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9章 破圈
西苑演武場的人群散去後，崇禎帶著徐九和一眾大臣回到了乾清宮旁的會議室。長條桌已經擺好，牆上掛著黑板，桌上放著筆墨紙硯。王承恩按照崇禎的吩咐，將內閣輔臣、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等「三部九卿」一一請來。此外，徐九特別點了一個人的名字——張溥。
張溥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人。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長條桌兩側的朱紫袍服，微微愣了一下。他是翰林院庶吉士，從七品，在場的人里他的品級最低，平日連靠近這些大員的資格都沒有。崇禎看見他，抬手示意：「張溥，坐。」指了指長條桌末席的一個位置。
張溥定了定神，走過去坐下，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徐九。他不知道徐九為什麼點名要他來，但他知道，今天要談的事一定不小。
徐九站在黑板前，沒有坐。他等所有人到齊，朝崇禎點了點頭，得到許可後便拿起了粉筆。
「諸位大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方才在西苑，臣說了一句『大明的賊是剿不完的』。皇上問臣為何有此一說，臣在這裡，給諸位大人畫個圖。」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從頂端開始，順時針寫下幾個詞。
朝廷加征剿餉→窮苦百姓不堪重負→揭竿成賊→朝廷調兵剿賊→耗費巨額軍費→國庫空虛→邊關告急或災荒頻發→朝廷再征剿餉→士紳、皇親國戚擁有免稅特權，無需承擔→稅負全壓在無地少地貧民身上→貧民活不下去→再成賊。
箭頭指向開頭的「朝廷加征剿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諸位大人，這就是大明的惡性循環。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個圈裡轉，轉了不知多少年，越轉越快，越轉離懸崖越近。」
殿內一片寂靜。溫體仁盯著黑板，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這位當了六七年首輔的老臣，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個圈，把他也圈進去了。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內閣，每年都在為剿餉發愁。不征，賊剿不完；征了，百姓活不下去，又去當賊。他也想打破這個圈，可他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此刻看見黑板上那個圓，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無能，是他從來就沒看清過這個圈。
「徐大人這個圈，」溫體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滿殿皆聞，「畫得好。老夫在內閣多年，每年都在為剿餉發愁。今日見了這個圈，才知老夫困在其中而不自知。老夫不是全盤同意徐大人的話——有些事還要再議。但老夫同意一點：這個圈，確實存在。老夫確實在這個圈裡轉了好幾年，越轉越深。」
戶部尚書畢自嚴接過話頭，他是天啟、崇禎兩朝的老臣，管了十幾年的錢袋子，說話分量不輕。「徐大人，你說加稅加征導致百姓造反，這話沒錯。但你說士紳、皇親國戚免稅特權是癥結所在——你有沒有想過，朝廷的根基是什麼？」
徐九看著他。「畢大人，臣斗膽問一句——朝廷的根基，是士紳，還是百姓？」
畢自嚴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臣以為，朝廷的根基，是百姓。百姓在，朝廷在。百姓沒了，朝廷也就沒了。士紳、皇親國戚，是朝廷的枝葉。枝葉可以修剪，根不能爛。」
兵部尚書張鳳翼坐在畢自嚴旁邊，聽了這話，連連點頭。「徐大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臣管了這麼多年兵，最清楚。朝廷撥下來的軍餉，十成里能到將士手中的，不到六成。剩下的四成，被各級官吏剋扣了。為什麼剋扣？因為他們自己也要養家餬口，俸祿太低，不剋扣沒法活。可這一剋扣，將士們吃不飽，打仗沒力氣，剿賊就成了笑話。」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濟不幹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徐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當官的都是蛀蟲？」
徐九不急不躁，拱了拱手。「唐大人息怒。臣沒說當官的都是蛀蟲。臣說的是——制度出了問題。大明的官員俸祿太低，低到不貪就沒法活。大明的稅制不公平，公平到窮人多交、富人不交。這不是某個人的錯，是制度之錯。」
唐世濟張了張嘴，又坐下了。他不是被說服了，是他找不到反駁的話。
徐九轉過身，又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這一次，方向是逆時針。
朝廷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稅基擴大，國庫充盈→百姓負擔減輕→無人願做流寇→軍餉充足，將士用命→流寇漸平，邊關穩固→朝廷有餘力賑災、興修水利→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粉筆。
「這叫良性循環。」
殿內安靜了一瞬。畢自嚴盯著黑板上的第二個圓，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在戶部管了一輩子錢，從沒見過這麼清晰的帳。一個圈往下轉，是死路。一個圈往上轉，是活路。溫體仁捋著鬍鬚，目光在「良性循環」四個字上停了很久。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張鳳翼在紙上刷刷地寫，把黑板上的詞一個個抄下來，生怕漏了。唐世濟雖然板著臉，目光卻也忍不住往那第二個圓上瞟。
盧象升坐在洪承疇旁邊，一直沒有開口。他是武將出身，不習慣在這種場合多話。但他看著黑板上那兩個圓，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從軍多年，見過太多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他一直以為，那是流寇造的孽。今日看了徐九畫的這個圈，他才明白——流寇是果，不是因。真正讓百姓活不下去的，是那個圈。他看了徐九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佩服，是一種「我從前怎麼就沒想明白」的懊悔，以及對這個年輕人的刮目相看。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目光一直落在徐九身上。他不是第一次聽徐九說話——算術課聽過，酒桌上聽過。可今天，他聽見的不是算術，不是兵法，是治國。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朝堂上，指著大明的病根，一刀一刀地剜。他想起那個夜晚，徐九提著酒去他府上，他對著地圖說了很多話，徐九隻是聽著，給他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可今天他才知道，這個人的不簡單，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洪承疇雙臂抱胸，身子微微前傾。他在陝西打了多年仗，見慣了生死，看慣了官場的虛偽。他以為徐九不過是個會造手雷的能工巧匠，也許還是個會做生意的精明商人。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他錯了。這個人不是工匠，不是商人，是政治家。他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是天下。洪承疇沒有說話，但他握刀的手鬆開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人產生過這種敬意。
楊嗣昌坐在洪承疇旁邊，手中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他是兵部侍郎，管著天下軍務調度，自認為對時局的看法已經足夠透徹。可徐九畫的這兩個圈，把他所有的自信都打碎了。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不是流寇太強，不是官軍太弱，是稅制出了問題，是特權出了問題，是整個天下運轉的方式出了問題。他看著徐九，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張溥坐在末席，手在微微發抖。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想起自己創辦復社的初衷——把那些只會空談的腐儒剔除出去，讓讀書人做點有用的事。此刻看見黑板上這兩個圈，他忽然覺得，這就是「有用」。不是空談，是真的能救大明的有用。
「徐大人，」溫體仁放下茶杯，正色道，「老夫問你一句。你這第二個圈——良性循環——從哪一步開始走？」
「清丈田畝。」徐九說，「不清丈，不知道天下田畝到底有多少，在誰手裡，種的是什麼，產量幾何。不清丈，不知道誰在逃稅，誰在瞞報。清丈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這一步走不出去，後面都是空談。」
溫體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崇禎坐在長條桌頂端，看著黑板上的兩個圓，看了很久。一個往下轉，一個往上轉。一個死，一個活。他登基八年，在這個死圈裡轉了八年，今天才第一次看見那個活圈。
「徐九，」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朕問你——從死圈跳到活圈，關鍵在哪裡？」
「在這裡。」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那個「特權」二字上重重地打了一個叉。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所有人，聲音裡帶了一絲怒意。那怒意不是衝著某個人，是衝著這個讓天下百姓活不下去的制度。
「大明的士紳、皇親國戚，享有免稅免役的特權。天下的田畝，一半以上在他們手裡，但他們不用交稅。天下的商稅，大半的店鋪是他們開的，但他們也不用交稅。所有的稅，都壓在那些沒有功名、沒有靠山的小民身上。大明養了我們這些讀書人三百年，我們讀了三百年的聖賢書，做了三百年的『人上人』。可我們為大明做了什麼？我們趴在它身上，吸了三百年的血！」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大到殿外的太監都聽見了。沒有人敢說話。
「現在，大明被我們吸得快要死了。流寇四起，邊關告急，百姓易子而食。我們還要繼續吸下去嗎？」
鴉雀無聲。
他深吸一口氣，放慢了語速。
「臣以為，不能再吸了。要打破這個循環，必須讓士紳、皇親國戚，與百姓一同納稅。不是做樣子，是真納。田賦，按畝徵收，有功名的也不能免。商稅，按營業額徵收，有爵位的也不能免。只有把特權打掉，稅基才能擴大，百姓的負擔才能減輕。百姓吃得飽飯，誰還去當流寇？」
殿內依然安靜。溫體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他也不叫人換。張鳳翼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唐世濟攥著拳頭，臉色鐵青，到底沒再說話。
崇禎看著徐九。「你方才畫的那個良性循環——怎麼走？」
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步。
第一步：清丈田畝，釐清實數。天下田畝到底有多少，在誰手裡，種的是什麼，產量幾何——朝廷心裡要有數。不清丈，不知道誰在逃稅，誰在瞞報。
第二步：攤丁入畝，累進位計稅。不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數量累進。十畝以下，稅率極低，讓窮苦百姓活得下去。百畝以上，稅率遞增。千畝以上，重稅。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逼那些大地主把土地賣出來。官府收了這些土地，以『永佃權』租給無地少地的農民耕種。農民只要按時交租，就可以世代耕種，地主不得收回。這樣，土地不會重新集中在少數人手裡，朝廷有了穩定的田賦收入，農民有了活路。一舉三得。」
崇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沒有打斷他。
第三步：士紳一體納糧，廢除免稅特權。有功名的讀書人、有爵位的皇親國戚，田賦照交，商稅照納。朝廷不再養懶人，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特權。
第四步：徵收商稅，拓寬稅基。大明的商業遠勝前朝，但商稅收不上來。店鋪、作坊、礦場、碼頭、鹽茶貿易——都要按章納稅。皇親國戚開的鋪子，也不例外。
他寫完，轉過身。
「這四步走完，臣測算過，朝廷的歲入至少翻三倍。百姓的負擔至少減一半。到時候，剿賊有軍餉，賑災有糧食，邊關有銀兩。流寇不剿自滅，建奴不戰自退。」
畢自嚴睜開眼睛，慢悠悠地開了口。「徐大人，你這四步，每步都是天大的難事。清丈田畝，得罪的是天下地主。攤丁入畝、累進位，得罪的是天下大戶。士紳一體納糧，得罪的是天下讀書人。徵收商稅，得罪的是天下商賈——包括皇親國戚。你一個人，扛得住？」
徐九看著他。「臣扛不住。所以臣請張溥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張溥。
張溥正要起身，徐九卻先開口了。
「張大人，」徐九轉過身，看著張溥，目光平靜而鄭重，「臣今日請你來，不只是讓你聽聽。臣是有一件事，想與你商量。」
張溥站起身。「徐大人請講。」
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天下為公」四個字下面，又寫了兩個大字——致公。
「張大人，臣以為，復社的宗旨『務為有用』，還不夠。臣斗膽建議，在『務為有用』之上，再加一條——『天下為公』。臣更斗膽，請張大人將復社改名，改為『致公黨』，取『致力為公』之意。號召全體社員，放棄免稅特權，與天下百姓一同納稅。臣不才，願第一個加入。」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著張溥。張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在微微發抖。他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徐九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皇上聽的。如果他拒絕，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就會大打折扣。如果他答應，復社的那些成員會不會反他？那些靠免稅特權過著舒坦日子的士紳，會不會跟他翻臉？
他想起自己創辦復社的初衷——把那些只會空談的腐儒剔除出去，讓讀書人做點有用的事。如今徐九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真正「有用」的機會。他抬起頭，看著崇禎。崇禎也在看著他，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張溥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
「皇上，臣願以徐大人之言為志。復社從今日起，更名為『致公黨』，宗旨改為『天下為公，務為有用』。臣回去便寫信給各地復社成員，號召他們放棄免稅特權，與百姓一同納稅。臣若做不到，甘受國法處置。」
崇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張溥會跪得這麼幹脆。他看了一眼徐九，徐九面無表情，但他的目光分明在說——臣請張溥來，就是要這個效果。
「好。」崇禎點了點頭，「朕記下了。你回去辦。辦成了，朕有賞。辦不成——」他頓了頓，「朕不罰你，但天下讀書人會罵你。」
張溥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徐九走過去，伸出手，把張溥扶了起來。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目光相對。一個二十歲，一個三十三歲，一個是新晉的寵臣，一個是老牌的文壇領袖。在場的人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洪承疇看著徐九，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福建做推官的日子。那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幾十年過去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在前線殺人，殺完一批又來一批。今天他忽然覺得，也許有人能改變。不是他，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盧象升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徐九。他在心裡把徐九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他想，等回到河南，他要把這些話告訴他的天雄軍。不是告訴每一個士兵，是告訴那些軍官——告訴他們在為誰打仗，為什麼打仗。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夜晚，徐九提著酒去他府上，兩個人在燈下喝了一壇神仙醉。他對著地圖說了很多話，徐九隻是聽著，給他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當時他以為徐九是來套他話的，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不是。也許那個年輕人，真的只是想跟他喝一杯酒，說幾句話。
溫體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畢自嚴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張鳳翼在紙上寫下「致公黨」三個字，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天下為公，務為有用」。
崇禎站起身來，走到黑板前，看著那兩個圓，看著那四步，看著「天下為公」四個字。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殿內鴉雀無聲，眾臣都在等他開口。
徐九上前一步，朝崇禎拱了拱手，又轉向眾人。
「皇上，諸位大人，臣方才說的這四步，是治本之策。但治本需要時日，遠水不解近渴。臣這裡，有幾樣東西，可解眼下之急。也是作為進入良性循環這個圈的鑰匙。請准臣到臣的馬車上取來此物。」
「准。」
張溥到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人。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長條桌兩側的朱紫袍服，微微愣了一下。他是翰林院庶吉士，從七品，在場的人里他的品級最低，平日連靠近這些大員的資格都沒有。崇禎看見他，抬手示意：「張溥，坐。」指了指長條桌末席的一個位置。
張溥定了定神，走過去坐下，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徐九。他不知道徐九為什麼點名要他來，但他知道，今天要談的事一定不小。
徐九站在黑板前，沒有坐。他等所有人到齊，朝崇禎點了點頭，得到許可後便拿起了粉筆。
「諸位大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方才在西苑，臣說了一句『大明的賊是剿不完的』。皇上問臣為何有此一說，臣在這裡，給諸位大人畫個圖。」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從頂端開始，順時針寫下幾個詞。
朝廷加征剿餉→窮苦百姓不堪重負→揭竿成賊→朝廷調兵剿賊→耗費巨額軍費→國庫空虛→邊關告急或災荒頻發→朝廷再征剿餉→士紳、皇親國戚擁有免稅特權，無需承擔→稅負全壓在無地少地貧民身上→貧民活不下去→再成賊。
箭頭指向開頭的「朝廷加征剿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諸位大人，這就是大明的惡性循環。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這個圈裡轉，轉了不知多少年，越轉越快，越轉離懸崖越近。」
殿內一片寂靜。溫體仁盯著黑板，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這位當了六七年首輔的老臣，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個圈，把他也圈進去了。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內閣，每年都在為剿餉發愁。不征，賊剿不完；征了，百姓活不下去，又去當賊。他也想打破這個圈，可他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此刻看見黑板上那個圓，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無能，是他從來就沒看清過這個圈。
「徐大人這個圈，」溫體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滿殿皆聞，「畫得好。老夫在內閣多年，每年都在為剿餉發愁。今日見了這個圈，才知老夫困在其中而不自知。老夫不是全盤同意徐大人的話——有些事還要再議。但老夫同意一點：這個圈，確實存在。老夫確實在這個圈裡轉了好幾年，越轉越深。」
戶部尚書畢自嚴接過話頭，他是天啟、崇禎兩朝的老臣，管了十幾年的錢袋子，說話分量不輕。「徐大人，你說加稅加征導致百姓造反，這話沒錯。但你說士紳、皇親國戚免稅特權是癥結所在——你有沒有想過，朝廷的根基是什麼？」
徐九看著他。「畢大人，臣斗膽問一句——朝廷的根基，是士紳，還是百姓？」
畢自嚴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臣以為，朝廷的根基，是百姓。百姓在，朝廷在。百姓沒了，朝廷也就沒了。士紳、皇親國戚，是朝廷的枝葉。枝葉可以修剪，根不能爛。」
兵部尚書張鳳翼坐在畢自嚴旁邊，聽了這話，連連點頭。「徐大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臣管了這麼多年兵，最清楚。朝廷撥下來的軍餉，十成里能到將士手中的，不到六成。剩下的四成，被各級官吏剋扣了。為什麼剋扣？因為他們自己也要養家餬口，俸祿太低，不剋扣沒法活。可這一剋扣，將士們吃不飽，打仗沒力氣，剿賊就成了笑話。」
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濟不幹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徐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當官的都是蛀蟲？」
徐九不急不躁，拱了拱手。「唐大人息怒。臣沒說當官的都是蛀蟲。臣說的是——制度出了問題。大明的官員俸祿太低，低到不貪就沒法活。大明的稅制不公平，公平到窮人多交、富人不交。這不是某個人的錯，是制度之錯。」
唐世濟張了張嘴，又坐下了。他不是被說服了，是他找不到反駁的話。
徐九轉過身，又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這一次，方向是逆時針。
朝廷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稅基擴大，國庫充盈→百姓負擔減輕→無人願做流寇→軍餉充足，將士用命→流寇漸平，邊關穩固→朝廷有餘力賑災、興修水利→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粉筆。
「這叫良性循環。」
殿內安靜了一瞬。畢自嚴盯著黑板上的第二個圓，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在戶部管了一輩子錢，從沒見過這麼清晰的帳。一個圈往下轉，是死路。一個圈往上轉，是活路。溫體仁捋著鬍鬚，目光在「良性循環」四個字上停了很久。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張鳳翼在紙上刷刷地寫，把黑板上的詞一個個抄下來，生怕漏了。唐世濟雖然板著臉，目光卻也忍不住往那第二個圓上瞟。
盧象升坐在洪承疇旁邊，一直沒有開口。他是武將出身，不習慣在這種場合多話。但他看著黑板上那兩個圓，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從軍多年，見過太多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他一直以為，那是流寇造的孽。今日看了徐九畫的這個圈，他才明白——流寇是果，不是因。真正讓百姓活不下去的，是那個圈。他看了徐九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佩服，是一種「我從前怎麼就沒想明白」的懊悔，以及對這個年輕人的刮目相看。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目光一直落在徐九身上。他不是第一次聽徐九說話——算術課聽過，酒桌上聽過。可今天，他聽見的不是算術，不是兵法，是治國。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站在朝堂上，指著大明的病根，一刀一刀地剜。他想起那個夜晚，徐九提著酒去他府上，他對著地圖說了很多話，徐九隻是聽著，給他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可今天他才知道，這個人的不簡單，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洪承疇雙臂抱胸，身子微微前傾。他在陝西打了多年仗，見慣了生死，看慣了官場的虛偽。他以為徐九不過是個會造手雷的能工巧匠，也許還是個會做生意的精明商人。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他錯了。這個人不是工匠，不是商人，是政治家。他看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是天下。洪承疇沒有說話，但他握刀的手鬆開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人產生過這種敬意。
楊嗣昌坐在洪承疇旁邊，手中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他是兵部侍郎，管著天下軍務調度，自認為對時局的看法已經足夠透徹。可徐九畫的這兩個圈，把他所有的自信都打碎了。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不是流寇太強，不是官軍太弱，是稅制出了問題，是特權出了問題，是整個天下運轉的方式出了問題。他看著徐九，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張溥坐在末席，手在微微發抖。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想起自己創辦復社的初衷——把那些只會空談的腐儒剔除出去，讓讀書人做點有用的事。此刻看見黑板上這兩個圈，他忽然覺得，這就是「有用」。不是空談，是真的能救大明的有用。
「徐大人，」溫體仁放下茶杯，正色道，「老夫問你一句。你這第二個圈——良性循環——從哪一步開始走？」
「清丈田畝。」徐九說，「不清丈，不知道天下田畝到底有多少，在誰手裡，種的是什麼，產量幾何。不清丈，不知道誰在逃稅，誰在瞞報。清丈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這一步走不出去，後面都是空談。」
溫體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崇禎坐在長條桌頂端，看著黑板上的兩個圓，看了很久。一個往下轉，一個往上轉。一個死，一個活。他登基八年，在這個死圈裡轉了八年，今天才第一次看見那個活圈。
「徐九，」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朕問你——從死圈跳到活圈，關鍵在哪裡？」
「在這裡。」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那個「特權」二字上重重地打了一個叉。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所有人，聲音裡帶了一絲怒意。那怒意不是衝著某個人，是衝著這個讓天下百姓活不下去的制度。
「大明的士紳、皇親國戚，享有免稅免役的特權。天下的田畝，一半以上在他們手裡，但他們不用交稅。天下的商稅，大半的店鋪是他們開的，但他們也不用交稅。所有的稅，都壓在那些沒有功名、沒有靠山的小民身上。大明養了我們這些讀書人三百年，我們讀了三百年的聖賢書，做了三百年的『人上人』。可我們為大明做了什麼？我們趴在它身上，吸了三百年的血！」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大到殿外的太監都聽見了。沒有人敢說話。
「現在，大明被我們吸得快要死了。流寇四起，邊關告急，百姓易子而食。我們還要繼續吸下去嗎？」
鴉雀無聲。
他深吸一口氣，放慢了語速。
「臣以為，不能再吸了。要打破這個循環，必須讓士紳、皇親國戚，與百姓一同納稅。不是做樣子，是真納。田賦，按畝徵收，有功名的也不能免。商稅，按營業額徵收，有爵位的也不能免。只有把特權打掉，稅基才能擴大，百姓的負擔才能減輕。百姓吃得飽飯，誰還去當流寇？」
殿內依然安靜。溫體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他也不叫人換。張鳳翼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唐世濟攥著拳頭，臉色鐵青，到底沒再說話。
崇禎看著徐九。「你方才畫的那個良性循環——怎麼走？」
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步。
第一步：清丈田畝，釐清實數。天下田畝到底有多少，在誰手裡，種的是什麼，產量幾何——朝廷心裡要有數。不清丈，不知道誰在逃稅，誰在瞞報。
第二步：攤丁入畝，累進位計稅。不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數量累進。十畝以下，稅率極低，讓窮苦百姓活得下去。百畝以上，稅率遞增。千畝以上，重稅。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逼那些大地主把土地賣出來。官府收了這些土地，以『永佃權』租給無地少地的農民耕種。農民只要按時交租，就可以世代耕種，地主不得收回。這樣，土地不會重新集中在少數人手裡，朝廷有了穩定的田賦收入，農民有了活路。一舉三得。」
崇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沒有打斷他。
第三步：士紳一體納糧，廢除免稅特權。有功名的讀書人、有爵位的皇親國戚，田賦照交，商稅照納。朝廷不再養懶人，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特權。
第四步：徵收商稅，拓寬稅基。大明的商業遠勝前朝，但商稅收不上來。店鋪、作坊、礦場、碼頭、鹽茶貿易——都要按章納稅。皇親國戚開的鋪子，也不例外。
他寫完，轉過身。
「這四步走完，臣測算過，朝廷的歲入至少翻三倍。百姓的負擔至少減一半。到時候，剿賊有軍餉，賑災有糧食，邊關有銀兩。流寇不剿自滅，建奴不戰自退。」
畢自嚴睜開眼睛，慢悠悠地開了口。「徐大人，你這四步，每步都是天大的難事。清丈田畝，得罪的是天下地主。攤丁入畝、累進位，得罪的是天下大戶。士紳一體納糧，得罪的是天下讀書人。徵收商稅，得罪的是天下商賈——包括皇親國戚。你一個人，扛得住？」
徐九看著他。「臣扛不住。所以臣請張溥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張溥。
張溥正要起身，徐九卻先開口了。
「張大人，」徐九轉過身，看著張溥，目光平靜而鄭重，「臣今日請你來，不只是讓你聽聽。臣是有一件事，想與你商量。」
張溥站起身。「徐大人請講。」
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天下為公」四個字下面，又寫了兩個大字——致公。
「張大人，臣以為，復社的宗旨『務為有用』，還不夠。臣斗膽建議，在『務為有用』之上，再加一條——『天下為公』。臣更斗膽，請張大人將復社改名，改為『致公黨』，取『致力為公』之意。號召全體社員，放棄免稅特權，與天下百姓一同納稅。臣不才，願第一個加入。」
殿內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著張溥。張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在微微發抖。他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徐九這話，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更是說給皇上聽的。如果他拒絕，他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就會大打折扣。如果他答應，復社的那些成員會不會反他？那些靠免稅特權過著舒坦日子的士紳，會不會跟他翻臉？
他想起自己創辦復社的初衷——把那些只會空談的腐儒剔除出去，讓讀書人做點有用的事。如今徐九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真正「有用」的機會。他抬起頭，看著崇禎。崇禎也在看著他，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張溥深吸一口氣，跪了下去。
「皇上，臣願以徐大人之言為志。復社從今日起，更名為『致公黨』，宗旨改為『天下為公，務為有用』。臣回去便寫信給各地復社成員，號召他們放棄免稅特權，與百姓一同納稅。臣若做不到，甘受國法處置。」
崇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張溥會跪得這麼幹脆。他看了一眼徐九，徐九面無表情，但他的目光分明在說——臣請張溥來，就是要這個效果。
「好。」崇禎點了點頭，「朕記下了。你回去辦。辦成了，朕有賞。辦不成——」他頓了頓，「朕不罰你，但天下讀書人會罵你。」
張溥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遵旨。」
徐九走過去，伸出手，把張溥扶了起來。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目光相對。一個二十歲，一個三十三歲，一個是新晉的寵臣，一個是老牌的文壇領袖。在場的人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洪承疇看著徐九，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福建做推官的日子。那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幾十年過去了，他發現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在前線殺人，殺完一批又來一批。今天他忽然覺得，也許有人能改變。不是他，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盧象升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徐九。他在心裡把徐九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他想，等回到河南，他要把這些話告訴他的天雄軍。不是告訴每一個士兵，是告訴那些軍官——告訴他們在為誰打仗，為什麼打仗。
孫傳庭坐在角落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夜晚，徐九提著酒去他府上，兩個人在燈下喝了一壇神仙醉。他對著地圖說了很多話，徐九隻是聽著，給他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當時他以為徐九是來套他話的，現在他忽然覺得，也許不是。也許那個年輕人，真的只是想跟他喝一杯酒，說幾句話。
溫體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畢自嚴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張鳳翼在紙上寫下「致公黨」三個字，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天下為公，務為有用」。
崇禎站起身來，走到黑板前，看著那兩個圓，看著那四步，看著「天下為公」四個字。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殿內鴉雀無聲，眾臣都在等他開口。
徐九上前一步，朝崇禎拱了拱手，又轉向眾人。
「皇上，諸位大人，臣方才說的這四步，是治本之策。但治本需要時日，遠水不解近渴。臣這裡，有幾樣東西，可解眼下之急。也是作為進入良性循環這個圈的鑰匙。請准臣到臣的馬車上取來此物。」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