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7章 妻變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八年二月初五,京城。

  徐九的信送進宮不過半日,王承恩便親自登門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眯眯地站在門口等通報,而是徑直走進書房,神色比平日鄭重了幾分。

  「徐大人,皇上召您即刻入宮。」

  徐九放下筆,換了蟒袍,隨王承恩進了宮。

  暖閣已經變了模樣。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這是上次徐九建議後,崇禎讓內務府照辦的。如今君臣議事都在這裡,比從前在御案前一個跪著一個坐著方便多了。

  崇禎坐在長條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徐九那封信。他的臉色看不出喜怒,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示意徐九坐下。

  「朕看了你的信。」崇禎開門見山,「你是說,有人故意在背後造你的謠?」

  徐九沒有跪。他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急赤白咧的模樣——這是他和崇禎之間特有的說話方式。

  「皇上,臣不敢說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但臣查過了,謠言最早是從成國公府一個管事的嘴裡傳出來的,經由幾個茶館的地頭蛇散布到各處。這若不是有人指使,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崇禎沉默了。他不是沒聽過那些流言——私通流寇、飛鴿傳書是假、提前預警是為了洗脫自己。這些話說得有鼻子有眼,他初聽時心裡確實動了一下。但那點疑慮很快就被另一些東西壓下去了。他想起徐九在那間還沒改造的舊暖閣里對他說「臣怕皇上哭壞了身子」。想起他拒升官、推賞賜、讓股份,不像個正常人。

  「朕信你。」崇禎說,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表態,倒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徐九直起身,看著崇禎。

  「你那個信,朕看了。造謠的人,朕讓東廠去查。查到是誰,依法處置。」

  三日後,二月初八,徐府。

  芷蘭一身粉色的衣裙站在廊下,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她的臉從脖子根紅到耳尖,紅得像院子裡那幾株含苞待放的梅花。今天是她的日子。

  妻以禮聘,妾以貌納。正妻進門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妾沒有這些,一頂青衣小轎從側門抬進府,磕頭敬茶便算禮成。這便是正妻和小妾的區別。

  蕙蘭的孩子還沒出生,徐家還沒有嫡出的子女。可芷蘭知道,將來蕙蘭的孩子是嫡長子,她的孩子是庶出。嫡庶之分,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她想起從前在潞安,自己是知府家的大小姐,出門有人抬轎,入府有人伺候。如今她跪在堂前給徐九敬茶,從今往後,她的名字要排在妹妹後面。她的孩子,要叫妹妹的孩子「哥哥」。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盞。茶湯金黃,映出她的臉——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可身份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身份了。

  值得嗎?

  她問自己。從退婚到易嫁,從嫌棄到淪陷,從追到京城,再到那夜鬼使神差地推開門——一步錯,步步錯。錯到如今,她不想再糾正了。比起那些虛名,她更怕失去眼前這個人。

  茶盞遞出去了。手很穩。

  蕙蘭在潞安養胎,今日不在場。但她托人送了一封信來,信中寫道:「姐姐,妹妹不能親來送你,願你從此得償所願。」芷蘭看了這封信哭了一場,又笑著把信折好收進枕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笑什麼。她只知道,她選的路,不後悔。

  張泰階今日也在。他是從潞安趕來的——不光是送大女兒,更是來京述職。吏部的調令已經下了,他要從潞安知府升任河南副使,分巡大梁道,駐開封。

  河南是流寇重災區,朝廷把他調去,不是恩賞,是火線重用。他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女兒穿著粉色衣裙從院中走過,眼眶有些泛紅。

  後院擺了四桌席。張泰階坐了主位,樂安公主陪坐。曹化淳笑眯眯地挨著公主,鞏永固坐在末席,正和趙雷低聲說話。趙雷是昨天才從平順趕來的,押運第一批手雷進京,順便替朱素英送賀禮。朱素英的禮是一把匕首,鯊魚皮鞘,柄上鑲著一顆紅寶石。附了一張紙條,寫著四個字:「護好自己。」徐九把匕首收進袖中,沒有給芷蘭看。

  開席前,樂安公主站起身,從身後的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長條錦盒,雙手遞給徐九。

  「九弟,這是皇兄托我帶來的。他說——你們成親那日他有朝會,來不了,補上的。」

  徐九接過錦盒,打開。裡面是一柄玉如意,通體碧綠,晶瑩剔透,一看就是宮裡的物件。如意柄上刻著四個小字:「天作之合」。他愣了一下,抬頭看樂安公主。


  「皇上說,讓你光明正大娶了,別讓人家姑娘沒名沒分。」樂安公主笑了笑,「你倒是聽話。皇兄說,這禮該賞。」

  芷蘭站在徐九身後,看著那柄玉如意,眼眶忽然紅了。她一整天都在告訴自己,她是妾,要守妾的規矩。可皇上的御賜如意上,刻的是「天作之合」。這不是賜給妾的,是賜給結髮夫妻的。她低下頭,把湧上來的眼淚硬生生咽了回去。

  席間,張泰階喝了幾杯酒,話便多了起來。說起他在潞安當知府時,徐九還是個百戶。他說這小子那時候就不怕死,單槍匹馬去翠屏山剿匪,差點把命丟了。樂安公主聽著,笑著看了徐九一眼。曹化淳笑眯眯地喝著酒,鞏永固頻頻點頭,趙雷低著頭專心吃菜。

  張泰階忽然收了笑,看著芷蘭,眼眶泛紅。「你娘在潞安,身子不好,來不了京城。她讓我帶話,讓你在京中好好的。」他的聲音有些哽,「以後在九兒身邊,爹就放心了。」

  芷蘭端起酒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爹,女兒敬您。」

  她仰頭幹了。張泰階也幹了。

  樂安公主身邊還坐著一位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正是張姝寧。她是隨樂安公主一起來的,以朋友的身份。席間她話不多,只是偶爾與樂安公主低聲交談幾句,目光卻不時落在芷蘭身上,帶著一種溫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芷蘭注意到了這道目光。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飲酒。她心裡清楚,張姝寧今日來,不是來看她的笑話的。她是來送別的——送別那個她曾經有過念想的影子。可即便如此,芷蘭心裡還是泛起了一絲說不清的酸意。她低下頭,把那股酸意和著酒一起咽了下去。

  張泰階坐在主位上,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席散時,天已經黑了。樂安公主臨走前拉著芷蘭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比你妹妹瘦,多吃點。」她拍了拍芷蘭的手背,轉身上了轎。張姝寧跟在樂安公主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芷蘭一眼,微微一笑,輕聲說了句:「張大小姐,恭喜了。」說完,她便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曹化淳也跟著告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消失在夜色中。

  徐九站在門口送客。張泰階最後一個走,他站在廊下,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芷蘭,你過來,爹有幾句話跟你說。」

  芷蘭跟著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梅樹下。月光透過梅枝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兩個人身上。張泰階沉默了片刻,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

  「芷蘭,爹今天看你席間的神色,心裡有些不踏實。你是在吃那位張小姐的醋?」

  芷蘭低下頭,沒有說話。

  張泰階嘆了口氣。「芷蘭,你既然選了這條路,爹就得跟你說幾句實話。你嫁了徐九,一定不能吃醋。非但不能吃醋,他有喜歡的女人,你還要幫他納進門。」

  芷蘭猛地抬起頭,看著父親,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爹——」

  「你聽爹說完。」張泰階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他才二十歲,已經是實質上的三品官。皇上信他,樂安公主倚重他,英國公府的大小姐替他出頭,曹化淳與他稱兄道弟。他又英俊,又有錢,又會寫書又會唱歌。芷蘭,你摸著良心說,這樣的人,這輩子會只有你和你妹妹兩個女人嗎?」

  芷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會的。」張泰階替她回答了,「他今後的女人,不會少於十個。你信不信?」

  芷蘭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卻不覺得疼。

  「芷蘭,」張泰階的聲音沉了下來,「爹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本該是徐府的大婦,如今卻成了妾室,而且是排在朱素英和陸蘅之後的第三妾室。心裡頭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也是人之常情。」

  芷蘭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可爹要告訴你,」張泰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你一定要儘早把這個心結解開。安心做他的妾室,你的將來才會幸福。你若是一直糾結於名分高低,日日跟自己過不去,到頭來苦的是你自己。他心裡有你,你就站穩了。他心裡沒你,你就算占著正妻的名分,又有什麼用?」

  芷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爹不是不疼你。」張泰階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沙啞,「爹是怕你將來受苦。你既然選了他,就要學會容人。他心裡有你,你就站穩了。他心裡沒你,你就算把全京城的女人都趕走,也沒用。」


  他伸出手,在女兒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爹走了。你在京中,好好的。」

  他轉身大步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長,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芷蘭站在梅樹下,月光照在她臉上,淚痕未乾。她看著父親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見徐九站在廊下,正看著她。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朝他走了過去。

  徐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他攥緊了些。

  「你爹跟你說什麼了?」

  芷蘭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讓我好好過日子。」

  徐九沒有追問,牽著她的手穿過迴廊,走進臥房。

  門在身後合上。紅燭高燒,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芷蘭站在床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忽然想起去年作為正妻嫁給他的那個夜晚——潞安府衙,紅燭,喜字滿窗。她坐在床沿,蓋頭未揭,心中滿是抗拒與不甘。那時他也是這樣走進來,揭了她的蓋頭,然後說了一句讓她記了很久的話:「你放心,我不會相強。」

  那一夜,她守著她的驕傲,他守著他的承諾。兩個人各睡各的。

  如今又是紅燭,又是喜字,又是她和他。

  只是這一次,她是心甘情願走進這間屋子的。不是被父親逼迫,不是被命運裹挾。是她自己選的。

  徐九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臉。燭光映在她的臉上,淚痕未乾,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芷蘭。」

  「嗯。」

  「這一次,你不會再搖頭了吧?」

  芷蘭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多年前那個夜晚——他問她:「我若隱疾突然好了,你可願意與我圓房?」她堅定地搖了搖頭。那是她這輩子對他做過的最殘忍的事。如今想來,那時的自己何其傲慢,何其愚蠢。

  她沒有回答,而是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紅燭燒了一夜。

  窗外的梅花在月光下悄然綻放,幽香透過窗欞的縫隙飄進來,與屋內的暖意交織在一起。芷蘭靠在徐九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她忽然覺得自己從前那些計較——正妻還是妾室,嫡出還是庶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這個人身邊。從今往後,她不會再搖頭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