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4章 闖東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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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三月初六,京城,英國公府。

  天還沒亮透,張姝寧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丫鬟春蘭披著外衣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渾身是泥的男人——張溥家中的老僕,從城南一路跑到城北,跑斷了一雙鞋。

  「張小姐!不好了!張大人被東廠的人帶走了!」

  張姝寧猛地從床上坐起,披上外衣衝到門口:「你說什麼?」

  「昨夜戌時,一夥東廠番子衝進張大人的宅邸,二話不說就拿人。罪名是——結黨營私,妄議朝政,圖謀不軌。」老僕的聲音在發抖,「張大人被帶走前,讓老奴務必來告訴小姐——『讓徐大人暫且不要離京,此事恐有牽連。舉報之人告的是張徐二人,徐大人若此時離京,反落人口實。』」

  張姝寧站在門口,夜風把她未梳的頭髮吹起來。她沒有慌,沒有叫,沒有哭。她站在那裡,腦子裡飛速轉動。結黨營私——致公黨剛成立不到十日,就被扣上了這頂帽子。妄議朝政——昨日陶然亭詩會,那麼多人在場,人多口雜,消息傳到某些人耳朵里,添油加醋,就成了「妄議朝政」。圖謀不軌——這是最毒的,一旦坐實,就是滅門之罪。而舉報之人告的是張徐二人,說明對方的目標不只是張溥,還有徐九。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屋,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裳,頭髮迅速挽起,插了一根銀簪。她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起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寫給東廠曹化淳。措辭客氣而恭敬,只說英國公府與東廠素有交情,今夜聽聞張溥被拿,不知其中是否有誤會。若曹公公方便,今日妾身願登門拜訪,當面請教。

  第二封,寫給徐九。措辭簡短直接:「張溥被東廠帶走,罪名結黨營私、妄議朝政、圖謀不軌。舉報之人告的是張徐二人,請先生暫緩離京,待我查明情況再做定奪。我已寫信給曹化淳,今日一早登門交涉。勿念。」

  她將兩封信封好,交給春蘭:「這封送去東廠曹公公府上,這封送去徐府。現在就去,不得有誤。」

  春蘭接過信,消失在夜色中。

  張姝寧坐在書案前,沒有睡。她點了一盞燈,鋪開一張紙,開始梳理致公黨成立以來的所有活動——哪些人參加過,哪些話被說過,哪些事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她寫了一張清單,又逐一核對,把可能有風險的人和事先圈出來。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她換了一身正式的衣裳——深藍色的織錦褙子,銀鼠披風,頭髮一絲不苟地盤起,插了一支碧玉簪。不張揚,不寒酸,恰到好處的莊重。她坐上馬車,去了東廠。

  曹化淳在東廠值房裡接待了她。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笑眯眯的,看起來一團和氣。張姝寧行了一禮,在客座上坐下,開門見山。

  「曹公公,妾身今日來,是想問一問張溥張大人被拿一事。不知張大人犯了什麼事,勞動東廠的大駕?」

  曹化淳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張小姐,咱家也不瞞你。張溥被拿,不是咱家的意思,是有人遞了密折。密折上說,張溥結黨營私,妄議朝政,圖謀不軌。皇上批了『查』字,咱家只好拿人。密折里還提到了徐九徐大人,說他與張溥同謀。皇上說了,徐九暫緩離京,等查清楚了再說。」

  「密折是誰遞的?」

  曹化淳笑了笑。「張小姐,這個咱家不能告訴你。」

  張姝寧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推到曹化淳面前。「曹公公,這是致公黨自成立以來的全部活動記錄。何時成立,何人參加,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決定,白紙黑字,一筆一筆都記著。曹公公可以查,可以核對。若其中有半句妄議朝政、圖謀不軌的話,妾身願與張溥、徐九同罪。」

  曹化淳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個十九歲的女子,會帶著這樣一張清單來見他。他放下紙,看著張姝寧。

  「張小姐,你這份清單,咱家收下了。咱家會查。若張溥確實無罪,咱家自會放人。但若查出什麼——」他頓了頓,「張小姐,你可想清楚了,你今日說的話,是要擔干係的。」

  「妾身想得很清楚。」張姝寧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致公黨所做的一切,都在『天下為公』四個字之內。曹公公若查出什麼,妾身願擔一切干係。」

  曹化淳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張小姐,你比你爹當年,還硬氣。」

  張姝寧沒有接話,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曹公公,妾身告退。若有進展,煩請曹公公知會一聲。」

  她轉身走了。曹化淳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喃喃自語了一句:「有意思。」

  出了東廠,張姝寧沒有回府,直接去了徐府。徐九正在書房裡坐著,面前攤著一封拆開的信——正是張姝寧昨夜派人送來的那封。他看見張姝寧進來,站起身來。

  「張小姐,情況如何?」

  張姝寧站在他面前,把曹化淳的話複述了一遍。徐九聽完,沉默了片刻。

  「舉報之人告的是你我二人。你打算怎麼辦?」

  「我已經把致公黨的活動記錄交給了曹化淳。他答應會查。」張姝寧看著他,「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請講。」

  「你那天在朝堂上畫的『兩個循環圈』——死圈和活圈——我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死圈向下轉,活圈向上轉。死圈的起點是『朝廷加征剿餉』,活圈的起點是『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我想問先生——你畫的這個活圈,第一步『清丈田畝』,怎麼才能走得動?」

  徐九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這個問題,連溫體仁都沒有問過。他想了想,開口了。

  「清丈田畝,靠的是人。不是朝堂上那些大官,是下面那些願意做事的小官。一個縣一個縣地清,一畝一畝地量。量完了,登記造冊,誰的地,多大,種的什麼,產量幾何,一筆一筆寫清楚。然後按畝徵稅,有功名的也不能免。」

  「阻力呢?」張姝寧追問,「那些大地主、那些有功名的士紳,他們會乖乖讓你量他們的地?」

  「不會。」徐九說,「所以需要有人帶頭。第一個帶頭的人,會被罵,會被恨,甚至會被害。但只要有人帶頭,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張姝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徐九意外的話。

  「先生,我願意做那個帶頭的人。」

  徐九愣住了。

  「英國公府在京城有田產三千畝,在保定府還有兩千畝。我雖是女子,但英國公府現在是我侄兒當家,他聽我的。我可以讓英國公府第一個響應清丈,第一個按實納稅。」她頓了頓,「先生,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天下為公』。」

  徐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覺得喉頭髮緊。他見過很多人——朝堂上那些老謀深算的大臣,戰場上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商場上那些精打細算的商人。可他從沒見過一個女人,願意把自己家族的土地拿出來,作為一場改革的試驗品。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不夠。

  「張小姐,你——」

  「先生不必謝我。」張姝寧微微一笑,「我說了,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天下為公』。」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先生,那日在陶然亭,你念的那首詞——『人生若只如初見』——我譜好曲子了。等這件事了了,我彈給你聽。」

  她沒有等他回答,提起裙擺,跨過門檻,走了。

  徐九站在書房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他想起她方才說的那些話——關於死圈和活圈,關於清丈田畝的第一步,關於願意做那個帶頭的人。那些話,不是一個才女說得出來的,是一個政治家說得出來的。她看懂了那兩個圈,她看懂了打破死圈的第一步,她願意把自己家族的土地拿出來,作為第一步的試驗品。這份見識,這份膽魄,放眼整個朝堂,也沒有幾個人比得上。

  他忽然意識到,他在想她。不是那種「這個人不錯」的想,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說話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抱著琵琶轉身離去的樣子。他從未追求過任何女子——無論是朱素英、春蘭、夏荷、秋桂,還是芷蘭、蕙蘭,都是她們主動走向他的。他習慣了被追逐,從未嘗試過追逐別人。可張姝寧不一樣。她是英國公府的嫡女,是勛貴之女,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這樣的人,不可能給他做妾。而他已有妻妾成群,不可能給她正妻之位。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他知道這道牆的存在,所以他不說,不動,不追。可他還是會想她。在看書的時候,在寫字的時候,在收拾行裝的時候,她會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像一片桃花瓣落在水面上,輕輕一晃,便沉了下去。

  芷蘭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衣裳。她看了徐九一眼,又看了看門口,什麼也沒說,把衣裳放進箱子裡,蓋上了箱蓋。

  午後,消息傳來——張溥被釋放了。


  曹化淳查了張姝寧提供的那份活動記錄,又提審了張溥本人,確認致公黨並無「圖謀不軌」之舉。所謂「妄議朝政」,不過是詩會上幾句針砭時弊的話,夠不上定罪的標準。曹化淳寫了奏摺,呈報崇禎,崇禎批了「放人」兩個字。徐九的離京禁令也隨之解除。

  張溥走出東廠大門的時候,張姝寧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她掀開車簾,看著張溥那張憔悴的臉,微微一笑。

  「張先生,上車吧。我送你回府。」

  張溥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張小姐,老夫這條命,是你救的。」

  張姝寧搖了搖頭。「先生錯了。是『天下為公』四個字,救了先生。」

  張溥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子,比他想像的要深沉得多。

  當晚,張姝寧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入黨申請書。

  「致公黨中央執行委員會:

  妾身張姝寧,英國公府嫡女,年十九。自幼讀書,略通文墨。妾身聞致公黨之宗旨曰『天下為公,務為有用』,深感契合。日前有幸旁觀徐九先生於朝堂上所畫『兩個循環圈』——一為死圈,一為活圈。死圈者,朝廷加征剿餉,百姓不堪重負,揭竿成賊,朝廷調兵剿賊,耗費巨額軍費,國庫空虛,再征剿餉,循環往復,愈演愈烈。活圈者,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稅基擴大,國庫充盈,百姓負擔減輕,無人願做流寇,天下太平。

  妾身觀此二圈,思之再三。死圈之根,在於特權。士紳免稅,皇親免稅,稅負盡壓於小民。小民活不下去,便去做賊。賊愈多,剿愈急,稅愈重,民愈困。此乃死局。欲破此局,必從清丈始。清丈田畝,按實納稅,有功名者不得免,有爵位者不得免。此乃刮骨療毒,痛則痛矣,不刮則死。

  妾身雖為女子,亦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妾身願以英國公府之田產為先,響應清丈,按實納稅。妾身更願加入致公黨,為天下為公之事業盡一份心力。懇請中央執行委員會批准妾身加入致公黨。妾身當遵守黨章,履行黨員義務,為天下為公之理想奮鬥終身。

  申請人:張姝寧

  崇禎八年三月初六」

  她寫完了,放下筆,將申請書折好,裝進信封。她又鋪開一張紙,給南京的柳如是寫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詳細描述了徐九的「兩個循環圈」,寫了自己的理解和感悟,寫了致公黨的宗旨和行動,寫了張溥被拿又釋放的經過。她在信的末尾寫道:

  「如是妹妹如晤:姊近日經歷之事,勝讀十年書。姊從前以為,政治是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事,與我們女子無關。如今姊明白了——政治是天下人的事,不分男女。徐先生說要男女平等,姊信他。妹妹身在江南,才情見識皆在姊之上,若肯加入致公黨,必為黨中大器。姊在京城,靜候佳音。」

  她把兩封信封好,放在桌上,壓在鎮紙下面。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輪明月。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她想起徐九念那首詞時的樣子——月白色的直裰,青色的布帶,竹簪綰髮,站在桃花樹下,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要去的潞安,便是男女平等的潞安,女子讀書、女子做事、女子做官,只要有能力,沒有什麼不可以。」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然後她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明天要辦的下一件事。

  窗外,月亮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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