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2章 求賢
崇禎八年三月初六，京城。
王家的靈堂設在正堂，白幡低垂，紙錢灰燼在風中打著旋。王崇德跪在靈前，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小女兒王芬跪在父親身後，眼睛紅腫，面色蒼白。大女兒王薇的靈柩停在堂中。她死得不明不白，用的是王崇德能想到的最體面的棺木——楠木的，朱紅漆，棺頭描著金。可這又有什麼用？人已經沒了。
徐九走進靈堂，沒有穿蟒袍，穿了一件素白的直裰，腰間繫著麻繩——這是給長輩戴孝的禮數，但王薇不是他的長輩，他這是在盡一份心。他點燃三炷香，拜了三拜，插進香爐。煙縷直直地升上去，在靈堂的暗光中散開。
「伯父，」徐九走到王崇德面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小侄來晚了。侄兒一接到消息，就往這兒趕。小侄——」
王崇德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晚。你來，她就沒白死。」他抬起頭看著徐九，渾濁的眼中滿是血絲，「老夫不要你謝，老夫只求你一件事——你離京之前，替老夫向皇上求個情。老夫想帶著芬兒離開京城，去潞安，去你那兒。老夫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徐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種被掏空了什麼東西的疲憊，沒有絲毫猶豫。
「伯父放心，我這就去辦。」
乾清宮會議室。崇禎坐在長條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奏摺——朱常文已經處斬了，成國公府被罰俸一年。事情了結了，可崇禎的臉上沒有喜色。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徐九跪了下去，不是單膝跪，是雙膝。「王崇德的大女兒王薇，為救臣而死。王崇德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臣想帶他去潞安，請皇上允准。若蒙天恩，請皇上任命王崇德為潞安府丞。原府丞陳明德，勤勉盡職，熟悉地方事務，可升任知府。臣與陳明德共事多時，深知其才幹足以勝任。」
崇禎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徐九跪在面前，這個年輕人來京城不過數月，已經牽動了太多人的命運。
「准。陳明德升潞安知府，王崇德為潞安府丞，都歸你節制。你替朕告訴他們——好好干，別給朕丟臉。」
「臣替王崇德和陳明德，謝皇上隆恩。」徐九磕了一個頭。
張溥在翰林院的直房裡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封信，信是蘇州寄來的，落款是復社的一個老成員，跟了他多年的。
信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天如兄，復社改名致公黨一事，弟以為不妥。復社之名，天下皆知。一朝改名，人心惶惶。弟已退出，兄自便。」
這不是第一封。自從他在朝堂上當著崇禎的面宣布復社改名、宗旨變更為「天下為公，務為有用」以來，脫黨的信像雪片一樣飛來。有人寫得很客氣，「弟才疏學淺，不敢與兄同路」；有人寫得很不客氣，「天如兄此舉，實為離經叛道，弟羞與為伍」；還有人什麼都沒寫，只是在名冊上劃掉了自己的名字。數千人的復社，短短數日，已走了大半。留下的，還在觀望。
徐九推門進來，張溥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徐大人，讓你看笑話了。」
徐九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沒有拿起來，沒有問內容，張溥推過來他也只是掃了一眼。
「天如兄，脫黨的人多嗎？」
張溥把桌上那沓信推過去。「你自己看。」徐九翻了翻，一封信比一封長，一封比一封措辭激烈。他看完最後一封，把信放回桌上。
「天如兄，你後悔嗎？」
張溥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徐九。
「不後悔。從我改名的那天起，就沒想過後悔。只是沒想到會走這麼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他們會跟我一起走。我以為他們真的懂什麼叫『天下為公』。沒想到，不過是嘴上說說。」
徐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風吹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沉悶。
「天如兄，這條路本來就是一條艱難的路。你指望一呼百應？那天下早八百年前就大同了。」他回過頭看著張溥，「復社幾千人，都是衝著『復社』這塊牌子來的。你改名字，他們就散了。這不奇怪。但你記住——走的人，不是你的同道；留下的，才是。一個『天下為公』，能把那些假道學篩出去，也不虧。」
張溥沒有說話，徐九繼續說了下去。
「你回去，一個一個地寫信。不是勸他們回來，是把『天下為公』的道理再講一遍。聽得進去的，自然會回來。聽不進去的，隨他們去。」
張溥看著徐九，看著他那副篤定的樣子，忽然笑了。
「徐大人，你有沒有怕過？」
「怕什麼？」
「怕這條路走到頭，發現是死路。」
徐九想了想，說了兩個字：「不怕。」
「為什麼？」
「因為走不走這條路，大明都是死路。走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他頓了頓，「天如兄，我要走了。回潞安。」
張溥站起身，拱了拱手。「徐大人，一路保重。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讓你看看——留下的那些人，值不值得你託付。」
徐九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
「天如兄，還有幾個人，我想問一問。」
「誰？」
「顧炎武、黃宗羲、陳子龍。這三個人，沒有退黨吧？」
張溥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徐九會提這三個名字——
顧炎武是蘇州府崑山縣的秀才，年紀不大，才二十出頭，學問卻已頗有根基，在江南士林中已有「通儒」之稱。
黃宗羲是浙江餘姚人，父親黃尊素乃東林名臣，被閹黨害死，他十九歲入京為父鳴冤，當堂錐刺仇人，天下皆知。
陳子龍是松江府華亭縣的才子，幾社領袖，詩文冠絕雲間，文武兼備，早年隨其師研習兵法，對軍陣、韜略頗有心得。
三人都入了復社，年紀輕，名氣大，是張溥極為看重的後起之秀。
「沒有。」張溥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他們不但沒有退，還寫信來問我——『天如兄，天下為公，當從何處做起？』」
徐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好。」他想了想，「天如兄，南京那邊，我想讓黃宗羲坐鎮，負責在江南發展黨員、聯絡士人。此人是忠臣之後，名望高，性子剛，能壓得住陣腳。」
張溥點了點頭。「宗羲確實合適。不過，他一個人在南京，會不會勢單力薄？」
「所以，再加一個人。」徐九說，「我聽說過一個人，叫徐孚遠。松江華亭的，幾社的創始人之一。此人不是進士，只是舉人，但論真才實學，不在陳子龍之下。」
張溥的眼睛亮了——徐孚遠是他的老朋友。
「他懂軍事。」徐九說，「他在松江組織過鄉勇，操練過火器。南京那邊，光有文人不夠，還得有個懂打仗的人坐鎮。黃宗羲掌文，徐孚遠掌武，一文一武，南京才能撐起來。」
張溥連連點頭。「我這就寫信。孚遠那裡，我親自去說。」
徐九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天如兄，我還有兩件事。」
「請講。」
「第一件，你方才說，致公黨還有三百二十一人。這裡面，有沒有懂軍事的？我要把潞安的軍隊，造成一支不一樣的隊伍。不是那種『當兵吃糧』的隊伍，是有抱負、有理想的隊伍。所以我打算在軍中建立一種制度——每營每連，設一個『指導員』，專門管士兵的思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替某個將軍賣命，是在替天下百姓賣命，是在替『天下為公』賣命。這個指導員，不是武將，是文人。是懂『天下為公』的人，是能把道理講進士兵心裡的人。所以，我需要這樣的人——讀過書，有過帶兵經驗，認同致公黨的理念。」
張溥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
「夏允彝。松江華亭人，與陳子龍同年進士，幾社創始人之一。此人文武兼備，歷任長樂知縣，為官清廉，政績卓著。他不但通經史，而且講實務，推崇『經世致用』之學，當年在福建任上親自組織鄉勇操練，以防倭寇騷擾。他不是紙上談兵的人。」
他頓了頓。
「還有馮京第，浙江慈谿人，貢生，復社名士。此人對兵事極感興趣，曾拜師學習兵法，對火器、陣法均有研究。他是一塊璞玉，有待打磨。」
徐九點了點頭。「這兩人，加上陳子龍，一共三人。讓他們都來潞安。」
「第二件呢？」張溥問。
徐九的眼睛更亮了。
「天如兄，我要在潞安建一個科學院。不是學堂，是專門做研究的地方。我需要找一些對格物之學感興趣的人。不過——不一定要格物方面已經有大成的大家，只要感興趣、懂管理就行。因為要做的那些新東西，圖紙我這裡都有現成的。我需要的是能把圖紙變成實物、能把作坊管起來的人。這樣的人，你有嗎？」
張溥看著徐九那副模樣，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個三品大員，倒像個孩子看見了心愛的玩具。他笑了笑，在腦子裡把復社的人過了一遍，還真想起幾個。
「孫元化。上海嘉定人，舉人出身，早年師從徐光啟，學的就是西學、火器、兵法。他著有《西法神機》，是講西洋鑄炮、制火藥的。這人不是空談，是真干。」張溥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不過，此人眼下正被朝廷問罪，身陷大獄。登州之變，孔有德叛亂，他被叛軍俘虜，朝廷以為他投敵……」
徐九心中猛地一跳——孫元化，這個名字他在前世讀過。這是個真正的科學家，也是個悲劇人物。他沒有表露什麼，只是默默記在了心裡。
「還有誰？」
「方以智。桐城方家，復社四公子之一。此人博學多才，正在寫一本叫《物理小識》的書，天文、地理、物理、化學、生物、醫藥，無所不包。他推崇實證考察，主張『質測』之學。」張溥頓了頓，「不過，此人剛剛考中進士，做了翰林院檢討，是個官，怕是走不開。」
徐九在心中把方以智排在了孫元化之後。
「還有嗎？」
「薄珏。長洲人，布衣。此人仕途不順，但是個真正的巧匠。他為巡撫張國維造過銅炮，炮身上裝了千里鏡，能望遠瞄準。他還造過水車、火銃、地弩，渾天儀、望遠鏡也都造過。他自己設了實驗室，天天關在裡面琢磨東西。」張溥的聲音低了些，「我倒覺得，他比那些只會空談的讀書人強一萬倍。而且他沒什麼官職，一封信就能請來。」
徐九聽完沉默了片刻。孫元化、方以智、薄珏——三個人，一個軍事科學家，一個自然科學家，一個機械工程師。前兩個眼下都有官職在身，急不得；薄珏是布衣，最容易請。
「天如兄，」徐九的聲音忽然鄭重起來，拱了拱手，「這三個人，你幫我留意。尤其是薄珏，能請則請，我在潞安等他。」
張溥點了點頭。
————
出發前三日，徐九進了宮。崇禎在乾清宮會議室里等他，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山西、河南、陝西、北直隸，山川城池，一目了然。
「皇上，臣有一事稟報。」徐九站在地圖前，指著潞安府的位置，「臣想在潞安建學校。不是私塾，是公辦的學校。分小學、中學兩級，小學五年，中學兩年。小學學算術、識字、自然常識；中學學代數、幾何、物理、化學。四書五經也學，但不是主科，是副科，每周只上幾節。臣在京城這段時間，已經有不少大臣把家裡的孩子送到臣府上學了。效果很好。」
崇禎看了他一眼。「什麼是物理？什麼是化學？」
「物理，是萬物之理。天上為什麼下雨？地上為什麼有山？水燒開了為什麼冒氣？這些都是物理。化學，是變化之學。鐵為什麼會生鏽？木頭為什麼會燃燒？藥為什麼能治病？這些都是化學。」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臣在潞安試過一年，十五六歲的孩子學算術，半年就能算帳、記帳。學物理化學，一年就能看懂《天工開物》。」
崇禎看著黑板上那些字，沉默了片刻。
「朕准了。你在潞安辦。辦成了，朕在全天下給你推廣。」
就在徐九準備告退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坤興公主朱媺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髻，一雙黑亮的眼睛在殿內掃了一圈，落在徐九身上。
「父皇，兒臣想跟徐先生去潞安。」
崇禎的眉頭皺了一下。「胡鬧。你是公主，去潞安做什麼？」
「兒臣想學科學。徐先生說的那些——物理、化學，兒臣想學。」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八歲孩子特有的認真，「父皇，您說過，大明需要能做事的人。兒臣想做那個能做事的人。」
崇禎看著她，看著女兒那副認真的小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徐九，徐九沒有說話。這種事，他不該插嘴。
「你去了潞安，誰教你？」
「徐先生教。」
「徐先生很忙，沒空教你一個人。」
「那就跟別的學生一起上課。」公主頓了頓，「父皇，兒臣聽說，徐先生在京城給大臣們上課的時候，兒臣坐在旁邊聽，聽得懂。父皇您說過，兒臣比那些大臣學得快。」
崇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沒有回答，轉頭看著徐九。
「徐九，朕把媺娖交給你。一年為期。一年之後，她若學有所成，朕重重賞你。她若荒廢了學業，朕拿你是問。」他頓了頓，「她若在潞安受了委屈，朕拿你全家是問。」
徐九跪了下去。「臣遵旨。皇上放心，臣不會讓公主受半點委屈。」
崇禎想了想，又說：「公主出門在外，身邊不能沒有可靠的人。朕從內廷挑兩個武功高強的太監跟著你，一為保護，二為傳話。你去了潞安，凡事聽徐先生的安排，不得任性。」公主點了點頭。王承恩應聲去辦了。
公主走過來，端端正正地給徐九行了一禮。「徐先生，學生朱媺娖，請先生多多指教。」
八歲的孩子，叫自己的名字，不叫「臣」，不叫「本宮」。
徐九看著那張小臉，忽然笑了。「殿下，臣不會手下留情的。」
「兒臣不需要先生手下留情。」公主抬起頭，目光堅定，「兒臣需要先生教真本事。」
回到府中已經是午後，徐九沒有換衣裳，直接去了芷蘭的屋子。芷蘭正在收拾行裝，衣服疊了滿床，箱子攤了一地。夏荷和秋桂進進出出，把書一摞一摞往箱子裡搬。芷蘭正把徐九那件蟒袍疊好放進箱底，疊得很仔細，折了又折，生怕皺了。
「芷蘭，明天先不回潞安。繞道平陽府襄陵縣。」
芷蘭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去看你爹和你娘？」
「嗯。」徐九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起來，我爹是浙江湖州人，考中進士後在平陽府做官，後來受了閹黨案牽連被罷了官，便留在了襄陵縣。我爺爺奶奶還在湖州老家。爹這一輩子不容易，從湖州到平陽，又從官場跌落，最後紮根在襄陵。我離家一年多了，從潞安到京城，一直在忙，連回家的空都沒有。上次父親病重，我在潞安回不去，心裡一直欠疚。如今路過平陽，若不回去看一眼，娘該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芷蘭看著他，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繼續疊衣服。她把那件蟒袍從箱底拿出來，放在最上面。疊好了，壓平了，蓋上箱子。
王家的靈堂設在正堂，白幡低垂，紙錢灰燼在風中打著旋。王崇德跪在靈前，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的小女兒王芬跪在父親身後，眼睛紅腫，面色蒼白。大女兒王薇的靈柩停在堂中。她死得不明不白，用的是王崇德能想到的最體面的棺木——楠木的，朱紅漆，棺頭描著金。可這又有什麼用？人已經沒了。
徐九走進靈堂，沒有穿蟒袍，穿了一件素白的直裰，腰間繫著麻繩——這是給長輩戴孝的禮數，但王薇不是他的長輩，他這是在盡一份心。他點燃三炷香，拜了三拜，插進香爐。煙縷直直地升上去，在靈堂的暗光中散開。
「伯父，」徐九走到王崇德面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小侄來晚了。侄兒一接到消息，就往這兒趕。小侄——」
王崇德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晚。你來，她就沒白死。」他抬起頭看著徐九，渾濁的眼中滿是血絲，「老夫不要你謝，老夫只求你一件事——你離京之前，替老夫向皇上求個情。老夫想帶著芬兒離開京城，去潞安，去你那兒。老夫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徐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種被掏空了什麼東西的疲憊，沒有絲毫猶豫。
「伯父放心，我這就去辦。」
乾清宮會議室。崇禎坐在長條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奏摺——朱常文已經處斬了，成國公府被罰俸一年。事情了結了，可崇禎的臉上沒有喜色。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徐九跪了下去，不是單膝跪，是雙膝。「王崇德的大女兒王薇，為救臣而死。王崇德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臣想帶他去潞安，請皇上允准。若蒙天恩，請皇上任命王崇德為潞安府丞。原府丞陳明德，勤勉盡職，熟悉地方事務，可升任知府。臣與陳明德共事多時，深知其才幹足以勝任。」
崇禎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徐九跪在面前，這個年輕人來京城不過數月，已經牽動了太多人的命運。
「准。陳明德升潞安知府，王崇德為潞安府丞，都歸你節制。你替朕告訴他們——好好干，別給朕丟臉。」
「臣替王崇德和陳明德，謝皇上隆恩。」徐九磕了一個頭。
張溥在翰林院的直房裡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封信，信是蘇州寄來的，落款是復社的一個老成員，跟了他多年的。
信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天如兄，復社改名致公黨一事，弟以為不妥。復社之名，天下皆知。一朝改名，人心惶惶。弟已退出，兄自便。」
這不是第一封。自從他在朝堂上當著崇禎的面宣布復社改名、宗旨變更為「天下為公，務為有用」以來，脫黨的信像雪片一樣飛來。有人寫得很客氣，「弟才疏學淺，不敢與兄同路」；有人寫得很不客氣，「天如兄此舉，實為離經叛道，弟羞與為伍」；還有人什麼都沒寫，只是在名冊上劃掉了自己的名字。數千人的復社，短短數日，已走了大半。留下的，還在觀望。
徐九推門進來，張溥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徐大人，讓你看笑話了。」
徐九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沒有拿起來，沒有問內容，張溥推過來他也只是掃了一眼。
「天如兄，脫黨的人多嗎？」
張溥把桌上那沓信推過去。「你自己看。」徐九翻了翻，一封信比一封長，一封比一封措辭激烈。他看完最後一封，把信放回桌上。
「天如兄，你後悔嗎？」
張溥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徐九。
「不後悔。從我改名的那天起，就沒想過後悔。只是沒想到會走這麼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他們會跟我一起走。我以為他們真的懂什麼叫『天下為公』。沒想到，不過是嘴上說說。」
徐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風吹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沉悶。
「天如兄，這條路本來就是一條艱難的路。你指望一呼百應？那天下早八百年前就大同了。」他回過頭看著張溥，「復社幾千人，都是衝著『復社』這塊牌子來的。你改名字，他們就散了。這不奇怪。但你記住——走的人，不是你的同道；留下的，才是。一個『天下為公』，能把那些假道學篩出去，也不虧。」
張溥沒有說話，徐九繼續說了下去。
「你回去，一個一個地寫信。不是勸他們回來，是把『天下為公』的道理再講一遍。聽得進去的，自然會回來。聽不進去的，隨他們去。」
張溥看著徐九，看著他那副篤定的樣子，忽然笑了。
「徐大人，你有沒有怕過？」
「怕什麼？」
「怕這條路走到頭，發現是死路。」
徐九想了想，說了兩個字：「不怕。」
「為什麼？」
「因為走不走這條路，大明都是死路。走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他頓了頓，「天如兄，我要走了。回潞安。」
張溥站起身，拱了拱手。「徐大人，一路保重。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讓你看看——留下的那些人，值不值得你託付。」
徐九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
「天如兄，還有幾個人，我想問一問。」
「誰？」
「顧炎武、黃宗羲、陳子龍。這三個人，沒有退黨吧？」
張溥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徐九會提這三個名字——
顧炎武是蘇州府崑山縣的秀才，年紀不大，才二十出頭，學問卻已頗有根基，在江南士林中已有「通儒」之稱。
黃宗羲是浙江餘姚人，父親黃尊素乃東林名臣，被閹黨害死，他十九歲入京為父鳴冤，當堂錐刺仇人，天下皆知。
陳子龍是松江府華亭縣的才子，幾社領袖，詩文冠絕雲間，文武兼備，早年隨其師研習兵法，對軍陣、韜略頗有心得。
三人都入了復社，年紀輕，名氣大，是張溥極為看重的後起之秀。
「沒有。」張溥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他們不但沒有退，還寫信來問我——『天如兄，天下為公，當從何處做起？』」
徐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好。」他想了想，「天如兄，南京那邊，我想讓黃宗羲坐鎮，負責在江南發展黨員、聯絡士人。此人是忠臣之後，名望高，性子剛，能壓得住陣腳。」
張溥點了點頭。「宗羲確實合適。不過，他一個人在南京，會不會勢單力薄？」
「所以，再加一個人。」徐九說，「我聽說過一個人，叫徐孚遠。松江華亭的，幾社的創始人之一。此人不是進士，只是舉人，但論真才實學，不在陳子龍之下。」
張溥的眼睛亮了——徐孚遠是他的老朋友。
「他懂軍事。」徐九說，「他在松江組織過鄉勇，操練過火器。南京那邊，光有文人不夠，還得有個懂打仗的人坐鎮。黃宗羲掌文，徐孚遠掌武，一文一武，南京才能撐起來。」
張溥連連點頭。「我這就寫信。孚遠那裡，我親自去說。」
徐九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天如兄，我還有兩件事。」
「請講。」
「第一件，你方才說，致公黨還有三百二十一人。這裡面，有沒有懂軍事的？我要把潞安的軍隊，造成一支不一樣的隊伍。不是那種『當兵吃糧』的隊伍，是有抱負、有理想的隊伍。所以我打算在軍中建立一種制度——每營每連，設一個『指導員』，專門管士兵的思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替某個將軍賣命，是在替天下百姓賣命，是在替『天下為公』賣命。這個指導員，不是武將，是文人。是懂『天下為公』的人，是能把道理講進士兵心裡的人。所以，我需要這樣的人——讀過書，有過帶兵經驗，認同致公黨的理念。」
張溥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
「夏允彝。松江華亭人，與陳子龍同年進士，幾社創始人之一。此人文武兼備，歷任長樂知縣，為官清廉，政績卓著。他不但通經史，而且講實務，推崇『經世致用』之學，當年在福建任上親自組織鄉勇操練，以防倭寇騷擾。他不是紙上談兵的人。」
他頓了頓。
「還有馮京第，浙江慈谿人，貢生，復社名士。此人對兵事極感興趣，曾拜師學習兵法，對火器、陣法均有研究。他是一塊璞玉，有待打磨。」
徐九點了點頭。「這兩人，加上陳子龍，一共三人。讓他們都來潞安。」
「第二件呢？」張溥問。
徐九的眼睛更亮了。
「天如兄，我要在潞安建一個科學院。不是學堂，是專門做研究的地方。我需要找一些對格物之學感興趣的人。不過——不一定要格物方面已經有大成的大家，只要感興趣、懂管理就行。因為要做的那些新東西，圖紙我這裡都有現成的。我需要的是能把圖紙變成實物、能把作坊管起來的人。這樣的人，你有嗎？」
張溥看著徐九那副模樣，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個三品大員，倒像個孩子看見了心愛的玩具。他笑了笑，在腦子裡把復社的人過了一遍，還真想起幾個。
「孫元化。上海嘉定人，舉人出身，早年師從徐光啟，學的就是西學、火器、兵法。他著有《西法神機》，是講西洋鑄炮、制火藥的。這人不是空談，是真干。」張溥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不過，此人眼下正被朝廷問罪，身陷大獄。登州之變，孔有德叛亂，他被叛軍俘虜，朝廷以為他投敵……」
徐九心中猛地一跳——孫元化，這個名字他在前世讀過。這是個真正的科學家，也是個悲劇人物。他沒有表露什麼，只是默默記在了心裡。
「還有誰？」
「方以智。桐城方家，復社四公子之一。此人博學多才，正在寫一本叫《物理小識》的書，天文、地理、物理、化學、生物、醫藥，無所不包。他推崇實證考察，主張『質測』之學。」張溥頓了頓，「不過，此人剛剛考中進士，做了翰林院檢討，是個官，怕是走不開。」
徐九在心中把方以智排在了孫元化之後。
「還有嗎？」
「薄珏。長洲人，布衣。此人仕途不順，但是個真正的巧匠。他為巡撫張國維造過銅炮，炮身上裝了千里鏡，能望遠瞄準。他還造過水車、火銃、地弩，渾天儀、望遠鏡也都造過。他自己設了實驗室，天天關在裡面琢磨東西。」張溥的聲音低了些，「我倒覺得，他比那些只會空談的讀書人強一萬倍。而且他沒什麼官職，一封信就能請來。」
徐九聽完沉默了片刻。孫元化、方以智、薄珏——三個人，一個軍事科學家，一個自然科學家，一個機械工程師。前兩個眼下都有官職在身，急不得；薄珏是布衣，最容易請。
「天如兄，」徐九的聲音忽然鄭重起來，拱了拱手，「這三個人，你幫我留意。尤其是薄珏，能請則請，我在潞安等他。」
張溥點了點頭。
————
出發前三日，徐九進了宮。崇禎在乾清宮會議室里等他，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山西、河南、陝西、北直隸，山川城池，一目了然。
「皇上，臣有一事稟報。」徐九站在地圖前，指著潞安府的位置，「臣想在潞安建學校。不是私塾，是公辦的學校。分小學、中學兩級，小學五年，中學兩年。小學學算術、識字、自然常識；中學學代數、幾何、物理、化學。四書五經也學，但不是主科，是副科，每周只上幾節。臣在京城這段時間，已經有不少大臣把家裡的孩子送到臣府上學了。效果很好。」
崇禎看了他一眼。「什麼是物理？什麼是化學？」
「物理，是萬物之理。天上為什麼下雨？地上為什麼有山？水燒開了為什麼冒氣？這些都是物理。化學，是變化之學。鐵為什麼會生鏽？木頭為什麼會燃燒？藥為什麼能治病？這些都是化學。」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臣在潞安試過一年，十五六歲的孩子學算術，半年就能算帳、記帳。學物理化學，一年就能看懂《天工開物》。」
崇禎看著黑板上那些字，沉默了片刻。
「朕准了。你在潞安辦。辦成了，朕在全天下給你推廣。」
就在徐九準備告退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坤興公主朱媺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髻，一雙黑亮的眼睛在殿內掃了一圈，落在徐九身上。
「父皇，兒臣想跟徐先生去潞安。」
崇禎的眉頭皺了一下。「胡鬧。你是公主，去潞安做什麼？」
「兒臣想學科學。徐先生說的那些——物理、化學，兒臣想學。」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八歲孩子特有的認真，「父皇，您說過，大明需要能做事的人。兒臣想做那個能做事的人。」
崇禎看著她，看著女兒那副認真的小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徐九，徐九沒有說話。這種事，他不該插嘴。
「你去了潞安，誰教你？」
「徐先生教。」
「徐先生很忙，沒空教你一個人。」
「那就跟別的學生一起上課。」公主頓了頓，「父皇，兒臣聽說，徐先生在京城給大臣們上課的時候，兒臣坐在旁邊聽，聽得懂。父皇您說過，兒臣比那些大臣學得快。」
崇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沒有回答，轉頭看著徐九。
「徐九，朕把媺娖交給你。一年為期。一年之後，她若學有所成，朕重重賞你。她若荒廢了學業，朕拿你是問。」他頓了頓，「她若在潞安受了委屈，朕拿你全家是問。」
徐九跪了下去。「臣遵旨。皇上放心，臣不會讓公主受半點委屈。」
崇禎想了想，又說：「公主出門在外，身邊不能沒有可靠的人。朕從內廷挑兩個武功高強的太監跟著你，一為保護，二為傳話。你去了潞安，凡事聽徐先生的安排，不得任性。」公主點了點頭。王承恩應聲去辦了。
公主走過來，端端正正地給徐九行了一禮。「徐先生，學生朱媺娖，請先生多多指教。」
八歲的孩子，叫自己的名字，不叫「臣」，不叫「本宮」。
徐九看著那張小臉，忽然笑了。「殿下，臣不會手下留情的。」
「兒臣不需要先生手下留情。」公主抬起頭，目光堅定，「兒臣需要先生教真本事。」
回到府中已經是午後，徐九沒有換衣裳，直接去了芷蘭的屋子。芷蘭正在收拾行裝，衣服疊了滿床，箱子攤了一地。夏荷和秋桂進進出出，把書一摞一摞往箱子裡搬。芷蘭正把徐九那件蟒袍疊好放進箱底，疊得很仔細，折了又折，生怕皺了。
「芷蘭，明天先不回潞安。繞道平陽府襄陵縣。」
芷蘭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去看你爹和你娘？」
「嗯。」徐九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起來，我爹是浙江湖州人，考中進士後在平陽府做官，後來受了閹黨案牽連被罷了官，便留在了襄陵縣。我爺爺奶奶還在湖州老家。爹這一輩子不容易，從湖州到平陽，又從官場跌落，最後紮根在襄陵。我離家一年多了，從潞安到京城，一直在忙，連回家的空都沒有。上次父親病重，我在潞安回不去，心裡一直欠疚。如今路過平陽，若不回去看一眼，娘該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芷蘭看著他，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繼續疊衣服。她把那件蟒袍從箱底拿出來，放在最上面。疊好了，壓平了，蓋上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