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8章 一盆冷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月十五,西苑。

  第一批手雷從潞安運到了京城。五百枚,整整齊齊碼在木箱裡,鐵殼冰冷,沉甸甸的。崇禎把洪承疇、盧象升、楊嗣昌、孫傳庭都叫來了,連樂安公主和曹化淳也在場。

  演武場上豎起了一排木樁,沙袋壘成了半人高的矮牆。

  徐九站在場中,打開木箱,取出一枚手雷托在掌心。這東西他看著比誰都親——前世在北京理工大學,他學的就是爆炸力學和引信專業。那個專業全國只招三十個人,他讀了三年半,快讀完的時候突然得知畢業分配沒有回浙江的名額,衝動之下曠考三門,留了一級,轉讀機械工程(實際是引信專業)。可他沒後悔。那些年學到的知識——藥包設計、破片控制、引信敏感度、裝藥結構、爆轟理論——刻在腦子裡的,穿越過來,全部存儲的腦袋裡,想忘也忘不了。。

  如今那些知識變成了眼前這個拳頭大的鐵疙瘩。

  「諸位大人,」他開口,聲音沉穩,「此物名曰手雷。外殼生鐵鑄就,內裝精製火藥。它與尋常火器的不同之處有二。」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其一,觸發引信。」他指著頂端的鋼製擊發裝置,「傳統的火器要點火繩、算時間,慢了炸自己,快了炸不到人。臣的這個,拔掉保險銷,扔出去,撞到東西就炸。哪怕砸在敵人盾牌上、撞在城牆上,甚至落地的瞬間震動,都能觸發。敏感度經過上百次試驗,既不會太靈敏——稍有磕碰就炸,也不會太遲鈍——砸到目標還不炸。」

  他頓了頓。

  「其二,裝藥。」他托起手雷,讓眾人看清外殼上的網格紋路,「同樣體積的火藥,臣的配方和裝填工藝,爆炸當量比尋常火藥提高一倍以上。這些網格是預製的破片槽,爆炸時鐵殼沿著網格碎裂,形成大小均勻的破片,殺傷力遠勝普通的碎鐵片。」

  洪承疇雙臂抱胸站在前排,眉頭微微皺起。他在陝西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火器沒見過?這個拳頭大的鐵疙瘩,能有他說得那麼神?

  徐九沒有多解釋。他拿起一枚手雷,握住保險銷,用力一拔——「咔」的一聲輕響,鐵環應聲脫落。他退後幾步,深吸一口氣,猛力向前擲去。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嘭」地砸在木樁上。

  緊接著——轟!

  一聲巨響,鐵疙瘩炸開了。碎片四散飛射,最近的一個木樁被炸得粉碎,木屑飛出去十幾步遠。地上炸出一個碗大的坑,泥土翻飛,煙塵瀰漫,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更遠些的木樁上嵌著大大小小的碎鐵片,入木三分,摳都摳不出來。

  盧象升的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洪承疇沒有退,但在爆炸聲響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握刀的手一緊。楊嗣昌臉色煞白,嘴唇在發抖。孫傳庭沒有動,從頭到尾一動不動,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個還在冒煙的坑,目光明亮得像兩把刀子。

  硝煙還未散盡,三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皇上,天雄軍要最先裝備!」盧象升第一個衝上前,單膝跪地,聲如洪鐘,「臣在河南與流寇周旋多年,深知他們的戰法。這東西若是給天雄軍配上一千枚,臣有把握三個月內肅清河南西部!」

  「皇上,」洪承疇也跪下了,語氣沉穩得多,「臣在陝西面對的流寇數以萬計,動輒攻城拔寨。臣需要的是大批量、成規模的裝備。請皇上先撥給陝西三千枚,臣拿李自成的人頭來換!」

  楊嗣昌急急上前一步,一撩袍角單膝點地,嗓門比兩個武將還大,「臣不是來跟兩位將軍爭的。臣是兵部侍郎,管著天下軍火調度。臣的意思是——手雷的生產、儲存、運輸、分發,必須有統一的章程。不能誰喊得響就給誰,得按各大戰區的緊急程度統籌分配!」他轉過頭看著洪承疇,「洪大人,陝西確實最急,但你在潼關打的都是野外野戰,手雷的效用不如盧大人在河南打攻城戰來得大。」又轉向盧象升,「盧大人,河南的流寇流動性強,你若只盯著一個方向打,他們就會往別處跑。洪大人在陝西拖住李自成的主力,才是全局的關鍵。」

  兩個人被他說得一時語塞。

  崇禎站在後面,看著三個人爭得面紅耳赤,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開口,轉頭看著徐九。

  徐九又取出一枚手雷,這次是改進版的,外殼更薄,網格更密,擊發裝置也更小巧。他拔掉保險銷,猛力擲出。轟!這一次聲音更大碎片更多,木樁被炸得稀爛,周圍幾丈內的雜草被氣浪連根拔起。洪承疇的眼睛亮了,盧象升的嘴張大了,楊嗣昌忘了說話。

  「徐大人,」洪承疇站起身來,走到徐九面前,聲音沉穩而誠懇,「這個東西若能大批裝備軍隊,一個月之內臣必擊潰李自成,三個月之內陝西河南可定,半年之內皇上就不必為流寇發愁了。」


  崇禎走到場中,看著洪承疇、盧象升、楊嗣昌,看著孫傳庭,看著徐九。他的目光落在徐九身上停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被炸得千瘡百孔的木樁,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徐九,這個手雷,朕要大造。」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遠處的太監都聽見了,「所需銀子,從朕的內帑里出。一個月之內,朕要看到一萬枚。三個月之內,朕要看到五萬枚。半年之內,朕要洪卿、盧卿的每一支部隊都裝備上!」

  徐九單膝跪地。「臣遵旨。但皇上,臣實言相告——平順縣和潞安府沒有那麼多工匠,也沒有那麼多人手。一個月造一萬枚,臣做不到。若皇上肯從京城及各衛所調撥工匠匠戶去平順,臣保證一年之後,月產二千枚。」

  崇禎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准。朕從京城及各衛所調撥五百名工匠匠戶給你,所需銀兩從內帑支取。你只管造,朕等著你的手雷。」

  洪承疇、盧象升、楊嗣昌、孫傳庭齊齊跪下,聲音洪亮:「皇上聖明!」

  樂安公主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曹化淳站在她身後,笑眯眯的。鞏永固站在公主身側,腰板挺得筆直。

  孫傳庭一直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參與爭搶。他的目光落在徐九身上,沉默不語。他在文華殿聽過徐九的算術課,入了商行的股,前些日子徐九又提著酒去他府上喝了一頓——那一夜他對著地圖說了很多話,不該說的話,這麼多年積在心裡沒人聽的話。徐九聽了,什麼都沒說,只是給他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此刻他看著徐九站在場中,眾星捧月,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更深,比他能看到的更遠。

  洪承疇和盧象升還在爭,楊嗣昌還在調停,三個人誰也不讓誰。徐九忽然從木箱底層又取出一樣東西。

  不是手雷。

  是一支長槍。比尋常鳥銃短一些,槍管細長,木質槍托打磨得光滑發亮。槍身上方加裝了一根細細的銅管,槍管內部隱隱可見螺旋狀的紋路。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齊齊落在那支槍上。

  「皇上,諸位大人,」徐九舉起那支槍,「此物名叫燧發步槍。與尋常鳥銃的不同之處,臣只說三點。」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用火繩。用燧石打火,雨天不熄火,夜間不暴露。第二,槍管內刻有膛線,彈頭旋轉而出,兩百步外能命中人形目標。尋常鳥銃,五十步外就打不准了。第三,裝填比鳥銃快三成。」

  他頓了頓。

  「但產量極少。臣在平順的工坊,半年下來,只造了不到一百支。原因無他——沒有工具機。槍管鑽孔、拉膛線,全靠匠人手搖鑽杆,一天只能加工一兩寸。一個熟練匠人,一個月也做不出一支合格的槍管。」

  洪承疇上前一步,接過槍端詳了片刻,又放下了。他的目光里沒有方才爭手雷時那種急切,多了幾分惋惜。「這東西好,可惜太少了。一百支槍,不夠塞牙縫。等產量上來了再說吧。」他搖了搖頭。

  盧象升也看了看槍,點了點頭又還給了徐九,什麼也沒說。楊嗣昌連看都沒怎麼看,他的心思還在手雷上。

  徐九把槍收回木箱。「臣的蒸汽機已經製成了。有了蒸汽機,就能帶動車床、銑床、鑽床。鑽孔、拉膛線不再靠人力,一天能加工幾十根槍管。到時候,燧發槍的產量就不是問題了。」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不過,在那之前,這不到一百支槍,臣想先裝備自己的部下。他們在平順守鐵礦、守手雷工坊,需要這樣趁手的兵器。」

  崇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准了。」

  眾人圍到場中,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手雷的用法和前景。洪承疇和盧象升爭了幾句——一個主張集中使用,一個主張分散配發,誰也說不過誰。楊嗣昌在一旁打圓場,孫傳庭始終沒怎麼開口。

  徐九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諸位大人,別高興得太早。大明的賊,是剿不完的。」

  場面忽然安靜了。

  崇禎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洪承疇的手停在半空中。盧象升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楊嗣昌端著茶杯定在那裡,孫傳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樂安公主怔住了,曹化淳的笑容僵住了。

  「徐九,你這話什麼意思?」崇禎的聲音沉了下來。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在心裡斟酌著措辭——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說。說多了就是妖言惑眾,說少了又達不到警醒的效果。

  「皇上,」他緩緩開口,「臣不是說手雷沒用。臣是說,光靠手雷,剿不完賊。」


  崇禎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流寇為什麼剿不完?不是因為官軍打不過,是因為賊太多了。為什麼賊多?因為百姓活不下去了。百姓為什麼活不下去?天災,人禍,加上加不完的賦稅。」徐九看著崇禎的眼睛,「皇上,手雷可以炸死張獻忠,炸死李自成,但炸不死天下的饑荒,炸不死百姓心裡的怨恨。只要百姓還吃不上飯,死了一個張獻忠,還會有李獻忠、王獻忠冒出來。」

  崇禎的臉色很不好看,但他沒有說話。

  「臣說這些,不是潑冷水。臣是說——手雷要造,賊要剿,但根子上的事,也得治。」

  場中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洪承疇的臉色鐵青,盧象升低著頭不說話,楊嗣昌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麼,孫傳庭的目光落在徐九身上一動不動。

  崇禎沉默了很久。

  「徐九。」

  「臣在。」

  「你這些話,朕記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轉身走了。

  王承恩趕緊跟上去。眾人面面相覷也各自散了。洪承疇經過徐九身邊時停了一下腳步,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盧象升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也走了。楊嗣昌拱了拱手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跟他說過話。孫傳庭最後一個走。他沒有說話,走到徐九面前站定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樂安公主走過來拉住徐九的手。「九弟,你剛才的話,不該說。」

  「殿下,臣知道不該說。但臣不說,沒人會說。」

  樂安公主嘆了口氣放開他的手。「回去吧,好好歇著。」

  徐九站在場中目送她的鑾駕遠去。西苑的風很大,吹得他的蟒袍獵獵作響。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鐵片,半蹲著撿起一片握在手心裡。冰涼的鐵皮硌著掌心。他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張獻忠燒了皇陵,崇禎殺了楊一鵬,殺了那麼多官員,流寇還是剿不完,建奴還是入了關,大明還是亡了。他來到這裡,想改變這一切。可他一個人,能改變什麼?他什麼也改變不了。他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他把碎鐵片揣進袖中,轉身走了。

  沒走幾步,忽然發現前面不遠處站著一群人。崇禎沒走,洪承疇沒走,盧象升沒走,楊嗣昌沒走,孫傳庭也沒走。連樂安公主和曹化淳都站在原地,一步未動。

  崇禎看著他走近,目光沉沉。

  「徐九,你方才說,大明的賊剿不完。照你的說法,大明必亡?」

  徐九站住了,看著崇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焦慮,有疲憊,還有一絲他沒見過的——恐懼。一個皇帝,怕自己亡國。

  「皇上,臣沒說大明必亡。臣是說,光靠手雷剿不完賊。」他頓了頓,「解決辦法,有。」

  崇禎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什麼辦法?」

  徐九看了看周圍——西苑的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皇上,這裡講不清。去會議室,臣慢慢講。」他看著崇禎,「請皇上把內閣諸位閣老、六部尚書都叫來。臣斗膽,請他們一起來聽,看看臣講的是否有道理。」

  崇禎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走。回宮。」

  一行人跟著崇禎,浩浩蕩蕩地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