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6章 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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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徐父的屋裡還亮著燈。徐九坐在床沿上,看著父親靠在床頭,那條傷腿擱在疊好的被子上,膝蓋處敷著藥包。酒意未散,臉上泛著紅,但目光清亮,絲毫沒有睡意。父子倆許多年沒有這樣對坐聊天了。

  「父親,」徐九忽然開口,「兒子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說。」

  「你說。」

  「是關於叔叔徐明揚的事。」

  徐父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放下,也沒有喝。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你說。」

  徐九把平順縣那場戰鬥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徐明揚如何以選貢入仕,授平順知縣,任內勸農課士、緩徵息訟,百姓愛戴;崇禎六年四月,流寇犯境,左右勸他棄城躲避,他說「吾為朝廷守土,設有不虞,惟有死耳」;他設策守御,奈何城小兵微,終被攻破;城破後被俘,賊人逼他投降,他罵不絕口,不屈而死。

  徐九講得很平靜,沒有渲染,沒有煽情,只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可講到徐明揚「罵賊不屈而死」時,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叔叔臨死前,沒有留下什麼話。但兒子聽說,他至死都在罵賊,罵到最後一口氣。」

  徐父沒有說話。他端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杯中的茶水盪出一圈一圈的漣漪。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沫,看了很久。

  「你叔叔從小就跟我不對付。」他的聲音沙啞,「我考功名,他也要考。我說選貢沒出息,他說科舉也未必有出息。我們吵了一輩子,誰也沒說服誰。」他頓了頓,「可他是好樣的。他比我有種。」

  他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你叔叔沒有兒子,你過繼給他,是他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你繼承了他的骨血,也繼承了他的膽魄。九兒,你別給徐家丟人。」

  「兒子記住了。」

  徐父點了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王家那個閨女的事,你寫信跟我說過一些。後來怎樣了?」

  徐九把王薇嫁入成國公府後的遭遇講了一遍——朱常文如何虐待她,她如何被逼做餌引誘他入局,又如何暗中送信救了他一命,最後自殺身亡。他講得很平靜,可講到王薇臨終前寫給其妹妹王芬的那封信——「告訴徐大人,姐姐不是壞人」——時,他的聲音還是低了下去。

  徐父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王崇德這個女兒,比他強。」他頓了頓,「王崇德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退了這門親。做的最對的一件事,是生了個好女兒。」

  「父親,王崇德現在也調潞安任職了。」徐九說,「王薇救兒子的事,得罪了成國公府。他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託兒子向皇上請旨,調任潞安府丞。兒子便替他辦了。」

  徐父看了兒子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瞭然。「他這是來投奔你了。」

  「算是吧。兒子欠他女兒一條命,能幫的,就幫一把。」

  徐父看著兒子,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你做得對。人這一輩子,欠了人情,總要還的。你肯還,說明你心裡有數。」

  第二天一早,徐父把全家叫到了正堂。張氏、徐安、徐啟、徐婉,還有芷蘭,站了一屋子。

  「我回湖州一趟。」徐父開門見山,「你奶奶年紀大了,我去看看她。」他沒有提藥的事,一個字都沒提。

  張氏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去?」

  「嗯。」

  「你腿腳不便,一千多里路——」

  「我走慢些,不趕路。你放心,九兒還派了趙雷手下的四名兵卒護我同行。」徐父打斷了張氏,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他很少這樣說話,一旦這樣說了,就是定了,沒有商量的餘地。

  張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就在這時,門房來報:「老爺,王崇德王大人求見。」

  徐父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請。」

  王崇德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直裰,帶著女兒王芬,走進了正堂。他看見徐父,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上前,深深作了一揖。

  「明遠兄,多年不見了。」

  徐父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拱了拱手。「崇德兄,別來無恙。」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目光里都帶著複雜的東西——有故人重逢的感慨,有歲月流逝的滄桑,更有那件壓在心底多年的舊事。王崇德直起身,嘴唇動了動,終於開口了。


  「明遠兄,老夫今日來,是來賠罪的。」他的聲音沙啞,「當年那門親事,是老夫糊塗。老夫攀附權貴,毀了婚約,害了薇兒,也對不住你父子二人。老夫……沒臉見你。」

  他說完,彎下腰,又是一揖,久久沒有直起身。

  徐父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當年在京城,兩個人一起喝酒,一起罵閹黨,一起指著妻子的肚子訂下娃娃親。那時候他們都年輕,都以為前途一片光明。誰能想到,幾十年後,一個瘸了腿,一個死了女兒。

  「崇德兄,」徐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女兒用命救了九兒,這份恩情,我徐家記著。你這個女兒——」他看向站在王崇德身後的王芬,小姑娘十六七歲,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低著頭,眼眶微紅,「是個好姑娘。你好好待她。」

  王崇德的眼眶紅了,直起身,又拱了拱手。「多謝明遠兄。」

  王芬走上前來,端端正正地給徐父行了一禮。「小女王芬,見過徐伯父。」

  徐父點了點頭,仔細打量了她幾眼,見她眉目清秀,舉止端莊,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好孩子,起來吧。往後在潞安,有什麼事,儘管來找你徐伯伯。」

  王芬應了一聲,退到父親身後。

  徐父的包袱小,只有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一包幹糧,和那個白釉瓷瓶。他把布包背在肩上,走到馬車前,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兒子。

  「九兒。」

  「爹。」

  「你在潞安,好好干。別怕得罪人。你爹我這一輩子,就是太怕得罪人了,才一事無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你不同。你比爹強。你想做的事,就去做。爹幫不了你別的,只能在湖州替你燒香,求祖宗保佑你。」

  徐九跪了下去。「父親,兒子知道了。」

  徐父伸出手,在兒子的肩上拍了一下。這一拍沒有昨天那麼重,輕輕的,像是怕拍疼了他。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馬車動了,四個騎兵跟著車擔任護衛。徐九站在門口,看著馬車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長街盡頭。

  襄陵縣到潞安府,三百多里路,走了整整五天。車隊浩浩蕩蕩,前前後後十幾輛馬車。徐九騎馬走在前面,芷蘭坐在馬車裡,夏荷和秋桂一左一右護著。張氏的馬車在中間,徐啟和徐婉一左一右陪著,徐安騎著馬跟在後面。王崇德和王芬的馬車跟在隊尾,不緊不慢地跟著。

  車到潞安城外,已是傍晚。

  陳明德帶著人在城門口迎接,穿一身嶄新的知府官服,站在城門洞裡,笑眯眯的。他是徐九在潞安開算術課時教出來的學生,後來又入了致公黨,如今是潞安知府。

  「徐大人!」陳明德迎上來,拱手笑道,「下官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盼來了。」

  徐九翻身下馬,拱了拱手。「陳大人,這一年辛苦你了。」

  公主的車駕到了。小公主朱媺娖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髻,臉蛋紅撲撲的。她看見徐九,跑了過來。

  「徐先生!」

  「殿下,一路辛苦。」

  「不辛苦!徐先生,你什麼時候給我上課?」

  徐九笑了。「明天。」

  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明天一早,學堂見。」

  這時,徐婉從張氏的馬車裡探出頭來,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站在徐九面前,穿著一身漂亮的宮裝,說話大大方方的,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徐九招手讓她過來。「婉妹,過來。這位是公主殿下。」

  徐婉嚇了一跳,趕緊行禮。「民女徐婉,見過公主殿下。」

  小公主擺了擺手。「不用多禮。你叫什麼名字?」

  「徐婉。」

  「我叫朱媺娖。你多大?」

  「九歲。」

  「我虛歲八歲!」小公主的眼睛亮了起來,「你也是來潞安上學的嗎?」

  「嗯。我大哥說,讓我來這裡念書。」

  「太好了!我也要念書!我們可以一起上學!」

  兩個小姑娘對視了一眼,都笑了。徐婉膽子大,主動拉起小公主的手。「殿下,你住哪兒?我住後院,你要是悶了,可以來找我玩。」


  「好啊!我住在前院,離你不遠。我帶了蛐蛐來,回頭給你看!」

  「真的?我也養過蛐蛐!我養的蛐蛐可厲害了,打贏了隔壁老王家三隻!」

  兩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著,很快就熟絡起來,手拉著手往府里跑去。張氏在後面喊:「婉兒!慢點跑!」兩個小姑娘頭也不回,笑聲灑了一路。

  徐九看著她們的背影,嘴角微微揚起。

  陳明德在知府衙門旁邊騰出了一座四進的大宅子,給徐九做巡撫行轅。宅子不小,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徐府」。張氏看著那塊匾,拉著芷蘭的手,眼眶紅了。

  「九兒,你爹要是看見這塊匾,不知多高興。」

  徐九沒有說話,扶著母親進了門。

  徐安和徐啟把行李搬進後院,芷蘭指揮夏荷和秋桂鋪床疊被、歸置東西,忙得腳不沾地。後院傳來兩個小姑娘的笑聲——徐婉正帶著小公主參觀她的新房間,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嘰嘰喳喳地說著悄悄話。

  徐九站在院子裡,看著暮色四合的天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這是他的地盤,他的家。父親去了湖州,母親在身邊,弟弟妹妹都在,芷蘭在屋裡忙著,蕙蘭在平順等著他,朱素英和趙雷在平順替他守著。他忽然想起離開京城前張溥說的那句話——「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讓你看看,留下的那些人,值不值得你託付。」

  他嘴角微微揚起。心中那股離京以來便隱約浮動的不安與空茫,在此刻被這片土地紮實地接納、填滿。

  此心歸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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