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5章 互為唯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崇禎八年正月二十六日,京城。

  鳳陽皇陵被焚的消息已經傳了十天,乾清宮裡的氣氛仍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徐九跪在御案前——不是跪拜的姿勢,是單膝跪著,兩手抓著自己的膝蓋,一臉急赤白咧地跟崇禎說話。這不是臣子對君主的禮數,是朋友之間說話的樣子。崇禎坐在炕上,披著一件半舊的皮袍,頭髮沒梳,臉上還掛著淚痕。

  「皇上,臣說句不該說的。」徐九的聲音不高,但很急,「皇陵被燒,是張獻忠燒了地上的享殿,燒了那些松樹,燒了那些樓堂館所。但太祖爺他爹他娘的墳,沒人動過。」

  崇禎抬起頭看著他,眼珠子紅得像兔子。

  「你確定?」

  「臣確定。」徐九往前膝行了一步,手撐著地,「報信給臣的人親眼看見的,楊嗣昌的人也親眼看見了。張獻忠的人馬把享殿燒成了白地,砍了三十萬棵松柏,殺了幾十個護陵太監,放了一百多個關在皇陵里服苦役的朱家宗室。但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地下的墳,裡面的棺槨——一動沒動。臣的人親眼看見,張獻忠派去挖墳的那些兵拿著鎬鏟剛鑿了幾下,官軍的騎兵就到了。」

  崇禎沒有說話,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響,像是有痰卡著,又像是在咽什麼。徐九繼續說,聲音放沉了些許。

  「皇上,墳沒掘開,棺槨完好無損。太祖爺他爹他娘的在天之靈,沒有被驚動。祖墳的風水,沒被破壞。臣斗膽說一句——皇上不必為此過分自責。」

  「再說了,那三十萬棵松柏,也沒來得及砍完,盧象升的天雄軍就趕到了,真正砍斷的不足一萬棵,補上就是。」

  崇禎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想喝,茶杯是空的,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徐九,你這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別人進宮,不是磕頭就是喊萬歲。你跟朕說,祖墳沒被動過,朕不必自責。你是怕朕自責,還是怕朕想不開?」

  徐九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崇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瞼浮腫,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他看了片刻,說了四個字。

  「臣怕皇上哭壞了身子,這大明可怎麼辦?」

  崇禎愣了一下。嘴角抽搐了一下,眼淚又下來了。他仰起頭看著殿頂的藻井,使勁吸了幾下鼻子。今天這一通放聲大哭,比太廟那一次收得快了些。他擦乾了眼淚,吸了吸鼻子,端起空茶杯又放下了。

  「徐九,你這個朋友,朕沒白交。」

  徐九單膝跪著,沒有起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起來——朋友之間安慰完了,該說正事了。

  「皇上,臣還有一事稟報。」

  「說。」

  「版權律的事,內閣議了這麼久,也該有個結果了。」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臣等著印《射鵰英雄傳》呢。再拖下去,盜版商都把錢賺完了,臣喝西北風去?」

  崇禎被他這句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隨即收了回去。他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

  「朕明日就下旨。版權律施行,出版署成立,歸禮部管。你的書,先印。朕給你寫序。」

  「臣不要皇上的序。」徐九說,「臣要皇上認真推行版權律。各府縣衙門要設立專人負責,在哪個地方發現了盜版書,就地查抄、就地罰款。罰沒收入的四成歸國庫,兩成歸作者,兩成歸出版署,兩成獎勵查抄的衙門和辦案人員。否則,地方衙門哪有積極性去查盜版?」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把當地有盜印盜版而沒有查處的,視作當地官員的一項政績考核。考核不過的,年底別想升官。」

  崇禎看著他,目光裡帶了些意外。他說的不是假話,想得確實周全。

  「你這個人,」崇禎說,「做個生意都做成這樣。寫個條陳給朕,朕讓內閣照辦。」

  「臣遵旨。」

  徐九剛要告退,崇禎忽然叫住了他。

  「徐九。」

  「臣在。」

  「今天你來跟朕聊了這麼不到一個時辰,朕的心情便好了不少。」崇禎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人是需要朋友的。有朋友,便可舒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灰濛濛的天上。

  「你與朕的皇妹朱徽媞結為姐弟,那你便也是朕的兄弟了。」他轉過頭看著徐九,「賢弟,朕是皇帝,所謂天子,可能天生就該沒有朋友。那你呢?你有什麼朋友?」


  徐九愣住了。

  這個問題的刀鋒,恰恰砍在他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穿越過來一年多了。他確實發現自己沒有朋友——張泰階是領導和岳父,自己從後世明明知道他的《寶繪錄》里多為贗品,被後列為「偽著錄」,但也不敢向他指出;趙雷算半個,朱素英算半個。可那些都是臣、是下屬、是女人。他酒桌上找不到人暢飲,深夜裡找不到人說話,心裡藏著穿越的秘密,對誰都不能說。原主徐九——這個人,真是個書呆子,連個從小一起玩的髮小都沒有。

  可這還不算什麼。最讓他難受的,是他突然想起了前世的朋友們。

  那些在工廠流水線上一起加班到凌晨的工友,那些在宿舍里一起抽菸、一起罵領導、一起吹牛打屁的兄弟。老趙,山東人,膀大腰圓,一頓能吃八個饅頭,喝醉了就抱著他哭,說想老家那兩畝地。小高,東北人,嘴貧得不行,每次發工資都要拉他去吃燒烤,說「哥,咱倆今天不醉不歸」。還有李姐,食堂打飯的阿姨,每次見他加班錯過飯點,都會偷偷給他留一份紅燒肉,說「小徐啊,你瘦得跟猴似的,多吃點」。

  他們的名字,那些面孔,那些聲音,那些一起度過的日子,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裡。

  穿越的那一刻,他正在做什麼?

  那是後世的一個冬至。他的生意——那個他傾盡所有開起來的外貿公司和工廠——終於撐不住了。供應商堵著門要帳,銀行催著還貸款,工人的工資欠了三個月。他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整整兩天沒有出門。冬至那天,他翻遍了口袋,只剩下十二塊錢。他買了三塊錢的紙錢,兩塊錢的香,剩下的錢買了一袋速凍餃子。

  他把出租屋裡那張破桌子擦了又擦,擺上父親的遺像。父親去世十三年了,肝癌,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他跪在地上,點了香,燒了紙,對著遺像磕了三個響頭。

  「爸,」他那時候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兒子不孝。生意做砸了,欠了一屁股債。兒子這輩子怕是翻不了身了。」

  他抬起頭,看著照片裡父親微笑的臉,眼眶一熱。

  「爸,您在天有靈,保佑兒子一把吧。兒子不要大富大貴,兒子就想……就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求您了,爸。」

  他磕了第四個響頭,額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

  然後他就穿越了。

  睜開眼,是大明朝,潞安府,一個也叫徐九的書生身上。

  他一直沒想明白這件事。是父親真的在天有靈,聽到了他的禱告?還是老天爺可憐他,給了他一次重活的機會?他不知道。可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那個冬至的晚上,想起父親遺像前那三柱明明滅滅的香火,想起自己磕頭時額頭傳來的疼痛。

  爸,是您嗎?

  沒有人回答他。

  「皇上,」徐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臣……臣也沒有朋友。」

  崇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臣從小就是個書呆子。」徐九勉強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人情世故一竅不通。在潞安待了一年,除了同僚,連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小時候只讀書,所以也沒有玩伴。」

  他的聲音在發抖。

  「可臣……臣有時候會想,如果臣有朋友,會是什麼樣的。」

  他想起老趙。老趙最後一次跟他喝酒,是工廠倒閉那天。老趙把自己的遣散費分了一半塞給他,說「九子,拿著,哥信你能翻身」。他不要,老趙硬塞,兩個人在廠門口推來推去,最後抱在一起哭成了狗。

  他想起老孫。老孫是他的老同學,早年就出國留學,在美國開了公司,聽說自己頻臨破產,便打過來二十萬美元,匯款單底附言說「哥,別太拼了,命要緊」。

  他想給老趙和老孫,還有很多最後幫他還債的朋友們打個電話,想問問他現在過得怎麼樣,想跟他說聲對不起,哥沒能翻身,哥把你們的錢都賠光了。

  可他沒有電話。沒有老趙。沒有老孫。沒有葉姐。沒有烤串。沒有紅燒肉。

  什麼都沒有。

  「你們都說臣好色。」徐九抬起頭,看著崇禎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笑意苦得像黃連,「其實,臣也是沒辦法。身邊就這麼幾個女人,說得上話。別人與臣,只是利益關係,不是磕頭就是喊『徐大人』,沒有真心話。只有她們,還跟臣說幾句真心話。」


  他頓了頓,喉嚨里滾過一個極輕極澀的音節。

  「臣有時候……真的挺想有個朋友的。能說說話的。不用藏著掖著的。」

  殿內沉默了很久。崇禎端起空茶杯,又放下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

  「朕呢?」崇禎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朕從登基的那天起,就沒有朋友了。大臣見了朕,不是磕頭就是喊萬歲。太監見了朕,連頭都不敢抬。后妃見了朕,連大氣都不敢出。朕的哥哥們,死的死,廢的廢。朕的弟弟們,見了朕就發抖。朕的妹妹們,嫁出去的嫁出去,沒嫁出去的不敢跟朕多說一句話。」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朕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遇到了你。」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一個二十六歲的皇帝,一個二十歲的三品官。一個被困在紫禁城的紅牆裡,一個被困在穿越者的秘密里。兩個人都沒有朋友,兩個人都想要一個朋友。

  「你是朕唯一的朋友。」

  「皇上也是臣唯一的朋友。」

  王承恩站在門口,聽見這些話,眼眶濕了。他在宮裡伺候了多年,從沒聽過皇上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他悄悄退了出去,吩咐御膳房準備幾個小菜,又去酒窖里翻了一遍。酒窖里存著幾十壇各地進貢的名酒,紹興的花雕,汾州的汾酒,蘇南的米酒。他翻了半天,目光還是留在了最外面的四瓶神仙醉。五十三度的烈酒,清亮透明,瓶身上貼著「皇家龍記」的標籤。這是樂安公主不久前剛送來孝敬皇上的,皇上一直沒捨得喝。

  王承恩抱著兩瓶酒,又去御膳房端了幾樣小菜,親自送進了暖閣。

  「皇上,徐大人,老奴備了些酒菜。天冷,喝兩口暖暖身子。」

  崇禎看了他一眼,沒有怪他擅作主張,只是點了點頭。「放桌上。」

  王承恩把酒菜擺好,退到門口。崇禎拿起一瓶神仙醉,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盅,又給徐九倒了一盅。他舉起酒盅,沒有碰杯,自己先喝了。酒入喉嚨,從嗓子眼一直燒到胃裡,他沒有咳嗽。

  「好酒。」

  徐九也喝了一盅。酒在嘴裡轉了一圈,咽下去,辣乎乎的,嗆得他皺了皺眉。他也喝了一盅,第三盅的時候兩個人才碰了一下杯。

  「再來一杯。」崇禎說。

  徐九給他斟滿,給自己也斟滿。兩個人一連喝了好幾盅,臉上都泛起了紅。一盅接一盅,不知不覺,君臣之間的那層薄薄的隔閡被酒精澆透了,燒化了。

  崇禎說起了小時候的事,說他五歲讀書,七歲學騎射,十二歲的時候母親死了。說他哥哥天啟皇帝不喜歡他,把他丟在信王府里自生自滅。說他十七歲登基的時候,坐在那把椅子上,腿都在發抖。說他怕自己當不好這個皇帝,怕大明亡在他手裡。

  徐九聽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眼眶漸漸紅了。不是因為酒,是因為他想起了前世。

  「朕最想母妃的時候,」崇禎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登基頭一年除夕。宮裡張燈結彩,太監宮女都笑呵呵的,后妃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朕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裡,看著滿桌子的菜,一口都吃不下。朕想母妃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她親手擀的皮,每一個餃子都捏得像元寶。」

  他的眼淚又下來了,這一次沒有擦,就那麼掛在臉上。

  「賢弟,你想你的母親嗎?」他轉過頭看著徐九,「朕聽徽媖說,你是個孝子。」

  徐九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母親。

  他想起了母親。

  前世的母親,今年應該快九十了。頭髮全白,腿也不好,每到陰天就疼得直不起來。每次他回家,母親都要做一大桌子菜,看著他吃,笑眯眯地說:「多吃點,瘦了。」

  他穿越過來已經一年多了。在後世,他是猝死。出租屋裡只剩下一堆燒過的紙灰,一個空了的速凍餃子袋,和父親的遺像。母親會見到他的屍體嗎?妹妹和老婆會替他瞞著母親嗎?

  她會不會以為他想不開,尋了短見?

  她會不會每天都去派出所問,有沒有兒子的消息?

  她會不會半夜醒來,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喊「小九,小九」,沒有人應?

  她會哭嗎?她會哭壞身子嗎?

  徐九的眼淚像決了堤一樣往下淌,怎麼都止不住。他用袖子擦,擦不乾淨,滿臉都是淚。


  「皇上,」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臣的母親健在……臣也想她。」

  他不敢說「後世」。不能說。

  「臣的娘在老家,」他艱難地說著謊,「臣不知道她如今身子骨怎麼樣,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晚上睡不睡得著。臣知道娘也一定想臣。」

  他端起酒盅,一口悶了。酒燒得嗓子眼生疼,可他感覺不到。滿腦子都是母親的臉——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那雙看著他時永遠閃著光的眼睛。

  媽,您還好嗎?

  您別找兒子了。兒子回不去了。

  您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兒子在這邊挺好的,吃穿不愁。您別擔心兒子。兒子就是……就是想您。

  想您喊的那聲「小九」。

  「臣有時候做夢,」徐九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夢見回到家,媽在廚房裡忙活。她看見臣,說『小九回來了?媽給你包餃子。』臣說『好。』她就笑,笑得特別好看。然後臣就醒了。醒來枕頭是濕的。」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淚水模糊了視線。

  「皇上,你的娘會在天上保佑您的。」

  崇禎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在徐九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拍了之後手沒有收回來,就搭在那裡。

  徐九也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盅,跟崇禎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悶頭喝酒。一盅接一盅,直到第五盅喝完的時候,崇禎忽然開口了。

  「賢弟,以後有什麼事,跟朕說。朕幫不了你的,也能聽你說。」

  徐九抬起頭看著崇禎。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掛著淚痕,嘴角卻彎著。

  「大哥,這句話,臣記住了。」

  崇禎愣了一下。徐九叫他「大哥」,不是「皇上」,不是「陛下」。他想糾正,想說「君臣有別」,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端起酒盅,又喝了一盅。

  王承恩站在門口,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在宮裡伺候了多年,從沒見過皇上這麼哭過,從沒見過皇上跟任何人說過這麼多話,更沒見過任何人叫皇上「大哥」。他想,這個徐九,也許真的能讓皇上開心幾天。幾天也好。

  酒喝完了,天也快黑了。徐九站起身來,身子晃了一下,趕緊扶住桌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了些許。

  「皇上,」他轉頭看了看這間暖閣,「臣有個建議。」

  「說。」

  「這間屋子,能不能改裝一下?撤掉那些花里胡哨的裝飾,擺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再在牆上掛一塊黑板。以後皇上召集大臣議事,往長條桌前一坐,誰說什麼,寫下來,畫出來,比干說強十倍。爭論得不可開交時,往黑板上一寫,對錯一目了然。」

  崇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那個黑板,是不是賣不出去了?可朕聽說是供不應求啊。」

  徐九也笑了。「皇上,臣是賣黑板的,但不是跟皇上推銷。臣是真覺得,這個法子有用。」

  「朕明日就讓內務府去辦。」崇禎擺了擺手,「你那個黑板,送十塊來。」

  「臣遵旨。不過,臣還是那句話——臣是賣黑板的,不是送黑板的。」

  崇禎哈哈大笑起來。他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王承恩站在門口,看見皇上笑得這樣開懷,也笑了。

  「你這個人!朕買!朕出銀子買!行了吧?」

  「皇上聖明。」

  「你又說聖明。」崇禎指著徐九,嘴角彎著,「去吧。回去好好歇著。明天還要上交《大明版權律》的詳細條陳。」

  徐九跪安,退出殿門。王承恩送他到宮門口,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到了宮門口,徐九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王承恩。

  「王公公,臣有個問題想請教。」

  「徐大人請說。」

  「皇上他——平時跟誰說話?」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四個字。「沒有人。」

  徐九站在宮門口,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顫。他想起崇禎在暖閣里說的那些話——朕沒有朋友。那不是矯情,那是實話。

  他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酒意上頭,腦子昏昏沉沉的。朦朦朧朧中,他仿佛看見老趙端著一杯酒,笑著說「九子,我幹了你隨意」。他仿佛看見老孫拍著他的肩膀,說「哥,別太拼了」。他仿佛看見母親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朝他招手說「小九,餃子好了」。


  他的眼淚又下來了。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秋桂掀開車簾,徐九下了車。他的腳步有些踉蹌,滿臉都是淚痕,秋桂嚇了一跳。

  「公子,您怎麼了?誰欺負您了?」

  「沒怎麼。」徐九推開她的手,自己走了進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秋桂,你家在哪兒?你想家嗎?」

  秋桂愣住了,不知道公子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想。奴婢的娘上個月托人捎了雙鞋來,說想奴婢了。」

  徐九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進去。

  芷蘭站在廊下等他。她手裡端著一碗醒酒湯,看見徐九滿臉淚痕地走進來,皺了皺眉。

  「怎么喝這麼多?」

  「陪皇上喝的。」

  「皇上跟你說什麼了,竟還哭了?」

  徐九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芷蘭,你想你娘嗎?」

  芷蘭的手抖了一下,碗裡的湯差點灑出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徐九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了口,聲音很輕。

  「想。每天都想。」

  她把醒酒湯塞到徐九手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在忍著什麼,然後又加快了步伐消失在迴廊盡頭。

  徐九端著那碗湯,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月亮很圓,月光照在院子裡,青磚地面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層薄薄的雪。

  他不知道,那個在後世的母親,那個每年冬至都會包豬肉白菜餡餃子的母親,那個失去丈夫後又失去了兒子的母親,她是怎麼過的。

  他不敢想。一想心口就疼。

  他走進書房,關上房門。從戒指里取出那塊紅玉雕像,是他讓畫師按他的描述畫下後世母親的畫像,又找雕刻師用一塊紅玉雕刻的。

  他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這塊玉雕。他把玉雕放在桌上,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媽,」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您還好嗎?兒子在這邊挺好的。您別擔心兒子。您自己要好好的。」

  他頓了頓,淚水滴在地磚上,啪嗒啪嗒。

  「媽,兒子對不起您。兒子不孝。可是您聽兒子說——兒子還在找辦法回去。兒子一定會想辦法的。您等著兒子,好不好?您一定要等著兒子。」

  他緩緩磕下第四個響頭,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地磚上,沒有立刻抬起。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仿佛在聆聽另一個世界的迴響,又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窗外,月亮偏西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