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0章 玩火
崇禎七年臘月二十三，詩會後的第二天一早，徐九便把昨晚連夜整理好的兩份曲譜和歌詞裝進信封，又將一本手寫的《簡譜入門講義》一併包好，叫來了秋桂。
「你帶兩個姐妹，去一趟英國公府，親手交給張姝寧小姐。」徐九囑咐道，「曲譜和歌詞各抄了一份，簡譜的教法我也寫了個簡要的講義。你在潞安時聽過我講簡譜課，基本的道理你都懂。到了那邊，若是張小姐問起，你便給她講解講解，順便也教教那些來抄譜的姑娘們。」
秋桂接過包裹，咧嘴一笑：「公子放心，當年在潞安您教的那套『哆來咪發唆』，我都記著呢。保管教會她們。」
徐九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若是人多，就借英國公府的廳堂用用，一次教不完，可分幾次。別累著自己。」
「知道了。」秋桂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公子，那朱常文那邊——」
「先去辦你的事。」徐九沒有多說。
秋桂不再追問，抱著包裹出了門。半個時辰後，她已站在英國公府的花廳里，面前坐著張姝寧和七八位聞訊趕來的閨秀。張姝寧接過那兩份曲譜，只看了一眼，眼眶便微微泛紅。
「這便是昨夜那兩首曲子的譜？」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秋桂點頭，「公子說，這叫簡譜，用數字標記音高，簡單易學。他在潞安時教過女兵連的姐妹們，三五日便能上手。」她翻開那本講義，指著上面的符號，「這是『哆』，這是『來』，這是『咪』……」
張姝寧認真地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節拍。旁邊幾位閨秀也湊過來，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秋桂耐心地一一解答，又取出隨身帶來的一把小竹笛，吹了一段《黃昏》的主旋律。笛聲清亮，在花廳里迴蕩，幾位閨秀聽得入了神，連端茶進來的丫鬟都忘了行禮，站在門口聽呆了。
這一天，英國公府的花廳里，笛聲和歌聲斷續響了一整天。
而與此同時，在京城另一頭，朱常文的帖子，已經送到了徐府。
——帖子寫得很雅致，說是昨日詩會未能盡興，今日在醉仙樓設便宴，請張姑娘賞光，品鑑一幅新得的倪瓚山水。芷蘭拿著帖子看了兩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把帖子折好，收進袖中，沒有回帖，但第二天還是去了。
樂安公主知道後，把她叫到了公主府。
「芷蘭，」樂安公主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杯，語氣不重，但目光很沉，「你知道外頭那些詆毀商行的謠言是誰散布的嗎？是朱常文。東廠查到了，是他讓茶樓酒肆的地頭蛇傳的話。他是我們的敵人。你跟他走得太近，不合適。」
芷蘭坐在下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樂安公主的眼睛。
「殿下，臣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臣同意接近他，就是為了知道他究竟想怎麼對付商行。」
樂安公主的眉頭皺了一下。
「臣還打算跟他說——想娶臣，必須是正妻的位置。他家裡有妻，讓他休了妻，臣再離他而去。噁心死他。」芷蘭說著，嘴角微微翹起，「我想為他出口氣。」
樂安公主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玩玩他，出出氣，倒是不錯。」她放下茶杯，「別玩火。這個人，心眼小，手段毒。你玩他，他也會玩你。」
芷蘭點了點頭。「殿下放心，臣心裡有數。」
徐九是在帳房裡聽說這件事的。
芷蘭沒瞞他，直接說了——我去接近朱常文，套他的話，看看他到底想怎麼對付商行。徐九放下算盤，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芷蘭。」
「叫大姐。」
「別去。」
芷蘭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翻帳冊。徐九知道她的脾氣——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從前不肯嫁他，九頭牛拉不回來；如今不肯聽勸，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說多了反而激起她的犟脾氣。
「那你答應我三件事。」徐九說。
芷蘭抬起頭。「你說。」
「第一，不喝酒。一滴都不喝。」
「可以。」
「第二，不在外面過夜。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當然。」
「第三——」他頓了頓，「讓夏荷跟著你。不露面，遠遠跟著。」
芷蘭想了想，點了頭。「可以。」
徐九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攔不住她，只能護著她。
臘月二十四到臘月二十九，朱常文請了芷蘭四次。一次看畫，兩次聽戲，一次游湖。芷蘭每次都去了，每次都帶著夏荷——不遠不近地跟著。朱常文不知道她是徐九的人，以為是芷蘭自己的丫鬟，沒在意。
朱常文確實會討好女人。看畫的時候，他講倪瓚的生平，講畫上的題跋，講得頭頭是道。聽戲的時候，他點芷蘭喜歡的摺子，還親自給她續茶。游湖的時候，他包了一整條畫舫，船上備了炭爐、熱酒、點心，周到體貼。芷蘭承認，這個人確實有魅力。他不像徐九那樣木訥，不像徐九那樣不會說話。他會說甜言蜜語，會逗她笑，會恰到好處地誇她的容貌、才情、氣質。可她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假的。另一半，也是假的。
他看她的眼神里，沒有愛，只有占有。
臘月三十，除夕。
朱常文在醉仙樓包了最好的雅間，請芷蘭吃年夜飯。芷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她想套出他到底要怎麼對付商行。朱常文斟了酒，芷蘭推辭。他說大過年的，一杯而已。芷蘭還是不喝。他把酒杯放在一邊，沒有強求。
兩個人吃著菜，聊著天。朱常文說起自己少年時的志向，說起被父親冷落、被兄長打壓，說起滿腹才華無處施展——芷蘭聽著，差一點動了惻隱之心。但她看見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立刻清醒了。他在演戲。
「朱公子，」她放下筷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朱常文看著她，目光溫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芷蘭笑了。「朱公子家裡有妻。」
朱常文的笑容沒有變。「我可以休了她。」
芷蘭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樂安公主的話——別玩火。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朱公子說笑了。」
她沒有接這個話，轉了話題。朱常文也沒有再提。
出了醉仙樓，芷蘭上了馬車。夏荷從暗處走出來，跳上車轅，趕著馬車回了徐府。
芷蘭不知道的是，她走後，朱常文從醉仙樓的後門出來，上了一頂小轎，去了另一條巷子。轎子在成國公府的後門停下，朱常文下了轎，穿過迴廊，進了書房。管家已經在等了。
「二公子，查到了。那個跟著張姑娘的丫鬟，是徐九的人。姓夏，叫夏荷，是徐九從潞安帶來的通房丫鬟。」
朱常文的嘴角彎了一下。「果然。徐九不放心她。」
管家小心地問：「二公子，那咱們還——」
「繼續。她越是這樣，我越要得手。徐九的女人，我替他嘗嘗。」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笑得像個獵人。
正月初三，朱常文又請芷蘭吃飯。這一次，他定的是城東的望江樓，不是醉仙樓。芷蘭去了，夏荷照例遠遠跟著。
席間，朱常文沒有再提休妻的事。他只是不斷地給芷蘭夾菜、倒茶、講笑話，講得芷蘭笑了好幾次。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
「芷蘭，你對我，到底有沒有一點意思？」
芷蘭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朱公子，你家裡有妻。這件事不談，其他都可以談。」
朱常文笑了。「好。不談。」他端起酒杯，自己飲了。
正月初五，破五。
朱常文再次請芷蘭吃飯。這一次，他定的是城中的聚賢樓——離徐府不遠，芷蘭坐了馬車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夏荷照例跟著。
這一次，朱常文沒有講笑話，沒有談詩畫。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推到芷蘭面前。紙上寫著一行字——「徐九商行，其貨不實。煤餅摻假，肥皂摻水。百姓受騙，朝廷失察。」
芷蘭的臉色變了。
「朱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芷蘭，你幫我一個忙。」朱常文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你把這張紙帶回去，放在徐九的書房裡。別的不用你做。」
「你讓我陷害他？」
「不是陷害。是實話。他的煤餅，確實還沒出過貨。誰知道好不好用？我說他摻假，他說他沒摻。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只要把這張紙放在他書房裡，剩下的，我來做。」
芷蘭盯著那張紙，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朱常文，忽然笑了。
「朱公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朱常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張芷蘭，雖不嫁他。但我也不會害他。」她站起身來，「這頓飯，不吃了。」
她轉身要走。朱常文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芷蘭，別走。」
芷蘭掙了一下，沒掙脫。她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她手腕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朱公子，放手。」
朱常文沒有放。他的目光變了，從溫柔變成了別的。
「芷蘭，你以為你今天走得掉嗎？」
芷蘭的心猛地一沉。
望江樓，雅間。
芷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頭很暈，眼前的東西都在轉。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動不了——手腕被什麼東西綁住了。她偏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被一條布帶綁在床柱上，右手也是，兩隻腳也被綁了，四肢被拉成一個大字，動彈不得。
門開了。朱常文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笑。
「醒了？」
芷蘭的心沉到了底。她想起來了——聚賢樓，朱常文抓她的手腕，她想喊，有人從背後捂住了她的嘴，一股甜膩的氣味鑽進鼻子，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朱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快放開我！」
朱常文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下移。
「芷蘭，你真以為我貪戀你的美貌？你真以為我會為了你休妻？」
芷蘭的嘴唇在發抖。她沒有說話。
「你的美貌，確實不錯。」朱常文在床邊坐下，伸手想摸她的臉。芷蘭猛地偏過頭，他的手落了空。他收回手，也不惱，笑得更深了。「但還不值得我休妻。你知道我為什麼追你？」
芷蘭沒有說話。
「因為你是徐九的妻姐。」朱常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我恨徐九。他讓我在商行丟了一次臉，讓東廠查了我的人，讓樂安公主在大庭廣眾之下不給我面子。我成國公府在京城多少年了？他一個賣肥皂的，也敢跟我作對？」
他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兩步，轉過身看著芷蘭。「他的肥皂賣得好，我讓人造他的謠。他的煤餅快上市了，我讓碼頭卡他的貨。他的商行有樂安公主撐腰，我動不了他。但他的女人——我能動。」
芷蘭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恨。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來京城，恨自己為什麼要去接近這個人，恨自己為什麼不聽樂安公主的話，恨自己為什麼不聽徐九的話。
「你強搶民女，沒有王法了嗎？」她的聲音在發抖。
朱常文笑了。「王法？芷蘭，你跟我出來吃飯這麼多次，全京城都知道你我在交往。何來強搶？我是真心愛慕你，你也是真心愿意跟我。今日不過是情到深處，情不自禁罷了。」
「你無恥！」
朱常文的笑收斂了。他走到床邊，俯下身，臉湊近芷蘭。
「芷蘭，你乖乖的，我不會傷害你。你若是叫，外面的丫鬟聽見了，傳出去，你的名聲就沒了。徐九還會要你嗎？你回去怎麼做人？」
芷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徐府。
夏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書房。
「公子！出事了！」她的臉色煞白，聲音發抖，「大小姐被朱常文的人從聚賢樓後門抬上了一頂小轎，抬進瞭望江樓。小的親眼看見他們把大小姐抬進了三樓的客房。小的不敢一個人衝進去——他們有五個人，其中兩個會武功，小二攔著不讓小的上樓。」
徐九站起身來。他的臉色沒有變，但夏荷看見他握筆的手在微微發抖。
「秋桂！」他喊了一聲。
秋桂從外頭跑了進來。
「集合所有人。」徐九的聲音很穩，「望江樓。」
二十名女兵，全副武裝，腰挎彎刀，騎馬跟在徐九身後。街上的人紛紛避讓。一刻鐘後，徐九翻身下馬，站在望江樓門前。秋桂帶著二十名女兵將酒樓前後門堵住。掌柜的迎出來，滿臉堆笑。
「客官，您這是——」
徐九沒有看他。他一腳踹開了大堂的門，穿過大堂，直奔樓梯。小二想攔，被兩個女兵架住了。
三樓走廊盡頭的客房，門從裡面鎖著。徐九退後一步，秋桂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房間裡，朱常文正俯身靠近芷蘭，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腰帶上。
徐九走了進去。
朱常文猛地轉身，看見徐九，臉色變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徐九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臉上。朱常文倒退了兩步，撞在牆上，鼻血流了下來。
「你——」
徐九沒有理他。他走到床邊，解開了綁著芷蘭手腕的布帶、腳腕的布帶。芷蘭的手腕勒出了紅印，她的眼淚在無聲地流。她不敢看徐九的眼睛。
秋桂帶著兩個女兵進來，把朱常文從牆上拽下來，按在地上。
「公子，這個人怎麼處置？」
徐九看了朱常文一眼，沉默了片刻。
「送東廠。」
朱常文的臉色徹底白了。「徐九！你敢！我是成國公府的——你動我，我爹不會放過你——」
徐九沒有看他，脫下外衫，披在芷蘭身上。他替她解繩，彎腰將她從床上抱了起來，攬在懷裡。芷蘭沒有掙扎，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走。」
二十名女兵列成兩列，護著徐九出瞭望江樓。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有人認出了徐九。「那是徐九？皇家龍記的？」「那個女的是誰？」「快走快走，別惹事。」
徐九把芷蘭抱上馬車，自己也上了車。車簾放下，馬車動了。
芷蘭坐在他對面，低著頭，身上披著他的外衫。她的頭髮散了，妝容也花了，整個人在發抖。徐九沒有說話，把暖爐推到她手邊，她沒有動。
馬車走了好一會兒，芷蘭才開口。
「你為什麼不罵我？」
徐九看著她，說了一句讓她沒想到的話。「罵你有用嗎？」
芷蘭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不聽你們的勸，我自作自受。」
「嗯。」
「你——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
徐九想了想。「下次別這樣了。」
芷蘭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徐九先下了車，伸出手。芷蘭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握了就不想鬆開。
進了門，芷蘭低著頭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夏荷跟進去照顧她。徐九站在院子裡，看著漫天的大雪飄下來。秋桂走過來，低聲說：「公子，朱常文那邊，東廠會怎麼處置？」
徐九轉過身去，留下一句簡短的吩咐。
「曹公公知道該怎麼做。他綁的是樂安公主的人。得罪公主，曹化淳自會處理。」他頓了頓，「至於成國公府——那是另一筆帳。」
「你帶兩個姐妹，去一趟英國公府，親手交給張姝寧小姐。」徐九囑咐道，「曲譜和歌詞各抄了一份，簡譜的教法我也寫了個簡要的講義。你在潞安時聽過我講簡譜課，基本的道理你都懂。到了那邊，若是張小姐問起，你便給她講解講解，順便也教教那些來抄譜的姑娘們。」
秋桂接過包裹，咧嘴一笑：「公子放心，當年在潞安您教的那套『哆來咪發唆』，我都記著呢。保管教會她們。」
徐九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若是人多，就借英國公府的廳堂用用，一次教不完，可分幾次。別累著自己。」
「知道了。」秋桂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公子，那朱常文那邊——」
「先去辦你的事。」徐九沒有多說。
秋桂不再追問，抱著包裹出了門。半個時辰後，她已站在英國公府的花廳里，面前坐著張姝寧和七八位聞訊趕來的閨秀。張姝寧接過那兩份曲譜，只看了一眼，眼眶便微微泛紅。
「這便是昨夜那兩首曲子的譜？」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秋桂點頭，「公子說，這叫簡譜，用數字標記音高，簡單易學。他在潞安時教過女兵連的姐妹們，三五日便能上手。」她翻開那本講義，指著上面的符號，「這是『哆』，這是『來』，這是『咪』……」
張姝寧認真地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節拍。旁邊幾位閨秀也湊過來，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秋桂耐心地一一解答，又取出隨身帶來的一把小竹笛，吹了一段《黃昏》的主旋律。笛聲清亮，在花廳里迴蕩，幾位閨秀聽得入了神，連端茶進來的丫鬟都忘了行禮，站在門口聽呆了。
這一天，英國公府的花廳里，笛聲和歌聲斷續響了一整天。
而與此同時，在京城另一頭，朱常文的帖子，已經送到了徐府。
——帖子寫得很雅致，說是昨日詩會未能盡興，今日在醉仙樓設便宴，請張姑娘賞光，品鑑一幅新得的倪瓚山水。芷蘭拿著帖子看了兩遍，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把帖子折好，收進袖中，沒有回帖，但第二天還是去了。
樂安公主知道後，把她叫到了公主府。
「芷蘭，」樂安公主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杯，語氣不重，但目光很沉，「你知道外頭那些詆毀商行的謠言是誰散布的嗎？是朱常文。東廠查到了，是他讓茶樓酒肆的地頭蛇傳的話。他是我們的敵人。你跟他走得太近，不合適。」
芷蘭坐在下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樂安公主的眼睛。
「殿下，臣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臣同意接近他，就是為了知道他究竟想怎麼對付商行。」
樂安公主的眉頭皺了一下。
「臣還打算跟他說——想娶臣，必須是正妻的位置。他家裡有妻，讓他休了妻，臣再離他而去。噁心死他。」芷蘭說著，嘴角微微翹起，「我想為他出口氣。」
樂安公主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玩玩他，出出氣，倒是不錯。」她放下茶杯，「別玩火。這個人，心眼小，手段毒。你玩他，他也會玩你。」
芷蘭點了點頭。「殿下放心，臣心裡有數。」
徐九是在帳房裡聽說這件事的。
芷蘭沒瞞他，直接說了——我去接近朱常文，套他的話，看看他到底想怎麼對付商行。徐九放下算盤，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芷蘭。」
「叫大姐。」
「別去。」
芷蘭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翻帳冊。徐九知道她的脾氣——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從前不肯嫁他，九頭牛拉不回來；如今不肯聽勸，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說多了反而激起她的犟脾氣。
「那你答應我三件事。」徐九說。
芷蘭抬起頭。「你說。」
「第一，不喝酒。一滴都不喝。」
「可以。」
「第二，不在外面過夜。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當然。」
「第三——」他頓了頓，「讓夏荷跟著你。不露面，遠遠跟著。」
芷蘭想了想，點了頭。「可以。」
徐九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攔不住她，只能護著她。
臘月二十四到臘月二十九，朱常文請了芷蘭四次。一次看畫，兩次聽戲，一次游湖。芷蘭每次都去了，每次都帶著夏荷——不遠不近地跟著。朱常文不知道她是徐九的人，以為是芷蘭自己的丫鬟，沒在意。
朱常文確實會討好女人。看畫的時候，他講倪瓚的生平，講畫上的題跋，講得頭頭是道。聽戲的時候，他點芷蘭喜歡的摺子，還親自給她續茶。游湖的時候，他包了一整條畫舫，船上備了炭爐、熱酒、點心，周到體貼。芷蘭承認，這個人確實有魅力。他不像徐九那樣木訥，不像徐九那樣不會說話。他會說甜言蜜語，會逗她笑，會恰到好處地誇她的容貌、才情、氣質。可她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有一半是假的。另一半，也是假的。
他看她的眼神里，沒有愛，只有占有。
臘月三十，除夕。
朱常文在醉仙樓包了最好的雅間，請芷蘭吃年夜飯。芷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她想套出他到底要怎麼對付商行。朱常文斟了酒，芷蘭推辭。他說大過年的，一杯而已。芷蘭還是不喝。他把酒杯放在一邊，沒有強求。
兩個人吃著菜，聊著天。朱常文說起自己少年時的志向，說起被父親冷落、被兄長打壓，說起滿腹才華無處施展——芷蘭聽著，差一點動了惻隱之心。但她看見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立刻清醒了。他在演戲。
「朱公子，」她放下筷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朱常文看著她，目光溫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芷蘭笑了。「朱公子家裡有妻。」
朱常文的笑容沒有變。「我可以休了她。」
芷蘭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樂安公主的話——別玩火。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朱公子說笑了。」
她沒有接這個話，轉了話題。朱常文也沒有再提。
出了醉仙樓，芷蘭上了馬車。夏荷從暗處走出來，跳上車轅，趕著馬車回了徐府。
芷蘭不知道的是，她走後，朱常文從醉仙樓的後門出來，上了一頂小轎，去了另一條巷子。轎子在成國公府的後門停下，朱常文下了轎，穿過迴廊，進了書房。管家已經在等了。
「二公子，查到了。那個跟著張姑娘的丫鬟，是徐九的人。姓夏，叫夏荷，是徐九從潞安帶來的通房丫鬟。」
朱常文的嘴角彎了一下。「果然。徐九不放心她。」
管家小心地問：「二公子，那咱們還——」
「繼續。她越是這樣，我越要得手。徐九的女人，我替他嘗嘗。」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笑得像個獵人。
正月初三，朱常文又請芷蘭吃飯。這一次，他定的是城東的望江樓，不是醉仙樓。芷蘭去了，夏荷照例遠遠跟著。
席間，朱常文沒有再提休妻的事。他只是不斷地給芷蘭夾菜、倒茶、講笑話，講得芷蘭笑了好幾次。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
「芷蘭，你對我，到底有沒有一點意思？」
芷蘭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朱公子，你家裡有妻。這件事不談，其他都可以談。」
朱常文笑了。「好。不談。」他端起酒杯，自己飲了。
正月初五，破五。
朱常文再次請芷蘭吃飯。這一次，他定的是城中的聚賢樓——離徐府不遠，芷蘭坐了馬車不到一刻鐘就到了。夏荷照例跟著。
這一次，朱常文沒有講笑話，沒有談詩畫。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推到芷蘭面前。紙上寫著一行字——「徐九商行，其貨不實。煤餅摻假，肥皂摻水。百姓受騙，朝廷失察。」
芷蘭的臉色變了。
「朱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芷蘭，你幫我一個忙。」朱常文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你把這張紙帶回去，放在徐九的書房裡。別的不用你做。」
「你讓我陷害他？」
「不是陷害。是實話。他的煤餅，確實還沒出過貨。誰知道好不好用？我說他摻假，他說他沒摻。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只要把這張紙放在他書房裡，剩下的，我來做。」
芷蘭盯著那張紙，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朱常文，忽然笑了。
「朱公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朱常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張芷蘭，雖不嫁他。但我也不會害他。」她站起身來，「這頓飯，不吃了。」
她轉身要走。朱常文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芷蘭，別走。」
芷蘭掙了一下，沒掙脫。她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她手腕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朱公子，放手。」
朱常文沒有放。他的目光變了，從溫柔變成了別的。
「芷蘭，你以為你今天走得掉嗎？」
芷蘭的心猛地一沉。
望江樓，雅間。
芷蘭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頭很暈，眼前的東西都在轉。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動不了——手腕被什麼東西綁住了。她偏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被一條布帶綁在床柱上，右手也是，兩隻腳也被綁了，四肢被拉成一個大字，動彈不得。
門開了。朱常文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掛著笑。
「醒了？」
芷蘭的心沉到了底。她想起來了——聚賢樓，朱常文抓她的手腕，她想喊，有人從背後捂住了她的嘴，一股甜膩的氣味鑽進鼻子，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朱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快放開我！」
朱常文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下移。
「芷蘭，你真以為我貪戀你的美貌？你真以為我會為了你休妻？」
芷蘭的嘴唇在發抖。她沒有說話。
「你的美貌，確實不錯。」朱常文在床邊坐下，伸手想摸她的臉。芷蘭猛地偏過頭，他的手落了空。他收回手，也不惱，笑得更深了。「但還不值得我休妻。你知道我為什麼追你？」
芷蘭沒有說話。
「因為你是徐九的妻姐。」朱常文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她的耳朵，「我恨徐九。他讓我在商行丟了一次臉，讓東廠查了我的人，讓樂安公主在大庭廣眾之下不給我面子。我成國公府在京城多少年了？他一個賣肥皂的，也敢跟我作對？」
他站起身來，在屋裡踱了兩步，轉過身看著芷蘭。「他的肥皂賣得好，我讓人造他的謠。他的煤餅快上市了，我讓碼頭卡他的貨。他的商行有樂安公主撐腰，我動不了他。但他的女人——我能動。」
芷蘭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恨。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來京城，恨自己為什麼要去接近這個人，恨自己為什麼不聽樂安公主的話，恨自己為什麼不聽徐九的話。
「你強搶民女，沒有王法了嗎？」她的聲音在發抖。
朱常文笑了。「王法？芷蘭，你跟我出來吃飯這麼多次，全京城都知道你我在交往。何來強搶？我是真心愛慕你，你也是真心愿意跟我。今日不過是情到深處，情不自禁罷了。」
「你無恥！」
朱常文的笑收斂了。他走到床邊，俯下身，臉湊近芷蘭。
「芷蘭，你乖乖的，我不會傷害你。你若是叫，外面的丫鬟聽見了，傳出去，你的名聲就沒了。徐九還會要你嗎？你回去怎麼做人？」
芷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徐府。
夏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書房。
「公子！出事了！」她的臉色煞白，聲音發抖，「大小姐被朱常文的人從聚賢樓後門抬上了一頂小轎，抬進瞭望江樓。小的親眼看見他們把大小姐抬進了三樓的客房。小的不敢一個人衝進去——他們有五個人，其中兩個會武功，小二攔著不讓小的上樓。」
徐九站起身來。他的臉色沒有變，但夏荷看見他握筆的手在微微發抖。
「秋桂！」他喊了一聲。
秋桂從外頭跑了進來。
「集合所有人。」徐九的聲音很穩，「望江樓。」
二十名女兵，全副武裝，腰挎彎刀，騎馬跟在徐九身後。街上的人紛紛避讓。一刻鐘後，徐九翻身下馬，站在望江樓門前。秋桂帶著二十名女兵將酒樓前後門堵住。掌柜的迎出來，滿臉堆笑。
「客官，您這是——」
徐九沒有看他。他一腳踹開了大堂的門，穿過大堂，直奔樓梯。小二想攔，被兩個女兵架住了。
三樓走廊盡頭的客房，門從裡面鎖著。徐九退後一步，秋桂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房間裡，朱常文正俯身靠近芷蘭，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腰帶上。
徐九走了進去。
朱常文猛地轉身，看見徐九，臉色變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徐九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臉上。朱常文倒退了兩步，撞在牆上，鼻血流了下來。
「你——」
徐九沒有理他。他走到床邊，解開了綁著芷蘭手腕的布帶、腳腕的布帶。芷蘭的手腕勒出了紅印，她的眼淚在無聲地流。她不敢看徐九的眼睛。
秋桂帶著兩個女兵進來，把朱常文從牆上拽下來，按在地上。
「公子，這個人怎麼處置？」
徐九看了朱常文一眼，沉默了片刻。
「送東廠。」
朱常文的臉色徹底白了。「徐九！你敢！我是成國公府的——你動我，我爹不會放過你——」
徐九沒有看他，脫下外衫，披在芷蘭身上。他替她解繩，彎腰將她從床上抱了起來，攬在懷裡。芷蘭沒有掙扎，把頭埋進他的胸口。
「走。」
二十名女兵列成兩列，護著徐九出瞭望江樓。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有人認出了徐九。「那是徐九？皇家龍記的？」「那個女的是誰？」「快走快走，別惹事。」
徐九把芷蘭抱上馬車，自己也上了車。車簾放下，馬車動了。
芷蘭坐在他對面，低著頭，身上披著他的外衫。她的頭髮散了，妝容也花了，整個人在發抖。徐九沒有說話，把暖爐推到她手邊，她沒有動。
馬車走了好一會兒，芷蘭才開口。
「你為什麼不罵我？」
徐九看著她，說了一句讓她沒想到的話。「罵你有用嗎？」
芷蘭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不聽你們的勸，我自作自受。」
「嗯。」
「你——你就不能安慰我一句？」
徐九想了想。「下次別這樣了。」
芷蘭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徐九先下了車，伸出手。芷蘭猶豫了一下，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握了就不想鬆開。
進了門，芷蘭低著頭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夏荷跟進去照顧她。徐九站在院子裡，看著漫天的大雪飄下來。秋桂走過來，低聲說：「公子，朱常文那邊，東廠會怎麼處置？」
徐九轉過身去，留下一句簡短的吩咐。
「曹公公知道該怎麼做。他綁的是樂安公主的人。得罪公主，曹化淳自會處理。」他頓了頓，「至於成國公府——那是另一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