拒不從的，按造反論處。」趙雷點了點頭，朱素英也點了點頭。她是幹過土匪的，最清楚那些護院的底細——看起來人多勢眾，真打起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第二，建立鄉村政權。每村設村長一人，副村長二人，由村民推舉產生。村裡的公事，由村長召集村民商議。再成立民兵隊，每村六到三十人，配刀槍，負責本村治安。民兵隊長由村長推薦，官府任命。他們的任務不只是看家護院，還要監督地主有沒有瞞報田畝、有沒有強占民田、有沒有欺壓百姓。」
陳明德猶豫了一下。「徐大人，這事不用經過刑部？」
徐九看著他。「陳大人，刑部在京城。潞安的事，潞安人自己說了算。」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這是試行新政。試成了，朝廷推廣。試不成，我來擔責任。」
陳明德沒有再問。
第二天，潞安府八縣同時動手。趙雷帶兵收繳地主武裝，朱素英帶兵建立鄉村政權。公審大會，最先開在潞安縣城東邊的馬家莊。莊上有個馬員外，家有良田三千畝，養著上百個護院，平日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公審那天，台子搭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台上坐著幾個苦主，台下站著幾百個百姓。馬員外被五花大綁押上來，跪在台上。第一個上台控訴的是個老婦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佝僂著腰。
「馬賊還我兒子命來！」她的聲音嘶啞，哭得渾身發抖，「我兒子給他家扛活，累死在地里，他連棺材錢都不給！我兒子才十九！」
第二個上台的是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孩子。「馬賊搶了我家的地，把我公爹打殘了，我男人去告狀，被他關在黑屋裡三天三夜，放出來的時候人都瘋了。」
一個接一個控訴。台下百姓群情激憤，「打死他！」「打死他！」的聲音震耳欲聾。大會主持是秋桂，她穿著一身藍色號衣，腰挎彎刀，站在台上高聲問：「鄉親們，你們說，馬賊該不該殺？」
「殺！殺！殺！」
秋桂轉過頭看了徐九一眼。徐九點了點頭。
「把馬賊押下去，秋後問斬。」
話音未落，台下炸開了鍋。
「不能等到秋後！」「今天就殺！」「這樣的惡霸，留他到秋後，誰知道會不會跑了！」有人已經開始往台上扔石頭，一塊砸在馬員外腿上，他慘叫一聲，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石塊越來越多，爛菜葉、土疙瘩、甚至破鞋都飛了上來。台下群情激憤，幾個年輕人翻上台，要動手拉人。維持秩序的民兵攔不住，眼看就要失控。
秋桂轉過頭看著徐九。徐九站在人群後面，沉默了片刻，朝秋桂點了點頭，又朝台下三位村長——一正二副，指了指。秋桂會意，走到台前高聲說：「鄉親們，靜一靜！徐大人說了，這件事由村里自己決定。村長、副村長，你們三個商量。」
台下的喧譁聲漸漸低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村長老李頭身上。老李頭六十多歲，在村里當了二十年的里長，被馬員外欺負了二十年。他看了看左邊的副村長，又看了看右邊的副村長，三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老李頭直起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斃了。現在就斃。」
秋桂看了徐九一眼。徐九點了點頭。
老李頭從民兵手裡接過一支火繩槍，手在發抖，槍也在抖。他活了六十年，從沒摸過槍。他把槍托抵在肩上，槍口對著跪在台上的馬員外，閉上了眼睛。手指扣不動扳機，抖得太厲害了。他又睜開眼，咬了咬牙，猛地扣了下去。轟的一聲，馬員外胸口炸開一個血洞，身子一歪，撲倒在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台下寂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鑼打鼓，有人當場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喊著「青天大老爺」。老李頭把槍還給民兵，轉過身，臉上的淚水混著灰塵，流成了兩條黑線。他沒有看徐九，也沒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下台，佝僂著背，消失在人群後面。
徐九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百姓，心中沒有高興，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這些人被欺負了太久，久到他們已經忘了自己還是人。這個結局，是老李頭親手扣下的，不是他徐九給的。
他轉過身，走了。
公審大會一場接一場地開。開到了第八天，地主們終於坐不住了。潞安縣城的大戶聯名寫了封信，送到巡撫行轅，措辭恭敬，但意思很明白——「徐大人，我等願配合新政，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只求徐大人高抬貴手，留我等一條活路。」
王崇德把信轉交給徐九。「徐大人，他們服軟了。」
徐九看完信，放下。「不是服軟了，是怕了。怕公審大會開到自己頭上，怕那些以前被欺負的百姓上台控訴，怕自己被綁到大槐樹下。伯父，你替我給他們回一封信——就說徐某來潞安，不是來殺人的，是來推行新政的。只要他們配合，公審大會上不會有他們的名字。」王崇德點了點頭，去寫信了。
地主們服軟了，田畝清丈推行的速度反而快了。不到一個月，潞安府八縣的田畝全部清丈完畢。接著是累進稅率。十畝以下的農戶，稅率極低。百畝以上的，稅率遞增。千畝以上的地主發現，每年要交的稅比從前翻了數倍，把地留在手裡，不僅不賺錢，還要倒貼，於是紛紛賣地。買地的人不多，地價暴跌，官府以極低的價格把土地收購回來，再以永佃權租給無地的佃農耕種。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正在乾清宮會議室里和內閣議事。王承恩把潞安送來的密報呈上去，崇禎展開看了兩遍，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溫先生，你看看這個。」
溫體仁接過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崇禎。「皇上，徐九這是在鄉村建立了新的政權，把那些士紳地主幾百年攢下的地盤，連根拔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這些事朝廷說了那麼多，一件都沒辦成。他在潞安，不到一個月，全辦成了。為什麼？因為他不但收了地主的權，還讓百姓自己管自己。皇上，徐九這招，比臣從前見過的所有招數都高。」
崇禎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把密報又看了一遍。他想起自己登基以來，被這些士紳拿捏了多少次。他要征餉，士紳說沒錢。他要加稅，士紳說與民爭利。他要整頓吏治，士紳說官員是國家的棟樑，不可輕動。他以為自己是大明的皇帝，天下的事都該他說了算。可實際上，出了京城，他的話就不好使了。縣官不是聽他的，是聽士紳的。因為縣官要升遷，要靠士紳保舉。士紳不點頭，他在地方上就站不穩。而徐九做的事，是把士紳手裡攥了上千年的權，奪過來，交給百姓。這叫皇權下鄉。皇帝的命令，從此可以直接管到每一個村子，每一個百姓。
他把密報放在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傳旨。潞安巡撫徐九，新政有方，成效顯著。朕甚慰。」
溫體仁愣了一下。「皇上，就這些？」
「那就加一句：'皇權下鄉'，妙！」崇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不升他的官，也不賞他的銀子。他在潞安做的事，比升官賞銀重要得多。朕若升他的官，就是把他調離潞安，新政就斷了。朕若賞他的銀子，就是把他當成了尋常的能吏。他不是尋常的能吏。他是朕的——兄弟。」
溫體仁低下頭。「皇上聖明。」
平順縣，翠屏山北麓的鐵廠里，爐火日夜不息。半年前試製出的新型合金鋼，如今已經穩定量產。這種鋼比尋常的鋼鐵更硬、更韌、更輕。所製成的槍燧發槍再無膛炸之憂。而製成的刀箭，趙雷拿著新出爐的鋼刀，在鐵砧上連砍三刀，刀刃不捲，鐵砧上留下三道白印。
「主公，這種鋼打的刀，砍尋常的鐵甲，一刀一個口子。」趙雷把刀遞給徐九，徐九接過刀，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鋼刀嗡嗡作響。他把刀還給趙雷，又拿起旁邊的一副新式胸甲，用鐵錘狠狠砸了幾下——鎧甲不變形，繩索不留痕。這種鎧甲比尋常的鐵甲輕便得多，士兵穿上能跑能跳，不耽誤行軍打仗。
「趙雷，兵員的事怎麼樣了？」徐九問。
趙雷翻開隨身攜帶的冊子，手指點著數字。「這一年多，我和素英一直在招兵。從流民中招，從災民中招，從吃不飽飯的窮苦人家中招。招來的人，先編入新兵營，練三個月，合格了再分到各營。如今總兵力已經有兩萬人了。」他頓了頓，「這兩萬人，只吃糧、不拿餉。」
徐九看著他。「不拿餉？」
「是。都是窮苦人出身，在老家吃不飽飯。到了這裡，有飯吃，有衣穿，有地方住，還給家裡發安家費。他們說這就夠了，不要餉銀。等以後朝廷給餉了再說。」趙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主公，這些兵，跟從前那些衛所兵不一樣。衛所兵是給朝廷當兵，給誰干都是干。這些兵是給主公當兵，他們認主公，不認朝廷。」趙雷低聲補充道，「他們不知道皇上，只知道主公。」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戚家軍、岳家軍。都是這樣練出來的。兵認將，將認兵，上了戰場，將不死，兵不退。
「餉還是要發的。不發餉，成不了正規軍。你先給他們記著，等朝廷的軍餉撥下來，再補發。」
趙雷點了點頭，把冊子合上，收進懷中。
徐九站在高爐前，看著火紅的鐵水從出鐵口奔涌而出，濺起的火花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光，熱浪撲面而來，映得他滿臉通紅。他看了很久，直到鐵水流盡了，爐前工封住了出鐵口，才轉身離開。
出了鐵廠，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爐火還在燒，映紅了半邊天。
回到行轅，已是深夜。芷蘭還亮著燈在等他，桌上放著飯菜，用碗扣著保溫，見他回來便起身去熱湯。徐九坐在桌前，看著芷蘭忙碌的背影，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窗外，月亮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