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1章 小心女人
崇禎八年三月初一，京城。
成國公府後院東廂房裡，王薇趴在床上，背上的傷痕觸目驚心。青紫的鞭痕從肩胛延伸到腰際，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眼淚早就流幹了。嫁進來不到半年，挨打是家常便飯。朱常文在外面受了氣，回來打她；喝了酒，回來打她；心情不好，回來也打她。起初她還哭，後來不哭了。哭沒有用。
門被推開，朱常文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心情不錯。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活著？」
王薇沒有回答。
朱常文蹲下身，用摺扇挑起她的下巴。「我恨徐九。他死了，我就放過你。」
王薇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計的光。
「我跟他訂過婚，可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她的聲音沙啞，「你恨他，為什麼要打我？」
朱常文收了摺扇，站起身來。
「你知道定國公府嗎？他們投了龍記商行兩萬兩銀子，不到一年賺了三萬兩。三萬兩！京城四進的大宅可以買十座。」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想入股，他不讓。他不給我面子，我就讓他知道，得罪成國公府是什麼下場。」
王薇閉上了眼睛。她不想再聽了。
「你幫我一個忙。」朱常文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把他約出來，喝茶也好，喝酒也好。我在酒樓里布一個局，弄個死人，栽贓給他。他進了那個房間，就出不來了。」
王薇睜開眼睛看著他。「我跟他素不相識，他憑什麼出來見我？」
「你以你爹的名義約他。王崇德是他父親的老友，他不會不來。」朱常文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你只負責把他約到酒樓，走到門口就行。剩下的，我來做。」
「直接殺了他不行嗎？」
「直接殺？他要是在街上被殺，皇帝第一個懷疑成國公府。皇帝殺人不要理由，他懷疑誰就殺誰。」朱常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要的是他身敗名裂，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讓任何人懷疑到成國公府頭上。」
王薇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當初嫁進來的那天，朱常文穿著大紅吉服，站在門口接她。她以為自己的苦日子到頭了。沒想到，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我若幫你，你能放我走嗎？」
朱常文笑了。「你是我的人，走哪兒去？」
王薇沒有再說話。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
當天夜裡，王薇趁朱常文醉酒熟睡，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點亮油燈，鋪開一張紙。她拿起筆，手在發抖，手腕上的淤青讓她的字歪歪扭扭，但她還是堅持寫完了。
妹妹王芬親啟：姐姐不日將死。若你見此信，姐姐已不在人世。朱常文欲殺徐九，以姐姐為餌。他讓姐姐以父親名義約徐九至某處，已在酒樓布好姦殺之局。姐姐不知其詳，但知此事一旦成真，徐九必死。姐姐雖與他素未謀面，但王家不能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此信你交與父親，請父親做主。姐姐萬念俱灰，唯望妹妹平安。
她把信折好，塞進袖中。第二天一早，她托府中一個老僕把信送回王家，叮囑他親手交給二小姐王芬。老僕是她在王家的舊人，信得過。
王崇德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書房裡讀《論語》。他的手在發抖，臉白得像紙。
「芬兒，」他的聲音沙啞，「你去一趟徐府。把這封信交給徐九。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王芬接過信，看了幾行，臉色也變了。
「爹，姐姐她——」
「快去！」
徐九正在書房裡收拾行裝。離京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五，還有四天。芷蘭在旁邊疊衣服，夏荷在打包書籍，秋桂蹲在地上擦手雷樣品。書房裡亂糟糟的，箱子攤了一地。王芬被秋桂領進來的時候，徐九正蹲在地上捆書。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眼眶紅紅的。
「徐大人，家父王崇德命小女送一封信來。」她的聲音有些抖，雙手遞過一個信封。
徐九接過信，拆開。他一口氣讀完，臉色漸漸變了。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折好，放進袖中。
「王姑娘，替我謝謝令尊。告訴他，我知道了。請他放心，令姐不會有事。」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一些，「也請令尊替我轉告令姐——她的恩情，徐九記下了。」
王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哽。
「徐大人，我姐姐她……很苦。」
徐九沒有說話。王芬快步走了出去。
徐九把信遞給秋桂，秋桂看完，臉色鐵青。
「公子，怎麼辦？」
「去找曹公公。」徐九站起身來，披上外衫，「現在就去。」
曹化淳在東廠值房裡，正在看一份密報。他聽完徐九的話，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徐九已經見過了。
「徐大人，你想怎麼做？」
「將計就計。」徐九說，「朱常文不是要設局嗎？讓他設。臣赴約，他的人動手的時候，曹公公的人衝進來。人贓並獲，他跑不了。」
曹化淳睜開眼睛看著徐九。
「你不怕？」
「怕什麼？」
「怕他真把你推進那個房間。萬一臣的人來不及——」
「臣信得過曹公公。」徐九打斷他，「臣信的，是東廠。」
曹化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徐九看得出來，那不是客套的笑。
「好。臣來安排。徐大人只管去赴約。」
三日後，三月初四，醉仙樓。
朱常文包下了三樓整層。最裡面的雅間裡，床上躺著一具女屍，穿著徐府丫鬟的衣裳，脖子上有勒痕，嘴角有血跡。這是他從城外亂葬崗挖來的無名女屍，換了衣裳，化了妝，看起來像是剛死的。旁邊桌上擺著酒杯茶盞，布置成男女私會、爭執殺人的現場。
朱常文站在門外，看著這個布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你們就把他推進去。關門。」他對身邊兩個心腹說，「然後你們從窗戶走。剩下的，我來善後。」
兩個人點了點頭。朱常文又檢查了一遍女屍的位置，確認無誤，轉身下了樓。
樓下雅間裡，王薇坐在桌前。她的手在發抖，茶杯里的水在晃。她按朱常文說的，以父親的名義給徐九寫了請帖，約他在醉仙樓見面。她不知道徐九會不會來，她甚至不知道徐九長什麼樣。她只知道自己是一隻餌，等魚上鉤，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來了。」
朱常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王薇的心猛地一沉。徐九跟著店小二上了樓，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布帶，像個尋常的讀書人。他走到雅間門口看見王微，站住了。
「王姑娘？」
王薇站起身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徐大人，請進。」
徐九走進雅間，在桌前坐下。門外，朱常文的兩個心腹貼在牆邊，手按在刀柄上，等著徐九喝完那杯茶。茶里有藥，不多，只會讓他頭暈乏力。等他出了這個門，他們就從背後把他推進那間布置好的屋子。
徐九端起茶杯，沒有喝。他看著王薇，王薇低著頭不敢看他。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衣角，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王姑娘，你有心事？」
「沒……沒有。」
徐九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王姑娘，臣突然想起還有一件急事要辦，先告辭了。改日再約。」
他轉身就走。
王薇愣住了。朱常文的兩個心腹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徐九連茶都不喝，站起來就走，來不及多想，從廊下衝出來，一個撲向徐九，一個去推雅間的門。
就在這一刻，樓梯口忽然湧上一群灰衣人。
東廠的番子，腰佩繡春刀，腳步無聲，動作迅捷。領頭的正是曹化淳的親信林檔頭。朱常文的兩個心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了地上，刀被繳了，人被反剪雙手按在牆上。雅間的門被推開，林檔頭走進去，看了看床上的女屍，走出來，朝徐九拱了拱手。
「徐大人，人贓並獲。」
朱常文從樓下衝上來，看見被按在地上的心腹，看見林檔頭，看見徐九，臉白得像紙。
「徐九，你——」
徐九沒有看他，轉身下樓。馬車停在樓下，秋桂掀開車簾，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王微站在醉仙樓的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成國公府正堂，成國公朱純臣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崇禎坐在上首，面前攤著曹化淳的密報。朱常文被五花大綁跪在父親身後，臉白得像紙，渾身在發抖。殺人，偽造兇案，栽贓朝廷命官——這三條，每一條都是死罪。
「皇上，」朱純臣的聲音在發抖，「逆子罪該萬死，臣不敢求情。但求皇上看在臣的薄面上，留他一條命。」
崇禎看了他一眼。
「你的面子？成國公府的面子，值幾條人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朱純臣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不敢再說話。
「傳旨：朱常文殺人、偽造兇案、栽贓朝廷命官，罪不可赦。斬立決。」
朱常文癱在地上，尿了褲子。
成國公府。
朱常文被判斬立決的消息傳到後院的當天夜裡，王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出來。第二天一早，丫鬟推門進去，發現她坐在窗前，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傷用脂粉遮了。桌上放著一封信，收信人寫的是王芬。
丫鬟叫了好幾聲，她沒有應。
她死了。
王芬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家中繡花。她打開信，看了幾行，手開始發抖，信紙從手中滑落，飄在地上。王崇德撿起信，看完，老淚縱橫。
信的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顯然是耗盡最後的力氣寫的。
妹妹，姐姐走了。這世上，姐姐沒什麼可留戀的。唯有那封信，姐姐不後悔。告訴徐大人——姐姐不是壞人。
王崇德把信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徐九是在出發去潞安的前一天夜裡收到這個消息的。王芬托人送來的，信很短。
「姐姐走了。她說，她不後悔。她說，她不是壞人。徐大人，願你保重。」
徐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個在醉仙樓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敢看他的女子。他沒見過她。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是一樁退了的婚約。她叫王薇，這個名字他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把命搭進去了，換來他平安無事。
他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這是他二年前遵父命去京城相親準備順便去平順縣探望伯文徐明揚時，在潞安城門口遇見一個道士塞給他的。那個道士看了他一眼，說了聲「奇怪」，又看了他一眼，又說了聲「奇怪」。他正要問，道士已經走了。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塞給他這張紙條。紙上寫著四個字。
小心女人。
他當時以為這道士是個瘋子。現在他看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也許不是。
成國公府後院東廂房裡，王薇趴在床上，背上的傷痕觸目驚心。青紫的鞭痕從肩胛延伸到腰際，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眼淚早就流幹了。嫁進來不到半年，挨打是家常便飯。朱常文在外面受了氣，回來打她；喝了酒，回來打她；心情不好，回來也打她。起初她還哭，後來不哭了。哭沒有用。
門被推開，朱常文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心情不錯。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還活著？」
王薇沒有回答。
朱常文蹲下身，用摺扇挑起她的下巴。「我恨徐九。他死了，我就放過你。」
王薇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計的光。
「我跟他訂過婚，可我連他的面都沒見過。」她的聲音沙啞，「你恨他，為什麼要打我？」
朱常文收了摺扇，站起身來。
「你知道定國公府嗎？他們投了龍記商行兩萬兩銀子，不到一年賺了三萬兩。三萬兩！京城四進的大宅可以買十座。」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我想入股，他不讓。他不給我面子，我就讓他知道，得罪成國公府是什麼下場。」
王薇閉上了眼睛。她不想再聽了。
「你幫我一個忙。」朱常文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把他約出來，喝茶也好，喝酒也好。我在酒樓里布一個局，弄個死人，栽贓給他。他進了那個房間，就出不來了。」
王薇睜開眼睛看著他。「我跟他素不相識，他憑什麼出來見我？」
「你以你爹的名義約他。王崇德是他父親的老友，他不會不來。」朱常文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你只負責把他約到酒樓，走到門口就行。剩下的，我來做。」
「直接殺了他不行嗎？」
「直接殺？他要是在街上被殺，皇帝第一個懷疑成國公府。皇帝殺人不要理由，他懷疑誰就殺誰。」朱常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要的是他身敗名裂，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讓任何人懷疑到成國公府頭上。」
王薇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當初嫁進來的那天，朱常文穿著大紅吉服，站在門口接她。她以為自己的苦日子到頭了。沒想到，苦日子才剛剛開始。
「我若幫你，你能放我走嗎？」
朱常文笑了。「你是我的人，走哪兒去？」
王薇沒有再說話。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
當天夜裡，王薇趁朱常文醉酒熟睡，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點亮油燈，鋪開一張紙。她拿起筆，手在發抖，手腕上的淤青讓她的字歪歪扭扭，但她還是堅持寫完了。
妹妹王芬親啟：姐姐不日將死。若你見此信，姐姐已不在人世。朱常文欲殺徐九，以姐姐為餌。他讓姐姐以父親名義約徐九至某處，已在酒樓布好姦殺之局。姐姐不知其詳，但知此事一旦成真，徐九必死。姐姐雖與他素未謀面，但王家不能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此信你交與父親，請父親做主。姐姐萬念俱灰，唯望妹妹平安。
她把信折好，塞進袖中。第二天一早，她托府中一個老僕把信送回王家，叮囑他親手交給二小姐王芬。老僕是她在王家的舊人，信得過。
王崇德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書房裡讀《論語》。他的手在發抖，臉白得像紙。
「芬兒，」他的聲音沙啞，「你去一趟徐府。把這封信交給徐九。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王芬接過信，看了幾行，臉色也變了。
「爹，姐姐她——」
「快去！」
徐九正在書房裡收拾行裝。離京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五，還有四天。芷蘭在旁邊疊衣服，夏荷在打包書籍，秋桂蹲在地上擦手雷樣品。書房裡亂糟糟的，箱子攤了一地。王芬被秋桂領進來的時候，徐九正蹲在地上捆書。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眼眶紅紅的。
「徐大人，家父王崇德命小女送一封信來。」她的聲音有些抖，雙手遞過一個信封。
徐九接過信，拆開。他一口氣讀完，臉色漸漸變了。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折好，放進袖中。
「王姑娘，替我謝謝令尊。告訴他，我知道了。請他放心，令姐不會有事。」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了一些，「也請令尊替我轉告令姐——她的恩情，徐九記下了。」
王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哽。
「徐大人，我姐姐她……很苦。」
徐九沒有說話。王芬快步走了出去。
徐九把信遞給秋桂，秋桂看完，臉色鐵青。
「公子，怎麼辦？」
「去找曹公公。」徐九站起身來，披上外衫，「現在就去。」
曹化淳在東廠值房裡，正在看一份密報。他聽完徐九的話，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徐九已經見過了。
「徐大人，你想怎麼做？」
「將計就計。」徐九說，「朱常文不是要設局嗎？讓他設。臣赴約，他的人動手的時候，曹公公的人衝進來。人贓並獲，他跑不了。」
曹化淳睜開眼睛看著徐九。
「你不怕？」
「怕什麼？」
「怕他真把你推進那個房間。萬一臣的人來不及——」
「臣信得過曹公公。」徐九打斷他，「臣信的，是東廠。」
曹化淳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徐九看得出來，那不是客套的笑。
「好。臣來安排。徐大人只管去赴約。」
三日後，三月初四，醉仙樓。
朱常文包下了三樓整層。最裡面的雅間裡，床上躺著一具女屍，穿著徐府丫鬟的衣裳，脖子上有勒痕，嘴角有血跡。這是他從城外亂葬崗挖來的無名女屍，換了衣裳，化了妝，看起來像是剛死的。旁邊桌上擺著酒杯茶盞，布置成男女私會、爭執殺人的現場。
朱常文站在門外，看著這個布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你們就把他推進去。關門。」他對身邊兩個心腹說，「然後你們從窗戶走。剩下的，我來善後。」
兩個人點了點頭。朱常文又檢查了一遍女屍的位置，確認無誤，轉身下了樓。
樓下雅間裡，王薇坐在桌前。她的手在發抖，茶杯里的水在晃。她按朱常文說的，以父親的名義給徐九寫了請帖，約他在醉仙樓見面。她不知道徐九會不會來，她甚至不知道徐九長什麼樣。她只知道自己是一隻餌，等魚上鉤，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來了。」
朱常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王薇的心猛地一沉。徐九跟著店小二上了樓，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布帶，像個尋常的讀書人。他走到雅間門口看見王微，站住了。
「王姑娘？」
王薇站起身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徐大人，請進。」
徐九走進雅間，在桌前坐下。門外，朱常文的兩個心腹貼在牆邊，手按在刀柄上，等著徐九喝完那杯茶。茶里有藥，不多，只會讓他頭暈乏力。等他出了這個門，他們就從背後把他推進那間布置好的屋子。
徐九端起茶杯，沒有喝。他看著王薇，王薇低著頭不敢看他。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絞著衣角，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王姑娘，你有心事？」
「沒……沒有。」
徐九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王姑娘，臣突然想起還有一件急事要辦，先告辭了。改日再約。」
他轉身就走。
王薇愣住了。朱常文的兩個心腹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徐九連茶都不喝，站起來就走，來不及多想，從廊下衝出來，一個撲向徐九，一個去推雅間的門。
就在這一刻，樓梯口忽然湧上一群灰衣人。
東廠的番子，腰佩繡春刀，腳步無聲，動作迅捷。領頭的正是曹化淳的親信林檔頭。朱常文的兩個心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在了地上，刀被繳了，人被反剪雙手按在牆上。雅間的門被推開，林檔頭走進去，看了看床上的女屍，走出來，朝徐九拱了拱手。
「徐大人，人贓並獲。」
朱常文從樓下衝上來，看見被按在地上的心腹，看見林檔頭，看見徐九，臉白得像紙。
「徐九，你——」
徐九沒有看他，轉身下樓。馬車停在樓下，秋桂掀開車簾，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王微站在醉仙樓的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成國公府正堂，成國公朱純臣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崇禎坐在上首，面前攤著曹化淳的密報。朱常文被五花大綁跪在父親身後，臉白得像紙，渾身在發抖。殺人，偽造兇案，栽贓朝廷命官——這三條，每一條都是死罪。
「皇上，」朱純臣的聲音在發抖，「逆子罪該萬死，臣不敢求情。但求皇上看在臣的薄面上，留他一條命。」
崇禎看了他一眼。
「你的面子？成國公府的面子，值幾條人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朱純臣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不敢再說話。
「傳旨：朱常文殺人、偽造兇案、栽贓朝廷命官，罪不可赦。斬立決。」
朱常文癱在地上，尿了褲子。
成國公府。
朱常文被判斬立決的消息傳到後院的當天夜裡，王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有出來。第二天一早，丫鬟推門進去，發現她坐在窗前，穿戴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傷用脂粉遮了。桌上放著一封信，收信人寫的是王芬。
丫鬟叫了好幾聲，她沒有應。
她死了。
王芬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家中繡花。她打開信，看了幾行，手開始發抖，信紙從手中滑落，飄在地上。王崇德撿起信，看完，老淚縱橫。
信的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顯然是耗盡最後的力氣寫的。
妹妹，姐姐走了。這世上，姐姐沒什麼可留戀的。唯有那封信，姐姐不後悔。告訴徐大人——姐姐不是壞人。
王崇德把信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徐九是在出發去潞安的前一天夜裡收到這個消息的。王芬托人送來的，信很短。
「姐姐走了。她說，她不後悔。她說，她不是壞人。徐大人，願你保重。」
徐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個在醉仙樓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敢看他的女子。他沒見過她。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是一樁退了的婚約。她叫王薇，這個名字他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把命搭進去了，換來他平安無事。
他把信折好，收進袖中。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這是他二年前遵父命去京城相親準備順便去平順縣探望伯文徐明揚時，在潞安城門口遇見一個道士塞給他的。那個道士看了他一眼，說了聲「奇怪」，又看了他一眼，又說了聲「奇怪」。他正要問，道士已經走了。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塞給他這張紙條。紙上寫著四個字。
小心女人。
他當時以為這道士是個瘋子。現在他看著這四個字，忽然覺得，也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