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 鑰匙
崇禎一聲「准」字剛落，徐九已經快步走出了殿門。王承恩本想派個小太監跟著幫忙，徐九擺了擺手，腳步不停，獨自往宮門方向去了。
宮門外，馬車還停在原處，秋桂正坐在車轅上打盹。徐九沒有叫醒她，掀開車簾，手探到座墊下面——意念一動，戒指微微發熱，三樣東西憑空出現在座墊上。他拎起布包，轉身回了殿。
殿內眾人見他進來，目光齊齊落在他手裡的布包上。徐九把布包放在長條桌上，打開。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第一樣東西，拳頭大小，表皮褐色，坑坑窪窪。第二樣也是塊莖，比第一樣小些，表皮發紅。第三樣則是幾穗金黃色的顆粒，包裹在層層薄衣之中。
「皇上，諸位大人，」徐九拿起那塊最大的塊莖，托在掌心，「此物名曰番薯，也叫甘薯、紅薯。畝產可達二三十石，是稻麥的數倍乃至十倍。臣去年在潞安試種二畝，收了四十餘石。」
殿內一陣騷動。
畢自嚴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桌前，拿起一塊番薯翻來覆去地看。他管了十幾年的錢袋子，太清楚這數字意味著什麼了。他的手指在番薯粗糙的表皮上摩挲著，嘴唇微微發抖。
「徐大人，此物當真如此高產？」
「臣不敢欺瞞畢大人。臣親眼看著它從地里刨出來，一筐一筐往倉里抬。此物耐旱、耐瘠薄，荒山野嶺、坡地沙土皆可種植，不占良田。」
畢自嚴把那塊番薯攥在手心裡，沒有放下。
徐九拿起那塊較小的塊莖，表皮發紅，形狀不甚規則。「此物名曰馬鈴薯，俗稱土豆、洋芋。畝產亦在二十石上下，可作主食，亦可作菜蔬。臣在潞安試種，收成與番薯相當。」
盧象升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塊土豆，端詳了片刻，抬起頭看著徐九。「徐大人，這東西怎麼吃？」
「煮著吃、烤著吃、蒸著吃、炒著吃，都行。」徐九接過一個紅薯，用刀切了一片，遞給他。
盧象升接過去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生的？也能吃。」
「生吃亦可，但熟食更佳。」
徐九拿起那幾穗玉米，剝開外層的薄衣，露出裡面金黃飽滿的顆粒，顆顆緊密排列，晶瑩剔透。「此物名曰玉米，亦叫番麥、御麥。畝產也在數石之數，麥收後可補種，不誤農時。稈可餵牲口，穗可編筐籃，渾身是寶。」
他把玉米穗放在桌上，轉身看向王承恩。
「王公公，能否借幾個炭爐和一應炊具？臣今日借花獻佛，請皇上和諸位大人嘗嘗這些新東西的味道。」
王承恩看了一眼崇禎。崇禎點了點頭。
不多時，幾個小太監搬來了炭爐、鐵鍋、炒勺、案板、菜刀，還有一桶清水。爐火燒得正旺，炭星子噼啪作響。殿內頓時多了幾分煙火氣，方才的凝重氣氛被沖淡了不少。
徐九捲起袖子，拿起一個土豆，在水盆里洗淨，放在案板上。他刀工不算好，切出來的土豆絲粗一根細一根，參差不齊，但勝在認真。他把切好的土豆絲泡在清水裡，又拿起一塊番薯削皮切塊，連同小米一起下了鍋，添上水，擱在炭爐上慢慢熬著。
殿內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甜香。
另一個炭爐上，王承恩親自掌鉗，把小太監洗淨的玉米和番薯、土豆放在鐵篦子上，慢慢翻烤。玉米粒受熱微微鼓起，表皮焦黃，散發出焦甜的香氣；番薯的皮皺了起來，糖汁從裂口處滲出，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吱吱作響。
洪承疇站在一旁看著，咽了一下口水。他在前線多年，啃過冷饅頭，嚼過生米，聞著這個味道，忽然覺得餓了。
土豆絲下鍋了。油熱，蔥姜爆香，土豆絲入鍋，嘩啦一聲，白煙騰起。徐九用筷子快速翻炒，鹽、醋，一樣一樣加進去，翻炒片刻便起了鍋。他端著盤子走到崇禎面前。
「皇上請嘗。」
崇禎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送入口中。清脆，爽口，微酸帶咸。他微微點頭，又夾了一箸。
「好。這個土豆，比蘿蔔好吃。」
溫體仁也夾了一箸，嚼了嚼，捋著鬍鬚沒有說話，但他的筷子又伸過去了。畢自嚴顧不上嘗土豆絲，蹲在炭爐前盯著那鍋紅薯粥，看火候，看顏色，嘴裡念念有詞。
盧象升自己動手，從鐵篦子上拿起一個烤番薯，燙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捨不得放下。掰開，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咬了一口，甜糯綿軟，燙得他吸了口氣，硬是咽了下去。他眯著眼睛回味了片刻，又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得大了些，燙得他嘶了一聲，又笑了。
「徐大人，這東西若是前線將士能吃上，何愁沒力氣打仗？」
洪承疇沒有說話，但他手裡的烤玉米一直沒有放下。他從玉米的根部一粒一粒掰著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味。
楊嗣昌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薯粥，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又去盛了一碗。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烤土豆，掰成兩半，慢慢吃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徐九身上，看著他卷著袖子炒菜，看著他蹲在炭爐前攪動粥鍋，看著他滿頭大汗、手忙腳亂，臉上卻始終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著徐九忙活，嘴角彎著。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從沒見過哪個大臣在乾清宮的會議室里親自下廚。
鍋里的紅薯粥熬好了，徐九盛了一碗，雙手遞到崇禎面前。
「皇上，這是紅薯粥。臣在潞安時，早晚都喝這個。」
崇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稠，米爛，紅薯化在粥里，甜絲絲的。
「好。」
殿內的煙火氣漸漸散去，炭爐上的餘燼還在噼啪作響。眾人手中的烤番薯、炒土豆絲、紅薯粥都已見了底，盤子空了，碗也空了，但沒有人捨得放下筷子。畢自嚴把最後一塊烤土豆塞進嘴裡，慢慢地嚼，像是在嚼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徐九放下炒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皇上，諸位大人，臣方才獻上的這三樣東西——番薯、土豆、玉米——是臣說的『近水』。有了它們，百姓不愁吃，流寇就少了大半。但光有糧食還不夠。糧食只能填飽肚子，填不飽朝廷的國庫。」
他在黑板上的「良性循環」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臣斗膽，請皇上允臣先行在潞安府試行新政。」
殿內安靜了一瞬。溫體仁放下茶杯，目光在徐九臉上轉了幾圈。畢自嚴把嘴裡的土豆咽了下去，抬起頭看著徐九。楊嗣昌放下筷子，挺直了腰背，眼睛裡掠過一絲精光——這個人，不光是敢說，還敢做。在朝堂上畫圈寫字，說得天花亂墜，不難。難的是自己挑一塊地方，親手把那些字變成真的。他願意去當這個試驗品，就說明他不是空談之輩。
「臣請從潞安府開始，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一府之地，試成了，朝廷推廣天下；試不成，臣一人擔責，不累朝廷。」
崇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三品官，去當個知府，太委屈你了。」
「臣不委屈。」徐九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臣從百戶做起，一步一步升到今天。臣不在乎官大官小，臣在乎的是——有沒有做事的權力。」
崇禎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徐九身上。
「潞安知府是四品。你是正三品，去當個四品的官，朝廷沒有這樣的規矩。」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一沉，「朕給你換一個頭銜——潞安巡撫，正三品。潞安府及下轄各縣，軍政錢糧，暫歸你統管。張泰階調任河南，潞安知府空缺，朕本就要派人去，如今不必派了。你以巡撫之銜坐鎮潞安，本就不必再設知府。」
徐九跪了下去。「臣遵旨。臣還有一事相求。」
「說。」
「新政既行，相關律令必有所改動。臣斗膽，請皇上授臣立法之權。與《大明律》不同之處，臣擬出新條，呈皇上御覽，經內閣廷議，准行即行。臣不敢擅專，但若事事都按舊律，新政寸步難行。」
殿內又安靜了。
溫體仁放下茶杯，緩緩開口。「皇上，徐大人說的立法權，臣以為不妥。大明律乃太祖爺所定，二百餘年行之有效。徐大人要改，可以。改完呈內閣，內閣議過，皇上准了，再頒行。這是規矩。若給他立法之權，他在潞安想怎麼改就怎麼改，那還要內閣做什麼？」
「溫閣老，」徐九轉過頭看著他，語氣不急不躁，「臣不是要立法之權，臣是要試法之權。新政行不行，不試不知道。臣在潞安試，試出來了，可行，朝廷拿來用；試不出來，或是不好使，朝廷不用就是了。臣不是改大明的律，臣是在潞安這塊地上，替朝廷試新律。」
他頓了頓。
「試出來了，是朝廷的。試不出來，是臣的。臣不推諉，不邀功。」
殿內沉默了片刻。崇禎的目光從溫體仁身上移到徐九身上，又從徐九身上移回溫體仁身上。
他頓了頓，「朕不給你立法之權，朕給你試法之權。你在潞安試，試成功，推廣。試失敗，改回舊法。」
徐九跪了下去。「臣遵旨！」
眾臣面面相覷。畢自嚴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溫體仁捋著鬍鬚，沒有接話。張鳳翼低著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塗掉了。唐世濟攥著拳頭，到底沒出聲。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看著徐九的背影，目光沉沉。他想，這個人，以後怕是要真成一方雄主了。
樂安公主一直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她不是朝臣，今天是陪皇兄來的。此刻她站起身來，走到徐九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方才徐九爆好的爆米花。
「九弟，這個爆米花，能不能放進龍記商行賣？」
徐九接過布袋，抓了一把爆米花，看了看，搖了搖頭。
「殿下，此物不成。爆米花、烤番薯，都是現做現吃的東西，涼了就軟了，不脆了。商行做的是批量買賣，從作坊到門店，少說也要三五天。三五天之後，這東西就不好吃了。」他把布袋還給樂安公主，「臣倒是建議殿下，把這爆米花和烤番薯的法子，教給京城的小商販。他們推著車走街串巷，現做現賣，百姓花幾文錢就能買一包。殿下不賺這個錢，但天下的百姓能吃上口熱的。」
樂安公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個人，自己不做，讓別人做。你不賺錢，還替別人著想？」
「殿下，臣不是替別人著想。臣是替百姓著想。百姓吃飽了，天下就穩了。天下穩了，商行的生意才能長久。」
樂安公主看著手中的布袋，想了想，點了點頭。「也罷。回頭我讓人把法子傳出去。」
洪承疇站在一旁，聽了這番對話，目光在徐九身上停了一瞬。徐九不自己賺錢，把這門手藝送出去，送的不是手藝，是活路。他沒有說話，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盧象升也聽見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塊啃了一半的烤玉米攥緊了些。
楊嗣昌垂著眼帘，端著茶杯，一言不發。
殿內的議論漸漸平息。崇禎擺了擺手，眾人魚貫而出。溫體仁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畢自嚴手裡還攥著半塊烤番薯，邊走邊啃；張鳳翼抱著他那本寫滿了字的簿子，低著頭跟在後面；洪承疇和盧象升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楊嗣昌走在最後面，步伐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孫傳庭走過徐九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走了。
殿內只剩下崇禎和徐九。
崇禎沒有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他走到炭爐前，蹲下身，撿起一根火鉗，撥了撥爐膛里的炭火。炭星子濺起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明滅不定。
「徐九。」
「臣在。」
「你方才在眾人面前說，『大明養了讀書人三百年，他們趴在大明身上吸了三百年的血』。這話你說得委婉，你沒有說『皇親國戚』。朕替你說了——皇親國戚，也吸了三百年的血。」
他扔下火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黑板前，看著那兩個圓圈，看了很久。
「朕今日把這個圈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朕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圈不破，大明真的會亡。朕不怕死，朕怕死了之後，沒法跟太祖爺交代。」
徐九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崇禎不需要他說話，只是需要有個人聽著。
「你方才說，要去潞安試行新政。朕准了。你方才說，要試法之權。朕也准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徐九，「朕把潞安交給你，把新政的希望交給你。你替朕——替大明的百姓，把這個圈打破。」
徐九跪了下去，沒有磕頭，跪在那裡，抬起頭看著崇禎。
「皇上，臣不會讓皇上失望。」
崇禎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朕知道。」
窗外，天已經黑了。殿內的燭火跳動著，照在黑板上那兩個圓上，一個向下轉，一個向上轉。一個死，一個活。
宮門外，馬車還停在原處，秋桂正坐在車轅上打盹。徐九沒有叫醒她，掀開車簾，手探到座墊下面——意念一動，戒指微微發熱，三樣東西憑空出現在座墊上。他拎起布包，轉身回了殿。
殿內眾人見他進來，目光齊齊落在他手裡的布包上。徐九把布包放在長條桌上，打開。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第一樣東西，拳頭大小，表皮褐色，坑坑窪窪。第二樣也是塊莖，比第一樣小些，表皮發紅。第三樣則是幾穗金黃色的顆粒，包裹在層層薄衣之中。
「皇上，諸位大人，」徐九拿起那塊最大的塊莖，托在掌心，「此物名曰番薯，也叫甘薯、紅薯。畝產可達二三十石，是稻麥的數倍乃至十倍。臣去年在潞安試種二畝，收了四十餘石。」
殿內一陣騷動。
畢自嚴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桌前，拿起一塊番薯翻來覆去地看。他管了十幾年的錢袋子，太清楚這數字意味著什麼了。他的手指在番薯粗糙的表皮上摩挲著，嘴唇微微發抖。
「徐大人，此物當真如此高產？」
「臣不敢欺瞞畢大人。臣親眼看著它從地里刨出來，一筐一筐往倉里抬。此物耐旱、耐瘠薄，荒山野嶺、坡地沙土皆可種植，不占良田。」
畢自嚴把那塊番薯攥在手心裡，沒有放下。
徐九拿起那塊較小的塊莖，表皮發紅，形狀不甚規則。「此物名曰馬鈴薯，俗稱土豆、洋芋。畝產亦在二十石上下，可作主食，亦可作菜蔬。臣在潞安試種，收成與番薯相當。」
盧象升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塊土豆，端詳了片刻，抬起頭看著徐九。「徐大人，這東西怎麼吃？」
「煮著吃、烤著吃、蒸著吃、炒著吃，都行。」徐九接過一個紅薯，用刀切了一片，遞給他。
盧象升接過去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生的？也能吃。」
「生吃亦可，但熟食更佳。」
徐九拿起那幾穗玉米，剝開外層的薄衣，露出裡面金黃飽滿的顆粒，顆顆緊密排列，晶瑩剔透。「此物名曰玉米，亦叫番麥、御麥。畝產也在數石之數，麥收後可補種，不誤農時。稈可餵牲口，穗可編筐籃，渾身是寶。」
他把玉米穗放在桌上，轉身看向王承恩。
「王公公，能否借幾個炭爐和一應炊具？臣今日借花獻佛，請皇上和諸位大人嘗嘗這些新東西的味道。」
王承恩看了一眼崇禎。崇禎點了點頭。
不多時，幾個小太監搬來了炭爐、鐵鍋、炒勺、案板、菜刀，還有一桶清水。爐火燒得正旺，炭星子噼啪作響。殿內頓時多了幾分煙火氣，方才的凝重氣氛被沖淡了不少。
徐九捲起袖子，拿起一個土豆，在水盆里洗淨，放在案板上。他刀工不算好，切出來的土豆絲粗一根細一根，參差不齊，但勝在認真。他把切好的土豆絲泡在清水裡，又拿起一塊番薯削皮切塊，連同小米一起下了鍋，添上水，擱在炭爐上慢慢熬著。
殿內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甜香。
另一個炭爐上，王承恩親自掌鉗，把小太監洗淨的玉米和番薯、土豆放在鐵篦子上，慢慢翻烤。玉米粒受熱微微鼓起，表皮焦黃，散發出焦甜的香氣；番薯的皮皺了起來，糖汁從裂口處滲出，一滴一滴落在炭火上，吱吱作響。
洪承疇站在一旁看著，咽了一下口水。他在前線多年，啃過冷饅頭，嚼過生米，聞著這個味道，忽然覺得餓了。
土豆絲下鍋了。油熱，蔥姜爆香，土豆絲入鍋，嘩啦一聲，白煙騰起。徐九用筷子快速翻炒，鹽、醋，一樣一樣加進去，翻炒片刻便起了鍋。他端著盤子走到崇禎面前。
「皇上請嘗。」
崇禎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送入口中。清脆，爽口，微酸帶咸。他微微點頭，又夾了一箸。
「好。這個土豆，比蘿蔔好吃。」
溫體仁也夾了一箸，嚼了嚼，捋著鬍鬚沒有說話，但他的筷子又伸過去了。畢自嚴顧不上嘗土豆絲，蹲在炭爐前盯著那鍋紅薯粥，看火候，看顏色，嘴裡念念有詞。
盧象升自己動手，從鐵篦子上拿起一個烤番薯，燙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捨不得放下。掰開，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咬了一口，甜糯綿軟，燙得他吸了口氣，硬是咽了下去。他眯著眼睛回味了片刻，又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得大了些，燙得他嘶了一聲，又笑了。
「徐大人，這東西若是前線將士能吃上，何愁沒力氣打仗？」
洪承疇沒有說話，但他手裡的烤玉米一直沒有放下。他從玉米的根部一粒一粒掰著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味。
楊嗣昌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薯粥，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又去盛了一碗。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烤土豆，掰成兩半，慢慢吃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徐九身上，看著他卷著袖子炒菜，看著他蹲在炭爐前攪動粥鍋，看著他滿頭大汗、手忙腳亂，臉上卻始終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著徐九忙活，嘴角彎著。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從沒見過哪個大臣在乾清宮的會議室里親自下廚。
鍋里的紅薯粥熬好了，徐九盛了一碗，雙手遞到崇禎面前。
「皇上，這是紅薯粥。臣在潞安時，早晚都喝這個。」
崇禎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稠，米爛，紅薯化在粥里，甜絲絲的。
「好。」
殿內的煙火氣漸漸散去，炭爐上的餘燼還在噼啪作響。眾人手中的烤番薯、炒土豆絲、紅薯粥都已見了底，盤子空了，碗也空了，但沒有人捨得放下筷子。畢自嚴把最後一塊烤土豆塞進嘴裡，慢慢地嚼，像是在嚼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徐九放下炒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皇上，諸位大人，臣方才獻上的這三樣東西——番薯、土豆、玉米——是臣說的『近水』。有了它們，百姓不愁吃，流寇就少了大半。但光有糧食還不夠。糧食只能填飽肚子，填不飽朝廷的國庫。」
他在黑板上的「良性循環」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臣斗膽，請皇上允臣先行在潞安府試行新政。」
殿內安靜了一瞬。溫體仁放下茶杯，目光在徐九臉上轉了幾圈。畢自嚴把嘴裡的土豆咽了下去，抬起頭看著徐九。楊嗣昌放下筷子，挺直了腰背，眼睛裡掠過一絲精光——這個人，不光是敢說，還敢做。在朝堂上畫圈寫字，說得天花亂墜，不難。難的是自己挑一塊地方，親手把那些字變成真的。他願意去當這個試驗品，就說明他不是空談之輩。
「臣請從潞安府開始，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一府之地，試成了，朝廷推廣天下；試不成，臣一人擔責，不累朝廷。」
崇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三品官，去當個知府，太委屈你了。」
「臣不委屈。」徐九的聲音不大，但很穩，「臣從百戶做起，一步一步升到今天。臣不在乎官大官小，臣在乎的是——有沒有做事的權力。」
崇禎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徐九身上。
「潞安知府是四品。你是正三品，去當個四品的官，朝廷沒有這樣的規矩。」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一沉，「朕給你換一個頭銜——潞安巡撫，正三品。潞安府及下轄各縣，軍政錢糧，暫歸你統管。張泰階調任河南，潞安知府空缺，朕本就要派人去，如今不必派了。你以巡撫之銜坐鎮潞安，本就不必再設知府。」
徐九跪了下去。「臣遵旨。臣還有一事相求。」
「說。」
「新政既行，相關律令必有所改動。臣斗膽，請皇上授臣立法之權。與《大明律》不同之處，臣擬出新條，呈皇上御覽，經內閣廷議，准行即行。臣不敢擅專，但若事事都按舊律，新政寸步難行。」
殿內又安靜了。
溫體仁放下茶杯，緩緩開口。「皇上，徐大人說的立法權，臣以為不妥。大明律乃太祖爺所定，二百餘年行之有效。徐大人要改，可以。改完呈內閣，內閣議過，皇上准了，再頒行。這是規矩。若給他立法之權，他在潞安想怎麼改就怎麼改，那還要內閣做什麼？」
「溫閣老，」徐九轉過頭看著他，語氣不急不躁，「臣不是要立法之權，臣是要試法之權。新政行不行，不試不知道。臣在潞安試，試出來了，可行，朝廷拿來用；試不出來，或是不好使，朝廷不用就是了。臣不是改大明的律，臣是在潞安這塊地上，替朝廷試新律。」
他頓了頓。
「試出來了，是朝廷的。試不出來，是臣的。臣不推諉，不邀功。」
殿內沉默了片刻。崇禎的目光從溫體仁身上移到徐九身上，又從徐九身上移回溫體仁身上。
他頓了頓，「朕不給你立法之權，朕給你試法之權。你在潞安試，試成功，推廣。試失敗，改回舊法。」
徐九跪了下去。「臣遵旨！」
眾臣面面相覷。畢自嚴剛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溫體仁捋著鬍鬚，沒有接話。張鳳翼低著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塗掉了。唐世濟攥著拳頭，到底沒出聲。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看著徐九的背影，目光沉沉。他想，這個人，以後怕是要真成一方雄主了。
樂安公主一直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她不是朝臣，今天是陪皇兄來的。此刻她站起身來，走到徐九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方才徐九爆好的爆米花。
「九弟，這個爆米花，能不能放進龍記商行賣？」
徐九接過布袋，抓了一把爆米花，看了看，搖了搖頭。
「殿下，此物不成。爆米花、烤番薯，都是現做現吃的東西，涼了就軟了，不脆了。商行做的是批量買賣，從作坊到門店，少說也要三五天。三五天之後，這東西就不好吃了。」他把布袋還給樂安公主，「臣倒是建議殿下，把這爆米花和烤番薯的法子，教給京城的小商販。他們推著車走街串巷，現做現賣，百姓花幾文錢就能買一包。殿下不賺這個錢，但天下的百姓能吃上口熱的。」
樂安公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這個人，自己不做，讓別人做。你不賺錢，還替別人著想？」
「殿下，臣不是替別人著想。臣是替百姓著想。百姓吃飽了，天下就穩了。天下穩了，商行的生意才能長久。」
樂安公主看著手中的布袋，想了想，點了點頭。「也罷。回頭我讓人把法子傳出去。」
洪承疇站在一旁，聽了這番對話，目光在徐九身上停了一瞬。徐九不自己賺錢，把這門手藝送出去，送的不是手藝，是活路。他沒有說話，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盧象升也聽見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那塊啃了一半的烤玉米攥緊了些。
楊嗣昌垂著眼帘，端著茶杯，一言不發。
殿內的議論漸漸平息。崇禎擺了擺手，眾人魚貫而出。溫體仁走在最前面，步履匆匆；畢自嚴手裡還攥著半塊烤番薯，邊走邊啃；張鳳翼抱著他那本寫滿了字的簿子，低著頭跟在後面；洪承疇和盧象升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楊嗣昌走在最後面，步伐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孫傳庭走過徐九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走了。
殿內只剩下崇禎和徐九。
崇禎沒有坐在長條桌的主位上，他走到炭爐前，蹲下身，撿起一根火鉗，撥了撥爐膛里的炭火。炭星子濺起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明滅不定。
「徐九。」
「臣在。」
「你方才在眾人面前說，『大明養了讀書人三百年，他們趴在大明身上吸了三百年的血』。這話你說得委婉，你沒有說『皇親國戚』。朕替你說了——皇親國戚，也吸了三百年的血。」
他扔下火鉗，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黑板前，看著那兩個圓圈，看了很久。
「朕今日把這個圈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朕想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圈不破，大明真的會亡。朕不怕死，朕怕死了之後，沒法跟太祖爺交代。」
徐九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崇禎不需要他說話，只是需要有個人聽著。
「你方才說，要去潞安試行新政。朕准了。你方才說，要試法之權。朕也准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徐九，「朕把潞安交給你，把新政的希望交給你。你替朕——替大明的百姓，把這個圈打破。」
徐九跪了下去，沒有磕頭，跪在那裡，抬起頭看著崇禎。
「皇上，臣不會讓皇上失望。」
崇禎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朕知道。」
窗外，天已經黑了。殿內的燭火跳動著，照在黑板上那兩個圓上，一個向下轉，一個向上轉。一個死，一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