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4章 以愛之名
天剛亮，芷蘭就醒了。其實她是根本沒睡著。
她躺在自己屋裡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被窩是涼的——她天沒亮就回來了，沒有留在那邊。不是因為不願意，是因為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海中不斷閃現昨夜的畫面。門栓沒拴，她倒了進去，起身抬頭，正對上徐九的目光。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她閉上眼，又睜開。窗外天蒙蒙亮了。
隔壁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夏荷和秋桂已經起了，她聽見水聲、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秋桂的聲音比平時輕，帶著一絲緊張。
「公子，門外有人。」
「什麼人？」徐九的聲音。
「不知道。天沒亮就來了，躲在對面巷口。輕功不錯，但不是專業的。呼吸太重了。」秋桂頓了頓，「是東廠的人。曹公公的。」
屋裡沉默了片刻。
「幾個人？」徐九問。
「兩個。一個在巷口，一個在後門。」
又沉默了片刻。徐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讓他們看。」
芷蘭坐在床邊，聽著這些話，心跳忽然快了。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散亂，面色潮紅，嘴唇上還殘留著昨晚的痕跡。她打開梳妝盒，慢慢地梳頭，慢慢地描眉，慢慢地抿口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仔細，只是覺得今天，不能隨便。
隔壁屋裡，夏荷正在替徐九穿蟒袍。
紫色的緞面，金線繡的蟒紋，四爪。夏荷踮著腳尖整理領口，秋桂蹲在地上撫平袍角的褶皺。徐九站在銅鏡前，忽然說了一句：「去叫大小姐過來。」
秋桂愣了一下，起身去了。
芷蘭正對鏡梳頭，聽見敲門聲，手頓了一下。「進來。」
秋桂推開門，看見芷蘭已經穿戴整齊——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淡淡地施了脂粉，看不出一絲昨夜倉皇的痕跡。
「大小姐，公子請您過去。」
芷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跟著秋桂去了隔壁。
徐九站在銅鏡前，蟒袍已經穿好了。他看見芷蘭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腰帶系不上。」他說。
芷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走過去接過秋桂手裡的腰帶，繞到徐九身後。她的手有些抖，但很快就穩住了。她將腰帶穿過腰扣，左右對齊，用力一勒。徐九的腰收緊了些，蟒袍服帖地貼在身上。她繞到他正面，低頭繫結，手指碰到他的手，縮了一下，又伸過去，將結系好，整了整。
「好了。」她退後一步，沒有看他。
秋桂和夏荷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走吧。」徐九說。
四個人一起出了門。夏荷和秋桂一左一右跟在徐九身後，芷蘭走在最後面。出了大門，巷口對面果然站著兩個人，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但眼神不對——太銳利了，不像尋常百姓。秋桂用餘光掃了一眼，沒有轉頭。
徐九上了馬車，芷蘭跟了上去，夏荷和秋桂一左一右坐在車轅上。馬車動了。
「他們是故意的。」芷蘭低聲說。
「我知道。」徐九靠著車壁，閉著眼睛。
「你不怕？」
「怕什麼？」
芷蘭頓了頓。「怕皇上知道你——」
「好色？」徐九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就是好色。皇上知道了，正好。」
芷蘭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絞著衣角。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想起昨晚——門栓沒拴，她倒了進去，起身抬頭。徐九的目光，夏荷的話，她沒有拒絕。不是不想拒絕，是根本忘了拒絕。
「芷蘭。」徐九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大小姐」。
芷蘭抬起頭。
「你後悔嗎？」
芷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徐九沒有再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她掙了一下，沒有掙開，便不再掙了。馬車穿過長安街，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駛去。
乾清宮偏殿。崇禎穿著素服——皇陵被燒，他不能穿常服。三女留在車上等待，徐九穿著新賜的蟒袍跪在殿中，旁邊站著王承恩，殿內只有三個人。
「起來。」崇禎擺了擺手，語氣疲憊。
徐九站起身來，低著頭，不敢看崇禎的眼睛。
「蟒袍合身嗎？」
「回皇上，合身。」
「合身就好。」崇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聽說，你昨晚府上很熱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徐九沉默了一瞬。「回皇上，臣——」
「不用解釋。」崇禎打斷他，放下茶杯，「朕說過，你好色，朕不介意。只是別鬧出人命。」
徐九知道「人命」不是真的人命，是孩子。通房丫鬟懷孕不算什麼，若是未婚的妻姐懷孕，那樂子就大了。他低著頭，說了聲「臣明白」。殿內安靜了片刻，他忽然跪下，磕了個頭。
「皇上，臣有個不情之請。」
崇禎皺了皺眉。「說。」
「臣聽說，宮中有千年人參。臣的商行要出一種新藥，需要一味千年人參做藥引。臣斗膽，求皇上賞賜。」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徐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想起王承恩的話——「徐大人心裡裝的東西，比官職大。」此刻跪在面前求人參的人，跟那個拒升官的人，是同一個人。他到底是不在乎官職，還是官職滿足不了他？
「朕宮裡是有千年人參。」崇禎頓了頓，「不過，那是在朕皇兄病危時，太醫院開出的方子需要它。皇兄不捨得用。一直留到現在。」
徐九額頭觸地，沒有說話。心中在飛速盤算。千年人參估計是沒戲了，八百年的人參能不能拿到？陸太醫那半根做出了二十顆，如今他手裡還有十九顆。若能再得到一根八百年份的參，就能再做四十顆歸元丹。他的手微微攥緊了衣袖。
崇禎看著他低伏的身影，嘆了口氣。
「千年的人參，朕不能給你。」他看著徐九的肩膀微微一沉，又說，「朕宮中還有兩根八百年的人參。給你一根。」他轉頭看了王承恩一眼，「王伴伴，去取。」
王承恩應聲去了。徐九抬起頭，眼中滿是感激。「皇上——」
「別謝朕。」崇禎擺了擺手，「朕不是給你的。朕是給大明的。你那個商行賺了錢，養了流民，替朝廷省了銀子。朕賞你八百年人參，是讓你繼續替朕分憂。」
徐九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萬死不辭。」
王承恩捧著錦盒回來了。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雲紋，裡面鋪著明黃色緞子，緞子上躺著一根人參。參體粗壯，參須完整，通體呈淡黃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橫紋。徐九雙手接過錦盒，蓋子合上，收入袖中。
「朕聽說，」崇禎忽然又說了一句，「你府上那個妻姐，昨夜宿在你屋裡了？」
徐九的手頓了一下。「回皇上，臣——」
「行了。朕說了不介意。只是提醒你，她不是你的人。要收，就明媒正娶。別讓人家姑娘沒名沒分。」崇禎的語氣很平淡，頓了頓又道，「但你也要有節制。年紀輕輕便要靠千年人參吊著，往後幾十年可怎麼熬？唉，」他嘆了口氣，「退下吧。」
徐九跪安，退出殿門。王承恩跟在後面，在廊下叫住了他。
「徐大人。」徐九轉過身，看著他。
王承恩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徐大人，老奴多嘴說一句。皇上把那根八百年的人參賞給您，連皇兄病危時都不捨得用。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徐九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意味著什麼：在崇禎心裡，他徐九的用處，比一根八百年的人參更大。
王承恩沒有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回了殿內。
馬車從宮門駛出。芷蘭坐在徐九對面，看著他把那個紫檀木錦盒從袖中取出來，打開蓋子，露出裡面那根八百年的人參。
「這是什麼？」芷蘭問。
「人參。八百年份的。」徐九合上蓋子，收進袖中。
「你要它做什麼？」
「做藥。」徐九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做一種能救命的藥。」
芷蘭沒有再問。她注意到徐九上車之後一直沒有松過她的手。她的手已經被他握暖和了。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徐九先下了車，伸出手。芷蘭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很暖了。兩個人牽著手走進了大門。
走進院子，徐九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芷蘭。」
「嗯。」
「你以前說的那些話——要給他當正妻，要等他休了妻再離他而去——還算數嗎？」
芷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還說他幹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我又不喜歡他，接近他，只是想為你出口氣。」
徐九沒有再問。他牽著她的手，穿過院子，穿過迴廊，走進書房。
秋桂和夏荷正在書房擦桌子，看見他們牽著手進來，對視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徐九鬆開她的手，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芷蘭的臉紅了，垂下眼帘，不敢與他對視。
「芷蘭。」
「嗯。」
「我不在乎好色的名聲。」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無比認真，「我在乎的是——你願不願意。」
芷蘭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去，又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願意」，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徐九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他捧起她的臉，一邊吻她，一邊向床邊移動。
這一次，不再是借「需要好色之名」的幌子，而是以愛的名義。
窗外，陽光照在院子裡的雪地上，亮晶晶的。
她躺在自己屋裡的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被窩是涼的——她天沒亮就回來了，沒有留在那邊。不是因為不願意，是因為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海中不斷閃現昨夜的畫面。門栓沒拴，她倒了進去，起身抬頭，正對上徐九的目光。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在說「你終於來了」。
她閉上眼，又睜開。窗外天蒙蒙亮了。
隔壁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夏荷和秋桂已經起了，她聽見水聲、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秋桂的聲音比平時輕，帶著一絲緊張。
「公子，門外有人。」
「什麼人？」徐九的聲音。
「不知道。天沒亮就來了，躲在對面巷口。輕功不錯，但不是專業的。呼吸太重了。」秋桂頓了頓，「是東廠的人。曹公公的。」
屋裡沉默了片刻。
「幾個人？」徐九問。
「兩個。一個在巷口，一個在後門。」
又沉默了片刻。徐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讓他們看。」
芷蘭坐在床邊，聽著這些話，心跳忽然快了。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銅鏡前。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散亂，面色潮紅，嘴唇上還殘留著昨晚的痕跡。她打開梳妝盒，慢慢地梳頭，慢慢地描眉，慢慢地抿口紅。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仔細，只是覺得今天，不能隨便。
隔壁屋裡，夏荷正在替徐九穿蟒袍。
紫色的緞面，金線繡的蟒紋，四爪。夏荷踮著腳尖整理領口，秋桂蹲在地上撫平袍角的褶皺。徐九站在銅鏡前，忽然說了一句：「去叫大小姐過來。」
秋桂愣了一下，起身去了。
芷蘭正對鏡梳頭，聽見敲門聲，手頓了一下。「進來。」
秋桂推開門，看見芷蘭已經穿戴整齊——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淡淡地施了脂粉，看不出一絲昨夜倉皇的痕跡。
「大小姐，公子請您過去。」
芷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跟著秋桂去了隔壁。
徐九站在銅鏡前，蟒袍已經穿好了。他看見芷蘭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腰帶系不上。」他說。
芷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走過去接過秋桂手裡的腰帶，繞到徐九身後。她的手有些抖，但很快就穩住了。她將腰帶穿過腰扣，左右對齊，用力一勒。徐九的腰收緊了些，蟒袍服帖地貼在身上。她繞到他正面，低頭繫結，手指碰到他的手，縮了一下，又伸過去，將結系好，整了整。
「好了。」她退後一步，沒有看他。
秋桂和夏荷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
「走吧。」徐九說。
四個人一起出了門。夏荷和秋桂一左一右跟在徐九身後，芷蘭走在最後面。出了大門，巷口對面果然站著兩個人，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但眼神不對——太銳利了，不像尋常百姓。秋桂用餘光掃了一眼，沒有轉頭。
徐九上了馬車，芷蘭跟了上去，夏荷和秋桂一左一右坐在車轅上。馬車動了。
「他們是故意的。」芷蘭低聲說。
「我知道。」徐九靠著車壁，閉著眼睛。
「你不怕？」
「怕什麼？」
芷蘭頓了頓。「怕皇上知道你——」
「好色？」徐九睜開眼，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就是好色。皇上知道了，正好。」
芷蘭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絞著衣角。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想起昨晚——門栓沒拴，她倒了進去，起身抬頭。徐九的目光，夏荷的話，她沒有拒絕。不是不想拒絕，是根本忘了拒絕。
「芷蘭。」徐九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大小姐」。
芷蘭抬起頭。
「你後悔嗎？」
芷蘭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
徐九沒有再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暖。她掙了一下，沒有掙開，便不再掙了。馬車穿過長安街，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駛去。
乾清宮偏殿。崇禎穿著素服——皇陵被燒，他不能穿常服。三女留在車上等待，徐九穿著新賜的蟒袍跪在殿中，旁邊站著王承恩，殿內只有三個人。
「起來。」崇禎擺了擺手，語氣疲憊。
徐九站起身來，低著頭，不敢看崇禎的眼睛。
「蟒袍合身嗎？」
「回皇上，合身。」
「合身就好。」崇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聽說，你昨晚府上很熱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徐九沉默了一瞬。「回皇上，臣——」
「不用解釋。」崇禎打斷他，放下茶杯，「朕說過，你好色，朕不介意。只是別鬧出人命。」
徐九知道「人命」不是真的人命，是孩子。通房丫鬟懷孕不算什麼，若是未婚的妻姐懷孕，那樂子就大了。他低著頭，說了聲「臣明白」。殿內安靜了片刻，他忽然跪下，磕了個頭。
「皇上，臣有個不情之請。」
崇禎皺了皺眉。「說。」
「臣聽說，宮中有千年人參。臣的商行要出一種新藥，需要一味千年人參做藥引。臣斗膽，求皇上賞賜。」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徐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想起王承恩的話——「徐大人心裡裝的東西，比官職大。」此刻跪在面前求人參的人，跟那個拒升官的人，是同一個人。他到底是不在乎官職，還是官職滿足不了他？
「朕宮裡是有千年人參。」崇禎頓了頓，「不過，那是在朕皇兄病危時，太醫院開出的方子需要它。皇兄不捨得用。一直留到現在。」
徐九額頭觸地，沒有說話。心中在飛速盤算。千年人參估計是沒戲了，八百年的人參能不能拿到？陸太醫那半根做出了二十顆，如今他手裡還有十九顆。若能再得到一根八百年份的參，就能再做四十顆歸元丹。他的手微微攥緊了衣袖。
崇禎看著他低伏的身影，嘆了口氣。
「千年的人參，朕不能給你。」他看著徐九的肩膀微微一沉，又說，「朕宮中還有兩根八百年的人參。給你一根。」他轉頭看了王承恩一眼，「王伴伴，去取。」
王承恩應聲去了。徐九抬起頭，眼中滿是感激。「皇上——」
「別謝朕。」崇禎擺了擺手，「朕不是給你的。朕是給大明的。你那個商行賺了錢，養了流民，替朝廷省了銀子。朕賞你八百年人參，是讓你繼續替朕分憂。」
徐九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萬死不辭。」
王承恩捧著錦盒回來了。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雲紋，裡面鋪著明黃色緞子，緞子上躺著一根人參。參體粗壯，參須完整，通體呈淡黃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橫紋。徐九雙手接過錦盒，蓋子合上，收入袖中。
「朕聽說，」崇禎忽然又說了一句，「你府上那個妻姐，昨夜宿在你屋裡了？」
徐九的手頓了一下。「回皇上，臣——」
「行了。朕說了不介意。只是提醒你，她不是你的人。要收，就明媒正娶。別讓人家姑娘沒名沒分。」崇禎的語氣很平淡，頓了頓又道，「但你也要有節制。年紀輕輕便要靠千年人參吊著，往後幾十年可怎麼熬？唉，」他嘆了口氣，「退下吧。」
徐九跪安，退出殿門。王承恩跟在後面，在廊下叫住了他。
「徐大人。」徐九轉過身，看著他。
王承恩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徐大人，老奴多嘴說一句。皇上把那根八百年的人參賞給您，連皇兄病危時都不捨得用。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徐九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意味著什麼：在崇禎心裡，他徐九的用處，比一根八百年的人參更大。
王承恩沒有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回了殿內。
馬車從宮門駛出。芷蘭坐在徐九對面，看著他把那個紫檀木錦盒從袖中取出來，打開蓋子，露出裡面那根八百年的人參。
「這是什麼？」芷蘭問。
「人參。八百年份的。」徐九合上蓋子，收進袖中。
「你要它做什麼？」
「做藥。」徐九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做一種能救命的藥。」
芷蘭沒有再問。她注意到徐九上車之後一直沒有松過她的手。她的手已經被他握暖和了。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徐九先下了車，伸出手。芷蘭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很暖了。兩個人牽著手走進了大門。
走進院子，徐九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芷蘭。」
「嗯。」
「你以前說的那些話——要給他當正妻，要等他休了妻再離他而去——還算數嗎？」
芷蘭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還說他幹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我又不喜歡他，接近他，只是想為你出口氣。」
徐九沒有再問。他牽著她的手，穿過院子，穿過迴廊，走進書房。
秋桂和夏荷正在書房擦桌子，看見他們牽著手進來，對視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徐九鬆開她的手，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芷蘭的臉紅了，垂下眼帘，不敢與他對視。
「芷蘭。」
「嗯。」
「我不在乎好色的名聲。」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無比認真，「我在乎的是——你願不願意。」
芷蘭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去，又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願意」，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只是點了點頭，用力地點了點頭。
徐九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他捧起她的臉，一邊吻她，一邊向床邊移動。
這一次，不再是借「需要好色之名」的幌子，而是以愛的名義。
窗外，陽光照在院子裡的雪地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