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1章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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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廠的牢房在錦衣衛衙門後面,青磚砌成,窗子開得很高很小,冬天裡陰冷刺骨。朱常文蜷縮在牆角,身上的錦袍沾滿了灰,臉上的血已經幹了,鼻樑上一道口子還在往外滲血。曹化淳隔著柵欄看了他一眼,沒有進去,轉身回了值房。

  「送回去吧。」曹化淳對身邊的檔頭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檔頭愣了一下。「公公,就這麼放了?」

  「不放能怎樣?」曹化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他是成國公的兒子。成國公府在京城多少年了?太祖爺封的爵,世襲罔替。沒有皇上的旨意,東廠關不了他幾天。老奴已經讓人查過了,那望江樓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證人都被他封了口。那個給芷蘭下藥的店小二,昨天『不小心』掉進護城河淹死了。人證物證都沒有,拿什麼定他的罪?」

  他頓了頓。

  「不過,送回去之前,讓他知道知道疼。」

  檔頭領命去了。朱常文被關了整整一天一夜。東廠的人沒有打他,沒有罵他,甚至沒有審他——只是把他關在那間陰冷的牢房裡,不給被子,不給熱水,讓他凍著、餓著、怕著。第二天傍晚,他被放了出來。管家在門口接他,臉色比他還難看。

  「二公子,老爺發怒了。讓您立刻回府。」

  朱常文什麼也沒說,上了轎子。

  成國公府正堂,成國公朱純臣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你幹的好事。」

  朱常文低著頭,不敢說話。

  「東廠!曹化淳!」成國公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了出來,「你惹誰不好,去惹樂安公主的人?」

  「爹,那個徐九——」

  「徐九怎麼了?他是樂安公主的商行掌柜!曹化淳是商行的監事!你動他的人,就是動她的人!」成國公站起身來,在堂前踱了兩步,「皇上寵信徐九,你知不知道?皇上為了他,要立版權律,要設出版署。皇上還把樂安公主拉進來給他撐腰。你惹他,就是惹皇上!」

  朱常文的臉白得像紙。

  「從今天起,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府里待著。不許出門,不許見客,不許惹事。等這陣風頭過了再說。」成國公看著他,目光里滿是失望。「以後你要對付徐九,我不攔你。但你得用腦子,不是用蠻勁。莽撞衝動,把柄送到別人手裡,成不了事。」

  朱常文低下頭。「兒子明白了。」

  徐府。

  芷蘭在床上躺了一天。不吃不喝,不說話。徐九去看過她兩次,第一次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第二次她轉過身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樂安公主也來看她了,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芷蘭,不是你的錯。」

  芷蘭搖了搖頭。「是我自找的。我不聽勸,非要去招惹他。」

  樂安公主嘆了口氣。「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別這樣了。」

  芷蘭點了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樂安公主走的時候,在門口碰見徐九,低聲說了一句:「這幾天別讓她一個人待著,想說話的時候,陪她說說話。」

  徐九點了點頭。

  正月初八,芷蘭出了屋。

  她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了,下巴也尖了。這天是皇家龍記百貨商行開張的日子。徐九天沒亮就去了正陽門大街,走之前讓夏荷把早飯端到芷蘭屋裡。芷蘭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塊棗泥糕,換了衣裳,也出了門。

  她沒有去店裡——人太多,她怕碰見熟人。她去了商行後面的帳房,坐在桌前,把積壓了幾天的帳冊翻開,一頁一頁地對。徐九中午回來拿東西,看見她坐在那裡,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帳不能積。」芷蘭頭也沒抬,筆在紙上刷刷地寫,「你那個煤餅,今天賣了多少?」

  徐九看了看手裡的單子。「到午時,煤餅賣了三千多塊,爐子賣了二百多個。肥皂賣得最好,上午就斷貨了,讓廠里加送了兩百塊。清涼油和潞安白藥也有人買,問的多,買的少——百姓不熟悉,得慢慢來。」

  芷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神仙醉呢?」

  「那東西倒是出乎意料。」徐九在她對面坐下,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上面記著上午的銷售記錄,「擺了三壇,開了一壇試喝。用二錢的小酒盅,一人限一盅。你猜怎麼著?試喝的人排了半條街。大明朝的酒,二三十度頂天了,又濁又澀。神仙醉五十三度,清亮透明,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有人喝了不走,非要買。我說今天只展不賣,他還跟我急。」


  芷蘭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人呢?」

  「買了半斤肥皂回去了。」

  芷蘭低下頭繼續對帳,徐九站起身準備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芷蘭。」

  「嗯。」

  「今天開張。晚上我讓廚房多做幾個菜,你……出來一起吃。」

  芷蘭的筆頓了一下,沒有抬頭。

  「好。」

  傍晚,正陽門大街漸漸安靜下來。樂安公主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夥計們卸門板、關窗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第一天,總算沒出亂子。」

  曹化淳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笑眯眯的。「殿下,第一天進帳多少?」

  樂安公主看了看手裡的帳冊,「除去酒和雪精鹽今天只展不賣,淨利——」她翻了一頁,「二百三十七兩。」

  曹化淳嘖了一聲。「這才一個門店,還沒算酒和雪精鹽這二項高利產品,一天。一個月就是七千多兩。一年——」

  「別算了。」樂安公主合上帳冊,「你越算,我越覺得徐九那三成股份給少了。」

  曹化淳笑了。「當然,徐大人那三成,不是白拿的。沒他的東西,咱們賣什麼?」

  樂安公主想了想,點了點頭,把帳冊遞給身邊的丫鬟。

  「走,回府。明天還要早起。」

  徐府,晚飯擺在前廳。夏荷做了六菜一湯,有魚有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徐九坐在主位,芷蘭坐在他右手邊,秋桂和夏荷在下首陪著吃。芷蘭吃得不多,喝了兩碗湯,夾了幾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徐九看了她一眼。「多吃點。」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瘦了太多。」

  芷蘭低下頭,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慢慢吃了。秋桂和夏荷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吃完飯,秋桂和夏荷收拾碗筷去了廚房。芷蘭站起身要走,徐九叫住了她。

  「芷蘭,你等一下。」

  芷蘭站住了,沒有回頭。

  徐九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寫著一首詞,字跡工整,一筆一划。

  「賞梅詩會上,朱常文那首《詠梅》,你覺得好?」徐九問,語氣很平淡,不是質問,只是隨口一問。

  芷蘭轉過身,看著那張紙。「你想說什麼?」

  「我也寫了一首。」徐九把紙推到她面前,「不是打油詩,是正經的詞。那天沒念出來,今天補上。」

  芷蘭盯著那張紙,猶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起來。

  芷蘭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眼眶紅了。她抬起頭看著徐九,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想起自己在園中讓他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她想起自己嫌棄他不會作詩,嫌棄他是個假舉人。她想起自己賭氣退婚,讓妹妹替他嫁過去。她想起自己來京城,慫恿他去詩會,想看他出醜。

  這哪裡是不會作詩?這分明是——他不屑於在那種場合賣弄。

  「你——」芷蘭的聲音有些發澀,「你什麼時候寫的?」

  「在詩會上得的。」徐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回家後錄下來的。一直沒拿出來,不是怕你看了後悔退婚。是覺得沒必要。」

  芷蘭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擦完了又流下來。「那你今天為什麼拿出來?」

  徐九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芷蘭沒想到的話。

  「怕你以後又想不開,再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讓你知道,你瞧不起的那個不會作詩的人,其實也會作詩。不是不會,是不想。」

  芷蘭低下頭,把那張紙折好,攥在手心。她站在那裡,哭了很久。徐九沒有勸她,只是坐在那裡喝茶。等她哭夠了,她用袖子擦乾眼淚,吸了吸鼻子,把那張紙又展開,看了一遍。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她念出聲來,聲音還在發抖。「她是誰?」

  徐九想了想。「隨便寫的。也許是梅花,也許是別的。」他頓了頓,「也許是蕙蘭。」

  芷蘭沒有再問。她把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轉身走到門口。她沒有回頭,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徐九,你那首詞,比朱常文的強一百倍。」

  ————

  正月初八的夜,月亮很圓。徐九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蕙蘭回潞安後,這張床便只剩了夏荷和秋桂。往日裡三個人同榻,總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今夜不知怎的,許是開張順遂,心頭那股火燒得格外旺。

  隔壁屋裡,芷蘭正倚在床頭看帳冊。

  那聲音從牆壁那頭隱隱透過來,先是窸窸窣窣,接著越來越清晰。她把帳冊合上,又翻開,又合上。她起身倒了杯茶,喝了,又躺回去。那聲音還在繼續,她拉過被子蒙住頭,伸手捂住了耳朵。

  就在一切如火如荼之際,徐九忽然停了下來。

  他猛地從夏荷身上翻下,坐起身,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站在地上,伸手去夠衣架上的衣裳。夏荷愣住了,秋桂也愣住了。床帳內的熱度還沒散去,空氣里還漂浮著未盡的氣息,他卻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面色驟變。

  「公子?」夏荷裹著被子坐起來,聲音還帶著方才的顫意,「怎麼了?」

  徐九沒有回答。他三兩下套上中衣,彎腰去系腰帶,手在發抖。

  「公子!」秋桂也慌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出什麼事了?」

  「急事。」徐九的聲音急促而低沉,「我要馬上進宮,有大事稟報皇上。很急,遲了怕來不及。」

  夏荷和秋桂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秋桂急道:「公子,現在是夜裡,宮門早就下鑰了。沒有皇上的旨意,誰也進不去。」

  徐九系腰帶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秋桂,目光里有焦灼,有掙扎,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撞擊:正月十五,鳳陽,皇陵。只剩下七天了。從京城到鳳陽,八百里加急也要三天。今晚不進宮,明天早朝再說,那就只剩六天。六天——夠不夠?來不來得及?

  可他怎麼跟皇上說?說「臣夜觀天象,見鳳陽方向有殺氣」?皇上信嗎?就算信了,派兵增援,來得及嗎?若是不信,他該怎麼證明?他沒有證據,他只有一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

  他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做了這麼多事——收降兵、開鐵礦、辦商行、教算術——可那些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他一件都沒改變過。鳳陽會被焚,皇陵會被掘,崇禎會下罪己詔,大明的氣運會一落千丈。他知道這一切會發生,可他攔不住。就像一個人站在鐵軌上,看著火車呼嘯而來,卻喊不出聲音。

  「幾時開宮門?」

  「卯時。」秋桂說,「每日卯時,百官候朝,宮門方開。」

  徐九站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攥著腰帶的指節泛白,半晌沒有說話。然後他鬆開手,慢慢坐回床邊,脫了鞋,退了衣,躺了回去。

  夏荷和秋桂小心翼翼地躺回他身側。她們感覺到他身體緊繃,呼吸粗重,卻再也沒有方才的興致。那雙眼睛睜著,盯著帳頂,一眨不眨,像在看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秋桂伸手去摸他的胸口,想替他順順氣,指尖划過他的小腹,低聲喚他。夏荷也湊過來,溫熱的嘴唇貼在他耳畔,手往被子裡探去。

  徐九毫無心情。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日期——崇禎八年正月十五。他的前世讀過史書,記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張獻忠與李自成合攻鳳陽,焚皇陵,掘朱氏祖墳。崇禎聞訊,素服哭於太廟,下罪己詔。那是大明氣運的一個轉折點。而今日,是崇禎八年的正月初八。離那場浩劫只剩七天。

  他要進宮,他要告訴崇禎——鳳陽危矣,皇陵危矣。可他進不去。宮門落鎖,沒有旨意,誰也進不去。他只能等。等卯時。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移,更鼓一聲一聲敲著。徐九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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