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9章 詩會（下）
詩會的氣氛被徐九那首打油詩攪得有些微妙，朱常文正想岔開話題，命人上酒菜，徐九卻忽然站起身來，望著暖棚外黃昏的晚霞，暮色將成國公府的飛檐翹角鍍上一層金紅，與園中白雪紅梅相映成趣。
「朱公子，在下雖不善作詩，卻略通音律。今日良辰美景，若有人攜胡琴來，在下願獻曲一首，為諸君助興。」
暖棚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嘀咕：「胡琴？那不是勾欄瓦舍里的東西嗎？」「詩會上彈胡琴，成何體統？」
朱常文正要開口婉拒，張姝寧忽然說話了。「胡琴一時難尋，不過我帶了古箏來。徐先生若不嫌棄，可願一試？」
徐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有勞張小姐。」
幾個丫鬟將一架古箏抬到暖棚中央。徐九走到箏前，坐下，伸手撥了一下弦，試了試音色。箏聲清越，在暮色中格外悠遠。他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手指落下。
箏聲起了。不是時下流行的曲調，而是一種從未聽過的旋律——舒緩，悠遠，帶著黃昏時分的惆悵與溫柔。暖棚里的人都不說話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連炭火的噼啪聲都顯得多餘。
徐九開口唱了。他的嗓音不高，卻沉，像暮色本身一樣，慢慢地鋪開。
「過完整個夏天，
憂傷並沒有好一些。
開車行駛在公路無際無邊，
有離開自己的感覺——」
剛唱二句，他忽然意識到「開車行駛在公路」這個詞不對，便臨時改了詞，唱成「騎馬奔駛在古道無際無邊」，竟然也押上了韻，接得天衣無縫。
「唱不完一首歌，
疲倦還剩下黑眼圈。
感情的世界傷害在所難免，
黃昏再美終要黑夜——」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箏聲與歌聲交織，像晚霞一樣絢爛而短暫。暖棚里沒有一個人說話。錢謙益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涼了也沒察覺。朱常文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微微抽動。幾個方才還在嘲笑徐九的名士，此刻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姝寧坐在角落裡，月白的衣裙在暮色中幾乎要與光影融為一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徐九，淚水無聲地從臉頰滑落，她也沒有去擦。
芷蘭看見了。她看見張姝寧哭了。她看見那個從容、清貴、替徐九解圍時侃侃而談的女子，此刻像一座冰雕在春日暖陽下融化了一樣，淚水無聲地流淌。芷蘭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張姝寧不是替徐九解圍，她是真的懂他。她讀了他的書，聽懂了他的歌，看懂了他這個人。而她芷蘭呢？她讀了同樣的書，卻一直在等他出醜。
箏聲漸弱，最後一個音符在暮色中消散。暖棚里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錢謙益第一個回過神來，放下茶杯，緩緩鼓起掌來。掌聲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錢謙益站起身來，鄭重地看著徐九。「徐先生，老夫收回方才的話。你那首打油詩，老夫給上上，是給英國公府面子。但這首歌——」他頓了頓，「老夫給上上上。不是因為誰的面子，是因為老夫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曲子。此曲此歌直接唱出了一個人的悲情和深情！」
張姝寧趁眾人不注意，悄悄用帕子拭去了臉上的淚痕。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她看著徐九，目光里有光。
芷蘭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手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得疼。
徐九正要起身，忽然有人喊道：「胡琴找到了！成國公府庫房裡有一把！」
一個僕人捧著一把胡琴匆匆跑來。徐九接過胡琴，調了調弦，試了幾個音，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
「既然胡琴來了，在下再獻一曲。這一曲，獻給——黃昏，獻給遠方的人。」
他拉動琴弓，胡琴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一種蒼涼的、遼闊的旋律，像高原上的風，像雪山下的河流，像一個人獨自走在天地之間，唱著無人聽懂的歌。
他開口唱了。這一次，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愴與深情。
「自你離開以後，
從此就丟了溫柔。
等待在這雪山路漫長，
聽寒風呼嘯依舊——」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胡琴的嗚咽與歌聲交織，像風雪中的篝火，微弱卻不肯熄滅。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
不會讓我把你找不見。
可你跟隨那南歸的候鳥，
飛得那麼遠——」
「愛像風箏斷了線，
拉不住你許下的諾言。
我在苦苦等待雪山之巔，
溫暖的春天——
等待高原冰雪融化之後，
歸來的孤雁——」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庭院。暖棚里點起了燈籠，橘黃的燈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神情各異。
沒有人鼓掌。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太好。好到沒有人敢打破那份餘韻。
錢謙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了一句：「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暖棚里的女眷們早已按捺不住。先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站了起來，紅著臉走到徐九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個繡著鴛鴦的荷包，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低聲說了一句「徐先生唱得真好」，便轉身跑了回去。然後是翰林院編修家的二小姐，解下腰間一枚雙魚玉佩，輕輕放在桌上，看了徐九一眼，也紅著臉退了回去。緊接著，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姑娘、太僕寺丞家的侄女、甚至成國公府一位旁支的小姐，都紛紛走上前來。有人送繡袋，有人送香囊，有人送手帕，有人送玉佩——六七個正值妙齡的少女，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卻都紅著臉、低著頭，將隨身攜帶的貼身物件放在徐九面前，然後逃也似的退回人群中。
暖棚里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和口哨聲。錢謙益捋著鬍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徐先生，你這詩會一趟，收穫比老夫一輩子還多。」
樂安公主坐在上首，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幕，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她轉頭對身邊的芷蘭低聲說：「看見了吧？我說什麼來著？京城裡盯著他的姑娘，能從宣武門排到朝陽門。你還不當回事。」
芷蘭沒有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一堆繡袋香囊，看著那些紅著臉退回人群中的少女們，看著徐九坐在箏前，被燈籠的暖光勾勒出的側臉。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園中，因為他作不出詩而失望地轉身離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方才送禮的幾位姑娘互相推搡著，終於有一個膽子大的開了口：「徐先生，您方才唱的曲子，我們從未聽過，實在是好聽極了。不知……可有曲譜？能否賜我們一份？」
話音一落，其他幾個姑娘紛紛點頭附和，目光灼灼地看著徐九。
徐九想了想，笑道：「曲譜倒是有，不過我只會一種簡譜——用數字標記音高，簡單易學。這樣吧，明日我將這兩首曲子的簡譜和歌詞整理好，送到英國公府張小姐處。諸位若有興趣，可到張小姐府上抄錄便是。」
眾女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張姝寧。張姝寧微微一怔，隨即含笑點頭，落落大方地道：「既如此，明日我在府中恭候各位姐妹。徐先生的曲子，我也正想好好珍藏一份。」
此言一出，眾女頓時雀躍，紛紛向張姝寧道謝，又偷偷看了徐九幾眼，才依依不捨地退開。
張姝寧坐在角落裡，沒有上前。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徐九，目光平靜而溫暖，像一個在雪夜裡終於找到了燈火的人。
徐九站起身來，朝眾人拱了拱手。「獻醜了。」
朱常文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笑容。「徐先生果然多才多藝，在下佩服。」但他的眼底沒有笑意。
詩會散了。朱常文站在門口送客，送到芷蘭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張姑娘，」他輕聲說，「改日若有空，可否請姑娘到府上賞畫？在下新得了一幅倪瓚的山水，想請姑娘品鑑。」
芷蘭看了他一眼。她心中對這位朱公子的詩才頗為欣賞，方才那首《詠梅》確實清雅脫俗，比他父親成國公府那些粗鄙武夫強多了。至於徐九那首打油詩——她心裡不認同，什麼「不如回家賣紅袍」，不過是耍嘴皮子罷了。錢謙益給了「上上」，無非是入了商行的股份，給老闆面子而已。可方才那兩首歌……她不得不承認，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這人倒是殷勤，但……她也不討厭。「朱公子客氣，妾身不通書畫，不敢獻醜。」她行了一禮，轉身上了馬車。
朱常文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遠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不急。他在心裡說。
徐九走在最後面。他經過朱常文身邊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朱常文拱了拱手。「徐先生今日的詩，別開生面。在下佩服。」
徐九還了一禮。「朱公子過獎。」
兩個人都笑著，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回程的馬車上，芷蘭坐在徐九對面，低著頭，不說話。
徐九看著她。「滿意了？」
芷蘭沒有抬頭。「滿意什麼？」
「看我出醜。」
芷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你不是沒出醜嗎？你那首打油詩，錢先生都給了上上。」
「那是給英國公府面子。」徐九淡淡地說，「錢謙益後來不是明說了嗎，你沒聽見？」
芷蘭沉默了。她當然聽見了。錢謙益還說了取消那個評判。那首詩，根本算不上詩。可她不想承認自己聽到了。她不想承認，自己慫恿他來詩會，是想看他出醜，結果他沒出醜——有人替他擋了。而且那個人，比她漂亮，比她從容，比她更懂他寫的東西。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芷蘭忽然抬起頭，看著徐九。
「那個張小姐，她讀過你的書？」
「嗯。」
「她覺得你寫得好？」
「好像是。」
芷蘭低下頭，沉默了許久。「她長得很好看。」
徐九沒有接話。
芷蘭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兩首歌，是自己寫的？」
「嗯。」
「叫什麼名字？」
「《黃昏》和《西海情歌》。」
芷蘭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沒有再說話。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她心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撓過的線團。她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她只知道，那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讓她很不舒服。她只知道，桌上那一堆繡袋香囊，讓她很不舒服。她只知道，他唱那兩首歌的時候，她差點沒忍住眼淚——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芷蘭先下了車，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飯菜已經做好了，夏荷做的。」她頓了頓，「你回來晚了，涼了。」
她快步走進了門。
徐九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面。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
「朱公子，在下雖不善作詩，卻略通音律。今日良辰美景，若有人攜胡琴來，在下願獻曲一首，為諸君助興。」
暖棚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嘀咕：「胡琴？那不是勾欄瓦舍里的東西嗎？」「詩會上彈胡琴，成何體統？」
朱常文正要開口婉拒，張姝寧忽然說話了。「胡琴一時難尋，不過我帶了古箏來。徐先生若不嫌棄，可願一試？」
徐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有勞張小姐。」
幾個丫鬟將一架古箏抬到暖棚中央。徐九走到箏前，坐下，伸手撥了一下弦，試了試音色。箏聲清越，在暮色中格外悠遠。他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手指落下。
箏聲起了。不是時下流行的曲調，而是一種從未聽過的旋律——舒緩，悠遠，帶著黃昏時分的惆悵與溫柔。暖棚里的人都不說話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連炭火的噼啪聲都顯得多餘。
徐九開口唱了。他的嗓音不高，卻沉，像暮色本身一樣，慢慢地鋪開。
「過完整個夏天，
憂傷並沒有好一些。
開車行駛在公路無際無邊，
有離開自己的感覺——」
剛唱二句，他忽然意識到「開車行駛在公路」這個詞不對，便臨時改了詞，唱成「騎馬奔駛在古道無際無邊」，竟然也押上了韻，接得天衣無縫。
「唱不完一首歌，
疲倦還剩下黑眼圈。
感情的世界傷害在所難免，
黃昏再美終要黑夜——」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箏聲與歌聲交織，像晚霞一樣絢爛而短暫。暖棚里沒有一個人說話。錢謙益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水涼了也沒察覺。朱常文的笑容僵在臉上，嘴角微微抽動。幾個方才還在嘲笑徐九的名士，此刻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姝寧坐在角落裡，月白的衣裙在暮色中幾乎要與光影融為一體。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徐九，淚水無聲地從臉頰滑落，她也沒有去擦。
芷蘭看見了。她看見張姝寧哭了。她看見那個從容、清貴、替徐九解圍時侃侃而談的女子，此刻像一座冰雕在春日暖陽下融化了一樣，淚水無聲地流淌。芷蘭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張姝寧不是替徐九解圍，她是真的懂他。她讀了他的書，聽懂了他的歌，看懂了他這個人。而她芷蘭呢？她讀了同樣的書，卻一直在等他出醜。
箏聲漸弱，最後一個音符在暮色中消散。暖棚里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錢謙益第一個回過神來，放下茶杯，緩緩鼓起掌來。掌聲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錢謙益站起身來，鄭重地看著徐九。「徐先生，老夫收回方才的話。你那首打油詩，老夫給上上，是給英國公府面子。但這首歌——」他頓了頓，「老夫給上上上。不是因為誰的面子，是因為老夫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聽見這樣的曲子。此曲此歌直接唱出了一個人的悲情和深情！」
張姝寧趁眾人不注意，悄悄用帕子拭去了臉上的淚痕。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她看著徐九，目光里有光。
芷蘭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的手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也不覺得疼。
徐九正要起身，忽然有人喊道：「胡琴找到了！成國公府庫房裡有一把！」
一個僕人捧著一把胡琴匆匆跑來。徐九接過胡琴，調了調弦，試了幾個音，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
「既然胡琴來了，在下再獻一曲。這一曲，獻給——黃昏，獻給遠方的人。」
他拉動琴弓，胡琴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一種蒼涼的、遼闊的旋律，像高原上的風，像雪山下的河流，像一個人獨自走在天地之間，唱著無人聽懂的歌。
他開口唱了。這一次，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愴與深情。
「自你離開以後，
從此就丟了溫柔。
等待在這雪山路漫長，
聽寒風呼嘯依舊——」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迴蕩。胡琴的嗚咽與歌聲交織，像風雪中的篝火，微弱卻不肯熄滅。
「還記得你答應過我，
不會讓我把你找不見。
可你跟隨那南歸的候鳥，
飛得那麼遠——」
「愛像風箏斷了線，
拉不住你許下的諾言。
我在苦苦等待雪山之巔，
溫暖的春天——
等待高原冰雪融化之後，
歸來的孤雁——」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庭院。暖棚里點起了燈籠，橘黃的燈光映在每個人臉上，神情各異。
沒有人鼓掌。不是因為不好，是因為太好。好到沒有人敢打破那份餘韻。
錢謙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了一句：「老夫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暖棚里的女眷們早已按捺不住。先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站了起來，紅著臉走到徐九面前，從袖中掏出一個繡著鴛鴦的荷包，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低聲說了一句「徐先生唱得真好」，便轉身跑了回去。然後是翰林院編修家的二小姐，解下腰間一枚雙魚玉佩，輕輕放在桌上，看了徐九一眼，也紅著臉退了回去。緊接著，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姑娘、太僕寺丞家的侄女、甚至成國公府一位旁支的小姐，都紛紛走上前來。有人送繡袋，有人送香囊，有人送手帕，有人送玉佩——六七個正值妙齡的少女，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卻都紅著臉、低著頭，將隨身攜帶的貼身物件放在徐九面前，然後逃也似的退回人群中。
暖棚里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和口哨聲。錢謙益捋著鬍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徐先生，你這詩會一趟，收穫比老夫一輩子還多。」
樂安公主坐在上首，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幕，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她轉頭對身邊的芷蘭低聲說：「看見了吧？我說什麼來著？京城裡盯著他的姑娘，能從宣武門排到朝陽門。你還不當回事。」
芷蘭沒有說話。她看著桌上那一堆繡袋香囊，看著那些紅著臉退回人群中的少女們，看著徐九坐在箏前，被燈籠的暖光勾勒出的側臉。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園中，因為他作不出詩而失望地轉身離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方才送禮的幾位姑娘互相推搡著，終於有一個膽子大的開了口：「徐先生，您方才唱的曲子，我們從未聽過，實在是好聽極了。不知……可有曲譜？能否賜我們一份？」
話音一落，其他幾個姑娘紛紛點頭附和，目光灼灼地看著徐九。
徐九想了想，笑道：「曲譜倒是有，不過我只會一種簡譜——用數字標記音高，簡單易學。這樣吧，明日我將這兩首曲子的簡譜和歌詞整理好，送到英國公府張小姐處。諸位若有興趣，可到張小姐府上抄錄便是。」
眾女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張姝寧。張姝寧微微一怔，隨即含笑點頭，落落大方地道：「既如此，明日我在府中恭候各位姐妹。徐先生的曲子，我也正想好好珍藏一份。」
此言一出，眾女頓時雀躍，紛紛向張姝寧道謝，又偷偷看了徐九幾眼，才依依不捨地退開。
張姝寧坐在角落裡，沒有上前。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徐九，目光平靜而溫暖，像一個在雪夜裡終於找到了燈火的人。
徐九站起身來，朝眾人拱了拱手。「獻醜了。」
朱常文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甚至還擠出了一個笑容。「徐先生果然多才多藝，在下佩服。」但他的眼底沒有笑意。
詩會散了。朱常文站在門口送客，送到芷蘭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張姑娘，」他輕聲說，「改日若有空，可否請姑娘到府上賞畫？在下新得了一幅倪瓚的山水，想請姑娘品鑑。」
芷蘭看了他一眼。她心中對這位朱公子的詩才頗為欣賞，方才那首《詠梅》確實清雅脫俗，比他父親成國公府那些粗鄙武夫強多了。至於徐九那首打油詩——她心裡不認同，什麼「不如回家賣紅袍」，不過是耍嘴皮子罷了。錢謙益給了「上上」，無非是入了商行的股份，給老闆面子而已。可方才那兩首歌……她不得不承認，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這人倒是殷勤，但……她也不討厭。「朱公子客氣，妾身不通書畫，不敢獻醜。」她行了一禮，轉身上了馬車。
朱常文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遠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不急。他在心裡說。
徐九走在最後面。他經過朱常文身邊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朱常文拱了拱手。「徐先生今日的詩，別開生面。在下佩服。」
徐九還了一禮。「朱公子過獎。」
兩個人都笑著，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回程的馬車上，芷蘭坐在徐九對面，低著頭，不說話。
徐九看著她。「滿意了？」
芷蘭沒有抬頭。「滿意什麼？」
「看我出醜。」
芷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你不是沒出醜嗎？你那首打油詩，錢先生都給了上上。」
「那是給英國公府面子。」徐九淡淡地說，「錢謙益後來不是明說了嗎，你沒聽見？」
芷蘭沉默了。她當然聽見了。錢謙益還說了取消那個評判。那首詩，根本算不上詩。可她不想承認自己聽到了。她不想承認，自己慫恿他來詩會，是想看他出醜，結果他沒出醜——有人替他擋了。而且那個人，比她漂亮，比她從容，比她更懂他寫的東西。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芷蘭忽然抬起頭，看著徐九。
「那個張小姐，她讀過你的書？」
「嗯。」
「她覺得你寫得好？」
「好像是。」
芷蘭低下頭，沉默了許久。「她長得很好看。」
徐九沒有接話。
芷蘭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兩首歌，是自己寫的？」
「嗯。」
「叫什麼名字？」
「《黃昏》和《西海情歌》。」
芷蘭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沒有再說話。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她心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撓過的線團。她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她只知道，那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讓她很不舒服。她只知道，桌上那一堆繡袋香囊，讓她很不舒服。她只知道，他唱那兩首歌的時候，她差點沒忍住眼淚——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馬車在徐府門口停下。芷蘭先下了車，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飯菜已經做好了，夏荷做的。」她頓了頓，「你回來晚了，涼了。」
她快步走進了門。
徐九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後面。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