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5章 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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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三月初八,春風料峭。

  車隊在襄陵縣城門口停下。徐九沒有讓大隊人馬進城,只帶了趙雷和兩名親兵,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直裰,步行進城。他不想驚動縣衙,不想讓父母看到一個前呼後擁的兒子。他想安安靜靜地走進家門,叫一聲「爹,娘,我回來了」。

  襄陵縣城不大,東西兩條街,南北一條巷子。徐九沿著記憶中的路往前走,拐過街角,看見了那座熟悉的青磚宅院。

  門開著。

  不是迎客的那種開,是半敞著,一扇門歪在一邊,像是被人踹開的。門檻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門楣上那塊「徐府」的匾額歪掛著,一角垂下來,搖搖欲墜。

  徐九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衝進院子。院子裡一片狼藉——花盆碎了,晾衣架倒了,地上散落著碎瓷片和踩爛的菜葉。正堂的門大敞著,裡面的桌椅東倒西歪,桌上一盞油燈被打翻,燈油淌了一地。

  沒有人。

  「娘!爹!」徐九喊了兩聲,沒有人應。

  他衝到後院,推開每一間房門——空的,都是空的。父母的臥房、弟弟們的房間、妹妹的房間,衣櫃大敞著,衣物散了一地,像是被人翻過。

  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

  「少爺……少爺您可算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柴房方向傳來。

  徐九轉頭,看見老家僕徐忠跌跌撞撞地從柴房裡爬出來,額頭上一道乾涸的血痕,衣衫破爛,滿臉淚痕。

  「徐忠?怎麼回事?我爹娘呢?」

  徐忠撲通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夫人……都被縣衙的人抓走了!」

  「什麼時候?為什麼?」

  「前天!縣衙來了一伙人,說老爺拖欠賦稅,抗稅不交,還把前來催稅的差役打傷了!把老爺鎖走了!夫人和二少爺三少爺小小姐去縣衙理論,也被扣下了!」徐忠抹著淚,「少爺,那趙知縣背後有人撐腰,他放話說——就算您是巡撫,他也不怕!他說……他說您在京城已經被軟禁了,……」

  徐九的瞳孔驟然收縮。被軟禁——那是前幾天張溥被抓時,崇禎確實下令讓他暫緩離京,等候調查。消息傳到襄陵,被添油加醋,就成了「徐九已被軟禁」。而給趙知縣撐腰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成國公府。朱常文雖已被斬,但他父親朱純臣還活著。朱純臣不敢在京城動他,就把手伸到了襄陵,伸到了他父母身上。

  「趙雷!」徐九轉身喝道。

  「在!」

  「你立刻出城,去客棧把弟兄們都叫來,再請方公公帶東廠的人過來。快!」

  趙雷領命,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徐九轉身,大步奔向縣衙。

  襄陵縣衙在城中心,青磚黑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徐九衝到衙門前,被兩個差役攔住。

  「站住!什麼人?」

  徐九沒有跟他們廢話,直接從腰間掏出一塊令牌——純金打造,上面刻著「潞安巡撫」四個大字,背面是一條五爪金龍。

  兩個差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卻沒有跪下。其中一個冷笑道:「果真來了一個拿假令牌的?趙大人說了,這兩天肯定有人拿假令牌來冒充徐巡撫。兄弟們,拿下!」

  兩個差役抽出腰刀,朝徐九撲來。

  徐九沒有後退。他側身避開一刀,反手一掌劈在一個差役的後頸上,那人悶哼一聲倒地。另一個差役還沒反應過來,被徐九一腳踹在小腹上,連退幾步,撞在牆上,滑坐在地。

  「帶我去見趙德柱。」徐九的聲音冷得像冰。

  縣衙大堂上,知縣趙德柱正坐在案後,翹著二郎腿,端著一杯茶,神態悠閒。他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胖子,穿著一件簇新的綠色官袍,腆著肚子,油光滿面。堂下跪著四個人——徐父徐明遠跪在正中,頭髮散亂,臉頰腫起,嘴角掛著血絲,身上的藍色直裰撕破了好幾處,隱約可見鞭痕洇出的血跡。他的身後,張氏摟著十歲的徐婉,瑟瑟發抖。徐安和徐啟被兩個差役按在旁邊,臉上都掛了彩。

  趙德柱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開口:「徐明遠,你拖欠賦稅,抗稅不交,還打傷官差。按《大明律》,拖欠賦稅者,加倍處罰;抗稅毆差者,杖責三十,枷號示眾。你認不認罪?」

  徐明遠抬起頭,看著趙德柱,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趙知縣,我徐家三代清白,從未拖欠過朝廷一分一毫的賦稅。你說我欠稅,可有帳冊為證?你說我毆差,可有傷情為憑?你一無帳冊,二無憑證,僅憑一張嘴就要定我的罪——這襄陵縣,還有王法嗎?」


  趙德柱冷笑一聲:「王法?在這襄陵縣,本官就是王法!你以為你兒子是巡撫就能救你?實話告訴你——成國公府的人前幾日剛來過,說你兒子在京城已經被軟禁了,自身難保!今日你就是叫破天,也沒人能救你!」

  徐明遠的目光微微一震。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認罪。」

  滿堂皆驚。張氏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老爺!你——」

  「賦稅是我欠的,差役是我打的。所有罪責,皆在我一人。」徐明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與妻兒無關,與犬子徐九無關。」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趙德柱,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屈服,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守護的東西。

  「你要的,不就是這個嗎?我認了。放了我的家人。」

  趙德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早認罪不就完了?來人,讓他畫押!」

  兩個差役上前,把供詞和印泥推到徐明遠面前。徐明遠看著那張白紙黑字的供詞,緩緩伸出手。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知道,這一畫押,他的功名、他的清白、他這一輩子的名聲,就全毀了。可他更知道,如果不畫押,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家人,不會放過他的兒子。

  他蘸了印泥,按了下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落在紙上的那一刻——

  「我看誰敢!」

  一聲暴喝從堂外傳來,震得整個大堂嗡嗡作響。所有人都愣住了,轉頭看向門口。

  徐九站在門檻外,穿著一件青布直裰,衣裳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色鐵青,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地釘在趙德柱臉上。他一步一步走進大堂,走到父親面前,蹲下身,握住父親那隻沾滿紅色印泥的手。

  「爹,不用按。」

  徐明遠抬起頭,看見兒子的臉,怔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先咳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他抬起手,在兒子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小時候那樣。

  「你怎麼回來了?」

  「兒子來接您和娘去潞安。」

  徐明遠笑了,笑得很淡。「爹給你惹麻煩了。」

  徐九搖了搖頭。「爹,您沒有給兒子惹麻煩。是兒子連累了您。」

  他站起身來,轉過身,看著趙德柱。他的目光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趙知縣,你可知你打的是誰?」

  趙德柱打量著徐九,嗤笑一聲:「你就是徐九?成國公府的人說了,你在京城已被軟禁,自身難保,還敢來這裡逞威風?你那官牌,多半也是偽造的吧?」

  徐九沒有回答。他從腰間取出那塊金牌,舉過頭頂。純金的令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潞安巡撫」四個大字清清楚楚。

  「本官徐九,御封潞安巡撫,正三品。奉旨巡視地方,督查吏治。」

  趙德柱看著那塊令牌,非但不懼,反而仰頭大笑:「哈哈哈!果然是假的!成國公府的人說了,徐九已被軟禁,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你這令牌,定是偽造的!來人,給我拿下這個冒充朝廷命官的狂徒!」

  兩旁衙役轟然應聲,手持水火棍,氣勢洶洶圍殺而來。

  堂下跪著的徐明遠瞳孔驟縮,瞬間急聲大喝:「九兒快走!別管我們!」

  他最怕的局面,終究還是來了。這些人根本就是蓄意構陷,就算徐九拿出真官牌,他們也會百般抵賴,藉機治徐九偽造官牌、大鬧公堂的死罪。他拼死隱忍認罪,就是為了不拖累兒子,可終究還是沒能攔住。

  徐九回頭看向父親,看著老人眼底極致的焦急與護犢心切,心中酸澀洶湧。前世父親沉默寡言,所有疼愛藏於心底;今生這位老父,半生坎坷、殘腿度日,歷經官場傾軋、人生起落,卻用最笨拙、最隱忍的方式,拼盡全力護住了他的前路。

  這便是父愛,無聲無言,厚重如山。

  面對蜂擁而來的衙役,徐九面色冰冷,不退不避。

  就在衙役棍棒即將落下的瞬間,縣衙外突然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清亮威嚴的喝聲,響徹整條長街!

  「坤興公主殿下駕到!閒雜人等,速速避讓!」

  聲音落下,一陣肅穆華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身素雅宮裝的朱媺娖,緩步走入縣衙公堂,年紀雖小,卻自帶皇家威儀,清冷的目光掃過混亂的公堂。她身後,東廠掌班方正化身披黑色近衛披風,腰佩長刀,身形挺拔,數十名東廠番子身著勁裝、腰懸令牌,煞氣凜然,列隊湧入,瞬間將整個公堂層層封鎖!


  刀光凜冽,煞氣滔天!

  滿堂衙役瞬間僵在原地,手中棍棒哐當落地,人人面如死灰!

  趙德柱臉上的囂張笑意瞬間凝固,瞳孔驟縮,渾身冰涼,雙腿不受控制地發抖。

  「公……公主殿下……」

  朱媺娖看著堂下跪著的徐家老小,看著滿目狼藉的公堂,稚嫩的臉上滿是慍怒,脆生生的聲音帶著皇家不容置喙的威嚴:「方公公,查清此人構陷忠良、欺壓百姓、貪贓枉法的所有罪證!就地查辦,絕不姑息!」

  「奴婢遵旨!」方正化躬身領命,目光冷冽地看向早已嚇破膽的趙德柱。

  頃刻間,番子一擁而上,將失魂落魄的趙德柱死死按在地上,枷鎖鐵鏈瞬間鎖死。方才囂張跋扈的知縣,此刻瑟瑟發抖,磕頭不止,涕泗橫流,連連求饒,再無半分之前的傲氣。

  混亂盡數平息,公堂恢復寂靜。

  徐九快步上前,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父母弟妹。他伸手扶住佝僂的父親,觸碰到老人顫抖的肩頭,看著他鬢邊新增的白髮、臉上深淺交錯的風霜,看著那條常年殘疾、此刻因久跪而麻木發抖的右腿,喉嚨瞬間哽咽。

  「爹,兒子回來了。」

  簡單五個字,傾盡所有愧疚與溫柔。

  徐明遠抬起渾濁的眼眸,看著眼前一身傲骨、已然能獨當一面的兒子,看著身後尊貴的公主、森嚴的東廠近衛,看著徹底翻盤的局面,緊繃了數日的心弦,驟然斷裂。

  半生隱忍,半生風霜,半生顛沛流離。他落魄半生,受盡官場磋磨,以為自己此生再無出頭之日,以為兒孫終將重複自己的卑微人生。可他的兒子,走出了小小的襄陵,走出了父輩的桎梏,闖出了一片浩蕩天地,如今,足以頂天立地,護得住闔家安穩。

  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拼死守護,都值了。

  老人素來剛強,半生未嘗落淚,此刻眼底卻瞬間泛紅,水汽氤氳。他沒有驚天動地的話語,只是顫抖著抬起粗糙蒼老的手,輕輕拍了拍徐九的肩膀,一如初見歸家時的模樣。

  沙啞的嗓音,帶著釋然與欣慰,輕輕響起:

  「回來就好。爹的九兒,長大了。」

  春風穿堂,拂過滿目狼藉的公堂,拂過父子二人相擁的身影。

  世間萬千深情,最沉不過父愛如山。不言不語,卻為你擋盡風雨,忍盡屈辱,護你歲歲前行,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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