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3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八年三月初四,京城,陶然亭。

  亭子建在城西南的土丘上,四周遍植桃柳,春來花開如霞。平日是文人雅士吟詩作對的地方,今日被張溥包了下來。亭中擺了幾張長案,案上鋪著宣紙,擱著筆墨,幾壇陳釀的花雕還沒開封。亭外桃花開得正盛,紅粉相間,風吹過時花瓣如雨般飄落,落在青石台階上。

  張溥站在亭前迎客。今日來的,都是致公黨在京的骨幹,此外還特意請了幾位詩詞大家——錢謙益、文震孟、吳偉業,都是當世文壇泰斗。張溥請他們來,不為別的,只為讓他們見一個人。那個人,一直被京城士林暗地裡嘲笑——一個三品大員,連首詩都寫不好。

  徐九辦這個詩會,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別讓這幫人再看不起他。他要鎮一鎮那些以詩才為傲的才子們。

  他受夠了。從潞安到京城,從朝堂到文會,那些文人看他的眼神,他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一個連詩都不會作的舉人,算哪門子讀書人?而最先退婚的芷蘭,不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嗎?如今芷蘭成了他在京城唯一的妾室,今日詩會,她自然也來了,坐在亭側的廂房裡,隔著竹簾,靜靜地聽著。

  錢謙益最先到。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土丘。張溥迎上去,拱手笑道:「牧齋先生,您來了。」

  「你張天如請客,老夫敢不來?」錢謙益笑著回禮,目光掃過亭中的布置,微微點頭,「今日詩會,可有題目?」

  「晚生擬了個題目——『春日』。」張溥說,「不限韻,不限體,各展其才。」

  錢謙益捋了捋鬍鬚,正要說話,吳偉業也到了。他比錢謙益年輕許多,三十出頭,面容俊雅,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絲絛。他拱手笑道:「天如兄,今日詩會,聽說還有一位稀客?」

  「梅村兄說的是徐大人?」張溥笑了,「不錯。徐大人今日也來。」

  吳偉業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文震孟最後一個到。他性子直,一進亭子便大聲道:「天如,你今日請徐九來作詩?他那個打油詩——『不如回家賣紅袍』,老夫還記著呢。」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張溥咳了一聲,笑道:「文先生,打油詩有打油詩的味道。」

  「老夫等著嘗嘗這味道。」文震孟大咧咧地坐下,提起筆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下「春日」二字,便擱了筆。

  眾人正說笑著,徐九到了。他沒有穿蟒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布帶,頭髮用一根竹簪綰著,像個來赴詩會的讀書人。他走進亭子,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先生,學生來遲了。」

  亭內安靜了一瞬。錢謙益捋著鬍鬚上下打量他,吳偉業含笑點頭,文震孟「哼」了一聲端起酒杯。張溥迎上去,壓低聲音:「準備好了?可別再是打油詩。」

  徐九點了點頭。「天如兄放心。」

  詩會開始,眾人依次吟誦自己的新作。錢謙益的七律、吳偉業的絕句、文震孟的古風,各有千秋,引得眾人擊節讚嘆。輪到徐九時,亭內又安靜了。文震孟端著酒杯,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在這時,亭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之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土丘下,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丫鬟,然後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丫鬟臂上,一個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女子走了出來——正是英國公府的張姝寧。

  張姝寧朝亭中眾人盈盈行了一禮。「諸位先生,小女子路過此地,聽聞陶然亭有詩會,一時技癢,不請自來,還望諸位莫怪。」

  錢謙益哈哈一笑:「張小姐來得正好!你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今日詩會,正缺你這樣的人物。」

  張姝寧微微一笑,目光在亭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徐九身上,微微頷首,便走到亭側坐下,丫鬟奉上帶來的琵琶,放在她手邊。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朵盛開的桃花,不言不語,卻讓人無法忽視。

  芷蘭坐在簾後,看見張姝寧進來,手指在膝上輕輕攥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

  徐九站起身來,走到亭邊,看著亭外盛開的桃花,沉默了片刻。

  他開口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亭內安靜了。錢謙益的手停在半空中,端著的酒杯忘了送到嘴邊。吳偉業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變得專注。文震孟的嘴角慢慢放平了,手裡的酒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徐九繼續往下背。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他念完了。亭內死一般的寂靜。桃花從枝頭飄落,落在他肩頭,落在他的宣紙上。

  錢謙益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無聲地咀嚼那幾個字——「人生若只如初見」。他浸淫詩詞數十年,自以為閱盡了人間的好句子,可這一句,他從未聽過,也從未想過。七個字,把人間所有的遺憾、所有的錯過、所有的「如果當初」都裝了進去。他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在寂靜的亭中,每個人都聽見了。

  吳偉業的目光變得複雜。他方才還在想,徐九今日會拿出什麼樣的詩來。他以為會是那種中規中矩的應酬之作,或是像上次那樣的打油詩。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句子。他想起自己年少時那些錯過的人和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忽然覺得喉頭髮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

  文震孟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支筆,一個字也沒寫。他方才還說「等著嘗嘗打油詩的味道」,此刻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不合適。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人生若只如初見」七個字,寫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好,收進了袖中。

  簾後的芷蘭,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時攥成了一團。她想起當年在潞安,她在園中請他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平仄全無,韻腳全亂。她當場就失望了,從此認定他是個假舉人。如今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會寫,是不想在那種場合賣弄。他心裡的詩,比他表現出來的多得多。她低下頭,把那團帕子展開,疊好,塞進袖中。她忽然想哭,又想笑。

  張姝寧坐在亭側,一直安靜地聽著。當徐九念出「人生若只如初見」時,她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音,像是琴弦自己忍不住應和了一聲。她沒有抬頭,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她早就知道,他不是那個只會寫打油詩的人。

  徐九頓了頓,又念了一首。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這首《長相思》,比方才那首更短,更乾淨,卻更有力。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曲折的典故,只是淡淡地說——我在路上,我想家。錢謙益的眼睛眯了起來,吳偉業的筆懸在半空中,文震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張姝寧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輕輕撥動,奏出一段低回的旋律,像是在為這首詞配樂。琴聲幽幽,與詞中的蒼涼之意融為一體。眾人聽得出神,連錢謙益都閉上了眼睛,輕輕晃著頭,隨著琴聲的節奏。

  曲終,弦止。亭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錢謙益第一個回過神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到徐九面前,拱了拱手,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老夫浸淫詩詞數十年,自以為閱詩無數。今日聽了徐大人的詞,才知什麼叫『後生可畏』。」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這兩首詞,老夫收藏了。不知徐大人可否賜予老夫,收入老夫的詩話之中?」

  徐九連忙還禮。「牧齋先生謬讚。學生信口之作,不值當先生收錄。」

  「信口之作?」錢謙益搖了搖頭,「徐大人,你這一『信口』,老夫幾十年的詩白寫了。」

  吳偉業也站起來,朝徐九拱了拱手。「徐大人,方才在下還在想,你那個『不如回家賣紅袍』的打油詩,今日會拿出什麼來。沒想到——」他苦笑了一下,「在下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文震孟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但他把酒杯放下了,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塗掉了,又寫了幾個字。他抬起頭看著徐九,目光複雜。

  「徐大人,這兩首詞,老夫挑不出毛病。」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像方才那樣洪亮,低了許多,「老夫從前說你不會作詩,是老夫眼拙。老夫自罰三杯。」說著,連飲三杯,面不改色。

  張溥端著一杯酒,站在一旁,嘴角彎著。他看了徐九一眼,徐九微微點頭。

  這時,天色漸晚,夕陽西沉,暮色四合。桃花在斜陽中鍍了一層金邊,美得讓人心醉。徐九忽然想起了一首歌。他轉頭看向亭側——樂安公主朱徽媞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帶著八歲的坤興公主朱媺娖,坐在廂房的另一側,隔著竹簾靜靜地看著。小公主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髻,一雙黑亮的眼睛在簾後閃閃發光。樂安公主本來只是帶妹妹出來賞春,聽說徐九在陶然亭開詩會,便拐了過來。


  徐九從袖中取出一支笛子,沒有多言,放在唇邊試了試音,笛聲便響了起來。

  清亮,悠揚,像夕陽灑在河面上的光。眾人安靜下來,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公主忽然站起身來,走到簾前,跟著笛聲開口唱了。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童聲清脆,像春天枝頭剛冒出來的嫩芽。她唱得不算好,但她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唱到「這是美麗的大明,是我生長的地方」時,笛聲高了八度,像是在給她的聲音插上翅膀。夕陽照在她的小臉上,她站在那裡,像一朵盛開的迎春花。

  張姝寧輕輕撥動琵琶,為笛聲和童聲添上了一層柔和的底色。三種聲音——笛聲、童聲、琵琶聲——在暮色中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畫,像一首詩,像一場夢。

  錢謙益放下了酒杯。吳偉業輕輕叩著桌面打著節拍。文震孟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在場的人,有的紅了眼眶,有的輕輕跟著哼唱。這首歌他們沒有聽過,可那旋律像一隻手,伸進人的胸口,捏住了什麼東西。他們說不出那是什麼,只知道——好聽,想哭。

  曲終,笛聲收了。琵琶聲也隨之而止。小公主行了一禮,退到簾後。

  亭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掌聲響了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鼓掌,是發自心底的、情不自禁的。

  錢謙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徐大人,你這詩會,老夫來值了。」

  吳偉業也站了起來。「徐大人,今日一詩一歌,勝過百場詩會。」

  文震孟沒有說話,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天下為公」。寫完了,放下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亭中點上了燈,燭火跳動著,映著眾人的臉。

  張溥站起身來,拍了拍手。「諸位,今日詩會到此為止。天色不早,諸位先生請先回。致社團的成員——」他頓了頓,「請留步,還有一事商議。」

  錢謙益、吳偉業、文震孟等人紛紛起身告辭。徐九送到亭外,拱手作別。

  張姝寧最後一個走。她抱著琵琶,走到徐九面前,卻沒有急著告別。她看了徐九片刻,開口道:「徐先生,方才張先生說致公黨要做事,要做實事。我雖是一介女子,卻也讀過幾年書,懂得一些道理。我早聞致公黨的主張,其宗旨——『天下為公,務為有用』——我信服。不知像我這等女子,是否也可加入?」

  亭內尚未走遠的幾位成員停下了腳步,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張溥也怔了一下,看向徐九。

  徐九沒有猶豫,當即拱手道:「張小姐有此志,是致公黨之幸。入黨一事,我願做張小姐的介紹人。我徐九在此說一句——我要去的潞安,便是男女平等的潞安。女子讀書、女子做事、女子做官,只要有能力,沒有什麼不可以。」

  此言一出,亭中一片寂靜。幾位老成員面面相覷,有人微微皺眉,有人若有所思。張溥卻點了點頭,開口道:「徐大人說得不錯。天下為公,不分男女。致公黨既然要打破舊規矩,就不該在男女之別上再立一道牆。」

  張姝寧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徐先生,多謝張先生。我回去便寫入黨申請書,明日送到徐府。」

  徐九還了一禮。「潞安隨時歡迎張小姐來做客。」

  張姝寧沒有再說什麼,抱著琵琶,轉身走了。暮色中,她的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桃林的盡頭。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許,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背負起了什麼新的東西。

  亭中只剩下致公黨的成員,約莫三四十人。張溥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諸位,致公黨新立,不是空談的黨,是要做實事的黨。做實事,就要銀子。從京城到江南,從學校到作坊,樁樁件件都要銀子。今日趁諸位都在,我們議一議——黨的經費,從哪裡來。」

  亭內安靜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致公黨新立,成員多為清貧文士,手頭都不寬裕。

  徐九站起身來。

  「我帶頭。」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徐九別的不敢說,銀子還有一些。我先出白銀一萬兩,作為社團的啟動經費。」

  亭內一陣騷動。一萬兩,不是小數目。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此外,」徐九繼續說,「我在京城的那座宅子,三進院落,大小房屋四十餘間,也捐給社團,作為在京城的固定辦公和活動場所。這座宅子,以後就是致公社的駐地。」


  亭內徹底安靜了。張溥的眼眶紅了,拱了拱手。「徐大人高義,學生替致公黨全體同仁,謝過徐大人。」眾人紛紛拱手。

  徐九還了一禮。「都是為了天下為公。」

  夜色漸深,成員們陸續散去。

  徐九走出亭子,站在土丘上,看著遠處京城的萬家燈火。芷蘭從簾後走出來,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她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臉很平靜,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樂安公主帶著小公主走過來。「九弟,你這詩會,辦得好。」她頓了頓,「媺娖說,她想跟你學詩。」

  小公主站在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徐九。

  「殿下想學詩?」

  「嗯。」公主的聲音脆生生的,「徐先生,你那些詞,我也想學著寫。」

  徐九笑了。「好。等到了潞安,臣教殿下。」

  公主笑了,露出一排還沒換齊的牙。

  徐九回到府中,已是深夜。芷蘭替他脫了外衫,疊好放在椅子上。她站在他身後,忽然開口。

  「徐九。」

  「嗯。」

  「你那些詞,真的很美。」

  「嗯。」

  芷蘭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把疊好的外衫放進柜子里。她的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下,然後關上了櫃門。

  窗外,月亮很圓。像是初見時的那一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