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2章 飛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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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正月初九,卯時三刻,天還沒亮透。

  徐九在宮門外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他的腳凍麻了,手也凍僵了,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道門。卯時正,宮門開了。徐九沒有等通傳,沒有等王公公來接,徑直往裡闖。守門的禁衛攔住他,他掏出腰牌,說了句「十萬火急」,禁衛看了一眼,放行了。

  他在乾清宮的廊下遇見了王公公。王公公端著熱水正準備進去伺候皇上洗漱,看見徐九一身寒氣、面色鐵青地衝進來,手裡的銅盆差點掉了。

  「徐大人?這才卯時,您怎麼——」

  「王公公,臣要見皇上。即刻。」徐九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公公看著他,沒有多問,轉身推開了乾清宮的門。崇禎剛起床,披著外裳坐在炕上,頭髮還沒梳,眼睛還帶著睡意。他看見徐九進來,怔了一下。

  「徐九?出什麼事了?」

  徐九跪了下去。不是揖,是跪。額頭觸地,聲音發澀。「皇上,十萬火急。臣懇請皇上取消今日早朝,只召內閣諸臣及兵部尚書、侍郎即刻入宮議事。」

  崇禎的臉色變了。他登基八年,從沒見過徐九這個樣子。那個在文華殿講課從容不迫的人,那個在詩會上寫打油詩讓人發笑的人,那個在乾清宮跟他談商行、唱歌、開玩笑的人——此刻跪在他面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聲音在發抖。

  「起來說話。」崇禎沉聲道。

  徐九沒有起來。「皇上,臣不敢說。臣說了,皇上若不立刻召人商議,就來不及了。」

  崇禎沉默了片刻,轉頭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會意,轉身出去了。一刻鐘後,內閣首輔溫體仁被從被窩裡叫起來,來不及穿朝服,披著一件舊棉袍匆匆趕到。次輔張至發、吳宗達跟在後面,也是一臉茫然。兵部尚書張鳳翼被小太監從兵部衙門拽過來,路上還不知出了什麼事,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到了殿門口還在系腰帶。侍郎楊嗣昌比他早到一步,站在殿內,面色凝重。

  崇禎已經梳洗完畢,換了常服,坐在御案後面。徐九站在御案一側,王承恩站在另一側。殿門關得嚴嚴實實,殿內只有這幾個人。

  「徐九,你說。」崇禎的聲音很沉。

  徐九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皇上,臣在潞安收復平順時,對劉三的部下沒有趕盡殺絕。願意收編的收編,不願意當兵的,發給路費,各自歸鄉。其中有一個將領,姓馬,名喚馬闖,原是劉三麾下的一個千總。他不願當兵,臣給了他二十兩銀子,放他回鄉務農。」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把編出來的情節捋順。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場沒有任何人能驗證真假。但他說得像真的一樣,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急迫。

  「去年臘月,臣突然收到一封飛鴿傳書。鴿子是從潞安臣的府上發出的——臣在潞安養了幾隻信鴿,以備緊急通訊。信中說,馬闖回鄉後,因地主逼租過甚,一怒之下殺了那地主,無處可去,投了流寇。他投的不是別人,是張獻忠。因他曾在劉三手下帶過兵,又有一身武藝,張獻忠重用他,升他做了大將。」

  他頓了頓。

  「正月初三,馬闖的密信從張獻忠軍中發出,輾轉送到潞安臣的府上。信中說——張獻忠與李自成已合兵一處,定於正月十五,攻打鳳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溫體仁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茶水濺了一地。他沒有低頭看,眼睛直直地盯著徐九。

  張鳳翼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楊嗣昌站在他旁邊,手攥著朝服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崇禎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沉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溫體仁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消息確鑿?」崇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徐九抬起頭,看著崇禎的眼睛。「臣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皇上若不信,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殿內又安靜了片刻。

  溫體仁第一個開口。「皇上,鳳陽是中都,皇陵所在。若流寇真的攻打鳳陽,那是動搖國本——臣以為,不論消息是真是假,寧可防其有,不可信其無。防錯了,不過是虛驚一場。不防,萬一真的打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張鳳翼接口道:「溫閣老說得對。皇上,臣請立刻調兵。」他頓了頓,走到御案前,指著攤開的地圖,「鳳陽守軍不多,只有三千餘人,多半是老弱。流寇若以數萬之眾來攻,守不住。」

  楊嗣昌指著地圖開口了。「從河南到鳳陽,沿潁水、渦水而下,順流快船,五六日可到。張獻忠、李自成的人馬如今聚集在河南西部,若要調兵,最近的可用兵力是——廬州、安慶、滁州、和州四衛,約有一萬兩千人。山東那邊的兵也能調,但太遠,來不及。南京的兵力不能動,那是陪都。眼下能動用的,只有這四衛。」他的手指在幾個地名上快速點過,語速極快但不亂,顯然是熟讀兵書的人,「四衛兵馬分散駐紮,集結需要時間。若今日下令,最快四日可集結完畢。加上行軍——」他心算了一下,「趕在十五之前抵達鳳陽,時間極緊,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沿途州縣協助換馬換糧,一刻都不能耽擱。」

  張鳳翼看了楊嗣昌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這個侍郎,比他想像的有本事。他接過話頭,補充了幾處糧草調度的細節。

  徐九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他聽著這些人的議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他對軍事一竅不通,前世讀過的史書只告訴他「鳳陽被攻、皇陵被焚」這個結果,至於怎麼調兵、怎麼布防,他不懂。他只能把消息送到,剩下的,交給這些專業的人去做。

  溫體仁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鳳陽,又抬頭看向崇禎。

  「皇上,事不宜遲,臣請立刻下旨。調廬、安、滁、和四衛兵馬星夜馳援鳳陽,同時令沿途州縣備好糧草馬匹。另發急遞給鳳陽守備太監、巡撫,令其加強城防,嚴防細作。此外——」他看著張鳳翼,「兵部還要擬一個摺子,萬一消息走漏,不能讓朝臣和言官們胡亂猜疑。」

  崇禎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徐九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徐九,這個消息是馬闖傳給你的。馬闖又是什麼人?你信得過他?」

  「臣信得過。」徐九說,「他在劉三軍中多年,從沒失信過。他既然願意冒險傳信,臣就願意信他。」

  崇禎又盯著他看了片刻。殿內燭火跳動著,照在徐九的臉上,年輕、堅定,看不出一絲心虛。崇禎把目光收回來,沉聲道:「擬旨。」

  旨意擬好了,發下去了。

  殿內只剩下崇禎、徐九和王承恩。溫體仁等人已去部署調兵之事,空蕩蕩的乾清宮裡,炭火燒得正旺。崇禎坐在御案後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叫人來換。

  「徐九。」他忽然開口。

  徐九欠身。「臣在。」

  「你這消息若是真的,鳳陽危機得解,你是頭功。朕這回說什麼也要升你的官。正四品太低了,至少三品。你那個商行——」

  「皇上。」徐九打斷了他。

  崇禎的眉頭皺了一下。

  徐九跪了下來。「臣不能接。臣只是傳了個信,排兵布陣、運籌帷幄,是溫閣老、張尚書、楊侍郎他們定的。這些事,臣一概不懂。臣今年剛滿二十,皇上封臣正四品,已經是天恩浩蕩。朝中多少進士出身的老臣,熬了一輩子也不過是四品五品。臣若再升,朝臣會怎麼看?皇上,臣不缺官,也不缺名。臣缺的是——把商行做好,把煤餅賣遍京城,讓百姓過個暖冬。這些才是臣的本分。」

  崇禎沉默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徐九,這個年輕人十九歲,從七品百戶,被召進京,在平台召對時不卑不亢。他想起第二次見徐九,這個人說「天下的事一個人做不完」,勸他放權給內閣。他想起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見面,這個人都在替他想辦法,替朝廷分憂,替百姓做事。可每次要升他的官,他都推辭。

  不是假推辭,是真推辭。

  崇禎看著跪在面前的徐九,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不在乎大明的官職?為什麼?一個人不在乎官,就在乎什麼?他在乎商行,在乎煤餅,在乎肥皂,在乎那些瑣碎的、賺錢的、實實在在的東西。可這些東西,跟大明的江山社稷有什麼關係?

  他忽然想不明白了。

  「你起來。」崇禎擺了擺手,語氣有些疲憊,「升官的事,以後再說。你那個商行,好好辦。煤餅賣得好,百姓少挨凍,也是功勞。」

  徐九站起身來。

  「皇上,臣還有一事稟報。」

  「說。」

  「那個飛鴿傳書的事,臣的意思是——不要讓朝臣知道消息是從臣這裡傳出來的。」徐九低著頭,聲音不大,「臣的府上養信鴿,畢竟不是正經軍報渠道。朝臣知道了,會說臣越俎代庖,會懷疑消息的真假,反而耽誤了調兵。皇上就說,是兵部安插在流寇中的細作傳回來的消息。」

  崇禎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到。」


  「臣不敢。」

  崇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也不在意。「去吧。」

  徐九跪安,退出殿門。

  王承恩跟著出來,在廊下叫住了他。「徐大人。」

  徐九轉過身。

  王承恩看著他,欲言又止。他在宮裡伺候了多年,見慣了大臣們爭功、搶功、為了升官不擇手段。徐九兩次拒升,每一次都是真的。他忽然替皇上問了一句:「徐大人,老奴斗膽問一句——您不在乎大明的官職,那您在乎什麼?」

  徐九沉默了片刻,抬頭望著陰沉沉的天。

  「王公公,我在乎的東西,皇上給不了。」他沒有再多說,拱了拱手,轉身走了。王承恩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宮門,消失在晨霧中。

  他想,這個年輕人,跟別人不一樣。

  徐九出了宮門,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顫。馬車還在門口等著,秋桂坐在車轅上,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她看見徐九出來,跳下車轅,掀開車簾。徐九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動了。

  他沒有睡著。他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梳理說辭。鳳陽的那個馬闖,是他編的。飛鴿傳書,是他編的。一切都是他編的。他不得不編。他能告訴崇禎「我是從四百年後穿越回來的,我在史書上讀到鳳陽皇陵今年正月十五被燒」?說出來,不是被當成瘋子,就是被當成妖人。所以只能編。

  至於這個謊言將來會不會被戳穿,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救鳳陽,只要能救皇陵,背一個欺君之罪的嫌疑,值得。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秋桂掀開車簾,徐九睜開眼睛,下了車。剛進門,芷蘭從帳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帳冊,看見他的臉色,愣了一下。

  「徐九,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出什麼事了?」

  徐九看了她一眼。「沒事。商行的事,進宮跟皇上說了說。」

  芷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追問。她把帳冊遞給他。「煤餅昨天的銷售、爐子的庫存、肥皂的補貨,都寫在這裡了。你看一下。神仙醉今天要不要開始賣?」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徐九接過帳冊,翻了翻。「賣。但限購,一人一天最多一瓶。」

  「為什麼?」

  「貨不夠。」徐九合上帳冊,「廠里那套蒸餾器,一天只能出五十瓶。賣完了就斷貨,斷貨了百姓會罵。不如先限購,慢慢供。」

  芷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徐九。」

  「嗯。」

  「你昨晚一夜沒睡,今天上午又進宮。去補個覺,帳我來對。」

  徐九沒有說話。他站在院子裡,看著芷蘭的背影消失在帳房門口,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轉身回了臥房。夏荷還在鋪床,見他進來,連忙疊好被子。

  「公子,您回來了?皇上怎麼說?」

  「沒什麼大事。」徐九脫了外衫,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頭一挨枕頭,眼睛就睜不開了。他太累了,一夜沒睡,又編了一套謊話,應付了一屋子的人。夏荷把被子給他掖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徐九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鳳陽,皇陵,流寇,調兵——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史書。張獻忠攻鳳陽,焚皇陵,崇禎素服哭於太廟,下罪己詔。那是大明氣運的一個轉折點。他不知道自己的那封「飛鴿傳書」能不能改變歷史。他不知道調兵的命令能不能趕在流寇之前到達鳳陽。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穿越者,一個讀過史書的穿越者。他不是神仙。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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