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8章 詩會（上）
臘月二十，樂安公主收到了一封燙金請柬。
請柬是從成國公府送來的，大意是：臘月二十二，成國公府舉辦賞梅詩會，遍邀京城名士，請樂安公主及皇家龍記商行諸位同仁同往，共襄盛舉。
芷蘭正巧在公主府對帳，看見了這封請柬。她翻開來看了看，目光在「詩會」二字上停住了。
詩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徐九不會作詩。這件事她從潞安嫌棄到京城，嫌棄了整整一年。在園中請他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平仄全無，韻腳全亂。她當場就失望了。這件事成了她心裡的一根刺。嫁他、易嫁、來京城——這一路走過來，那根刺始終沒有拔掉。她讀了他寫的《射鵰英雄傳》，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得淚流滿面。她明明知道他能寫出「小桃無主自開花」這樣的句子，他不是不會作詩。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看他當眾出醜。
也許，是想看他那副窘迫的樣子。也許，是想證明他也不是什麼都行。也許——她不知道。
她把請柬合上，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殿下，」芷蘭抬起頭，看著樂安公主，「成國公府的賞梅詩會，咱們去不去？」
樂安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去。為何不去？不去倒顯得咱們怕他們。」
芷蘭低下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殿下，臣有個不情之請。」
「說。」
「能不能讓徐先生也去？」
樂安公主怔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了看芷蘭的臉色，那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裡頭有事。「芷蘭，我聽說……徐九不善作詩？」
芷蘭沒有否認。「是。臣在潞安時，曾在園中請他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她頓了頓，「可臣也讀過他寫的《射鵰英雄傳》，裡面的詩寫得極好。——『小桃無主自開花，菸草茫茫帶晚鴉』、『兵火有餘燼，貧村才數家』。這些詩，殿下讀過沒有？」
樂安公主想了想。那些詩她確實在書里見過，當時只覺得好，沒多想。此刻聽芷蘭提起，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能寫出這種句子的人，怎麼會作不出詩？
「你是說，他是裝的？」
芷蘭沒有回答。她只是說：「臣想看看，他在詩會上，到底會不會作詩。」
樂安公主看著芷蘭，忽然笑了。「你這個人，跟你妹妹不一樣。你妹妹是處處護著他，你倒好，想看他的笑話。」
芷蘭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殿下說笑了。我只是好奇。」
樂安公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行。我去跟九弟說。」
樂安公主是在商行帳房裡找到徐九的。他正在和曹化淳對帳，算盤打得噼里啪啦。
「九弟，」樂安公主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你出來一下，姐姐有話跟你說。」
徐九放下算盤，跟著她走到廊下。
「什麼事？」
「臘月二十二，成國公府的賞梅詩會，你跟我去。」
徐九怔了一下。「殿下，臣不善——」
「不善作詩？」樂安公主打斷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你那個《射鵰英雄傳》里的詩，我可都讀過。你跟我說你不善作詩？」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蕙蘭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姐姐退婚，是因為他在園中作不出詩，讓她覺得他是個假舉人。蕙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幾分無奈，幾分替姐姐惋惜。他當時聽了，沒有生氣。他只是覺得，這個誤會，陰差陽錯的，他倒要看看芷蘭臉上什麼表情。
「媖姐，」他說，「我去。不過有言在先——我在詩會上，若是出了丑，媖姐可別怪我。」
樂安公主擺了擺手。「出醜也是你自己出醜。我就是去看看熱鬧。」
傍晚，芷蘭在帳房理帳，徐九走了進來。
他沒有坐下，倚在門框上，雙臂抱胸，看著芷蘭。芷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帳。
「芷蘭。」
「叫大姐。」她沒抬頭。
「詩會的事，是你讓殿下跟我說的？」
芷蘭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殿下自己請的，與我何干？」
徐九看著她。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蕙蘭跟我說了。」
芷蘭的筆又頓了一下。「說什麼？」
「說你當年退婚，是因為我在園中作不出詩，你覺得我是個假舉人。」
芷蘭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尖紅了。
「那你現在會作詩了？」她問。
徐九想了想。「不會。還是從前那個你說『明月松間照』，我只會回『吃飯了沒有』的徐九。」他頓了頓，「不過，我可以去看看。看看你說的那些會作詩的人，到底能作得多好。」
芷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隨便你。」她說。
臘月二十二，成國公府張燈結彩。
梅花開了滿園，紅梅白梅綠梅，在雪中傲然綻放。園中搭了暖棚，炭火燒得正旺，京城的名士、官員、勛貴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品茶賞梅，談詩論畫。朱常文站在暖棚正中，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束玉帶，手執摺扇，風度翩翩。他的身邊圍了一群人，有人遞詩稿，有人奉承，有人請他評點。
錢謙益也在。他是文壇領袖，被朱常文請來當評判。他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年輕後生們的詩稿，不時點頭。
暖棚的另一側，坐著一位與眾不同的女子。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穿一件月白色繡梅花的襖裙，外罩銀鼠披風，烏黑的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梅花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她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靈氣，像是雪地里一枝悄然綻放的白梅——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目光。她就是英國公府的張姝寧。
樂安公主來了。徐九跟在她身後，芷蘭走在最後面。
朱常文看見樂安公主，連忙迎上來行禮。「殿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他的目光掠過樂安公主，落在芷蘭身上，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這位是——」他看著徐九。
「皇家龍記商行徐九。」樂安公主介紹道。
朱常文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徐九還了一禮。「朱公子客氣。」
朱常文的目光又在芷蘭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身招呼眾人入座。徐九正要落座，餘光瞥見暖棚一角，一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正看著他。那目光與旁人不同——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種……他一時說不清，只覺得那目光里有光。
樂安公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笑了。「那是英國公府的張姝寧，我跟你說過的。她讀過你的《射鵰英雄傳》，喜歡的不得了，纏著我要見你好幾次了。」她壓低聲音，「今日倒好，自己來了。」
徐九微微一怔，朝張姝寧遙遙拱了拱手。張姝寧微微頷首回禮，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我終於見到你了」的意味。
芷蘭注意到了這一幕。她順著徐九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的容貌讓她心中微微一動——不是驚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警惕。她說不清自己在警惕什麼。
詩會開始了。朱常文第一個吟誦了自己的新作——《詠梅》。
「冰肌玉骨自清寒，不與群芳共一壇。雪壓枝頭猶挺立，香隨風送到闌干。」
錢謙益捋著鬍鬚，點了點頭。「不錯。『雪壓枝頭猶挺立』，這句有骨氣。」眾人紛紛附和。
芷蘭看了一眼徐九。徐九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接下來是幾個名士輪流吟詩。有的詠梅，有的詠雪，有的詠松。詩有好有壞，錢謙益一一評點，不偏不倚。
朱常文忽然轉頭看向徐九，微微一笑。「徐先生，久聞先生是大才子，皇上欽點的四品教諭。今日詩會，先生何不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暖棚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徐九。等著看熱鬧的人居多，也有幾個真心想聽詩的。
芷蘭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是她慫恿徐九來的，是她想看他的笑話。可是真到這一刻，她忽然不想看了。
徐九站起身來，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開口了。
「在下不會作詩。」
暖棚里一陣竊竊私語。朱常文的嘴角彎了起來，正要說話，徐九又開口了。
「臣只會作打油詩。朱公子若不嫌棄，臣獻醜了。」
他想了想，念道：
「成國府里梅花開，
朱家公子詩才高。
雪壓枝頭猶挺立，
不如回家賣紅袍。」
暖棚里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這不是詠梅，是打趣——朱常文的詩「雪壓枝頭猶挺立」被他原封不動抄過來，接了一句「不如回家賣紅袍」，影射成國公府靠賣紅袍起家。成國公府的發家史，京城誰不知道？第一代成國公朱能，靠軍功封爵，不是賣紅袍的。但「紅袍」二字，恰好點到勛貴們的錦衣玉食，不算傷人，又讓人發笑。
朱常文的臉色變了一下，又恢復了。「徐先生真幽默。」
暖棚里幾個趨炎附勢之人趁機鬨笑起來，有人低聲議論：「這就是皇上欽點的四品教諭？就這水平？」「打油詩也算詩？我三歲孫子都比他強。」「聽說他還是靠寫話本上位的，果然不是什么正經學問。」
芷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知道徐九不會作詩，但她沒想到他會當眾作出這種東西來。那句「不如回家賣紅袍」在她聽來粗鄙不堪，簡直丟人。她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倒覺得，徐先生的詩別有風味。」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張姝寧坐在那裡，月白的衣裙在炭火的暖光中顯得格外素淨，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詩有三百，風雅頌各有所長。打油詩雖不入正統，卻也自成一格，貴在真性情。比起那些堆砌辭藻、故作高深的詩作，徐先生的詩至少讓人聽懂了，也記住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方才那幾個鬨笑的人，「諸位誰能保證，自己作的詩，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可徐先生這首打油詩，只怕今日在場的人，想忘都忘不了了。」
暖棚里安靜了一瞬。錢謙益捋著鬍鬚，哈哈大笑起來。「張小姐說得好！詩以傳世為上，能讓人記住的，就是好詩！徐先生這首，老夫評——上上！」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尷尬地附和了幾聲，也有人不服氣地撇了撇嘴，但礙於英國公府的面子，沒人再敢出言譏諷。
芷蘭抬起頭，看著張姝寧。那女子坐在那裡，月白的衣裙，清麗的側臉，說話時不卑不亢，目光篤定——她是在替徐九解圍。而且，她解得很漂亮。芷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嫉妒，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滋味。
徐九看了張姝寧一眼，微微頷首致謝。張姝寧回了一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我懂你」的意味。
徐九坐下的時候，目光掃過芷蘭。芷蘭低著頭，嘴角抿著，看不出在想什麼。
樂安公主在徐九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九弟，你這不是不會作詩，你是把詩作成了刀。」
徐九笑了笑。「殿下，臣真的不會作詩。」
「那你這首打油詩——」
「急出來的。」
樂安公主看看他，沒信。
請柬是從成國公府送來的，大意是：臘月二十二，成國公府舉辦賞梅詩會，遍邀京城名士，請樂安公主及皇家龍記商行諸位同仁同往，共襄盛舉。
芷蘭正巧在公主府對帳，看見了這封請柬。她翻開來看了看，目光在「詩會」二字上停住了。
詩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徐九不會作詩。這件事她從潞安嫌棄到京城，嫌棄了整整一年。在園中請他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平仄全無，韻腳全亂。她當場就失望了。這件事成了她心裡的一根刺。嫁他、易嫁、來京城——這一路走過來，那根刺始終沒有拔掉。她讀了他寫的《射鵰英雄傳》，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得淚流滿面。她明明知道他能寫出「小桃無主自開花」這樣的句子，他不是不會作詩。可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看他當眾出醜。
也許，是想看他那副窘迫的樣子。也許，是想證明他也不是什麼都行。也許——她不知道。
她把請柬合上，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殿下，」芷蘭抬起頭，看著樂安公主，「成國公府的賞梅詩會，咱們去不去？」
樂安公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去。為何不去？不去倒顯得咱們怕他們。」
芷蘭低下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殿下，臣有個不情之請。」
「說。」
「能不能讓徐先生也去？」
樂安公主怔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了看芷蘭的臉色，那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裡頭有事。「芷蘭，我聽說……徐九不善作詩？」
芷蘭沒有否認。「是。臣在潞安時，曾在園中請他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她頓了頓，「可臣也讀過他寫的《射鵰英雄傳》，裡面的詩寫得極好。——『小桃無主自開花，菸草茫茫帶晚鴉』、『兵火有餘燼，貧村才數家』。這些詩，殿下讀過沒有？」
樂安公主想了想。那些詩她確實在書里見過，當時只覺得好，沒多想。此刻聽芷蘭提起，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能寫出這種句子的人，怎麼會作不出詩？
「你是說，他是裝的？」
芷蘭沒有回答。她只是說：「臣想看看，他在詩會上，到底會不會作詩。」
樂安公主看著芷蘭，忽然笑了。「你這個人，跟你妹妹不一樣。你妹妹是處處護著他，你倒好，想看他的笑話。」
芷蘭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殿下說笑了。我只是好奇。」
樂安公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行。我去跟九弟說。」
樂安公主是在商行帳房裡找到徐九的。他正在和曹化淳對帳，算盤打得噼里啪啦。
「九弟，」樂安公主在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你出來一下，姐姐有話跟你說。」
徐九放下算盤，跟著她走到廊下。
「什麼事？」
「臘月二十二，成國公府的賞梅詩會，你跟我去。」
徐九怔了一下。「殿下，臣不善——」
「不善作詩？」樂安公主打斷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你那個《射鵰英雄傳》里的詩，我可都讀過。你跟我說你不善作詩？」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蕙蘭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姐姐退婚，是因為他在園中作不出詩，讓她覺得他是個假舉人。蕙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幾分無奈，幾分替姐姐惋惜。他當時聽了，沒有生氣。他只是覺得，這個誤會，陰差陽錯的，他倒要看看芷蘭臉上什麼表情。
「媖姐，」他說，「我去。不過有言在先——我在詩會上，若是出了丑，媖姐可別怪我。」
樂安公主擺了擺手。「出醜也是你自己出醜。我就是去看看熱鬧。」
傍晚，芷蘭在帳房理帳，徐九走了進來。
他沒有坐下，倚在門框上，雙臂抱胸，看著芷蘭。芷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帳。
「芷蘭。」
「叫大姐。」她沒抬頭。
「詩會的事，是你讓殿下跟我說的？」
芷蘭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殿下自己請的，與我何干？」
徐九看著她。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蕙蘭跟我說了。」
芷蘭的筆又頓了一下。「說什麼？」
「說你當年退婚，是因為我在園中作不出詩，你覺得我是個假舉人。」
芷蘭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尖紅了。
「那你現在會作詩了？」她問。
徐九想了想。「不會。還是從前那個你說『明月松間照』，我只會回『吃飯了沒有』的徐九。」他頓了頓，「不過，我可以去看看。看看你說的那些會作詩的人，到底能作得多好。」
芷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隨便你。」她說。
臘月二十二，成國公府張燈結彩。
梅花開了滿園，紅梅白梅綠梅，在雪中傲然綻放。園中搭了暖棚，炭火燒得正旺，京城的名士、官員、勛貴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品茶賞梅，談詩論畫。朱常文站在暖棚正中，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錦袍，腰束玉帶，手執摺扇，風度翩翩。他的身邊圍了一群人，有人遞詩稿，有人奉承，有人請他評點。
錢謙益也在。他是文壇領袖，被朱常文請來當評判。他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那些年輕後生們的詩稿，不時點頭。
暖棚的另一側，坐著一位與眾不同的女子。她約莫十八九歲年紀，穿一件月白色繡梅花的襖裙，外罩銀鼠披風，烏黑的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梅花簪，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股清貴之氣。她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靈氣，像是雪地里一枝悄然綻放的白梅——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目光。她就是英國公府的張姝寧。
樂安公主來了。徐九跟在她身後，芷蘭走在最後面。
朱常文看見樂安公主，連忙迎上來行禮。「殿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他的目光掠過樂安公主，落在芷蘭身上，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這位是——」他看著徐九。
「皇家龍記商行徐九。」樂安公主介紹道。
朱常文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徐九還了一禮。「朱公子客氣。」
朱常文的目光又在芷蘭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身招呼眾人入座。徐九正要落座，餘光瞥見暖棚一角，一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正看著他。那目光與旁人不同——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種……他一時說不清，只覺得那目光里有光。
樂安公主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笑了。「那是英國公府的張姝寧，我跟你說過的。她讀過你的《射鵰英雄傳》，喜歡的不得了，纏著我要見你好幾次了。」她壓低聲音，「今日倒好，自己來了。」
徐九微微一怔，朝張姝寧遙遙拱了拱手。張姝寧微微頷首回禮，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我終於見到你了」的意味。
芷蘭注意到了這一幕。她順著徐九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那個穿月白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的容貌讓她心中微微一動——不是驚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警惕。她說不清自己在警惕什麼。
詩會開始了。朱常文第一個吟誦了自己的新作——《詠梅》。
「冰肌玉骨自清寒，不與群芳共一壇。雪壓枝頭猶挺立，香隨風送到闌干。」
錢謙益捋著鬍鬚，點了點頭。「不錯。『雪壓枝頭猶挺立』，這句有骨氣。」眾人紛紛附和。
芷蘭看了一眼徐九。徐九面無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
接下來是幾個名士輪流吟詩。有的詠梅，有的詠雪，有的詠松。詩有好有壞，錢謙益一一評點，不偏不倚。
朱常文忽然轉頭看向徐九，微微一笑。「徐先生，久聞先生是大才子，皇上欽點的四品教諭。今日詩會，先生何不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暖棚里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徐九。等著看熱鬧的人居多，也有幾個真心想聽詩的。
芷蘭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是她慫恿徐九來的，是她想看他的笑話。可是真到這一刻，她忽然不想看了。
徐九站起身來，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開口了。
「在下不會作詩。」
暖棚里一陣竊竊私語。朱常文的嘴角彎了起來，正要說話，徐九又開口了。
「臣只會作打油詩。朱公子若不嫌棄，臣獻醜了。」
他想了想，念道：
「成國府里梅花開，
朱家公子詩才高。
雪壓枝頭猶挺立，
不如回家賣紅袍。」
暖棚里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這不是詠梅，是打趣——朱常文的詩「雪壓枝頭猶挺立」被他原封不動抄過來，接了一句「不如回家賣紅袍」，影射成國公府靠賣紅袍起家。成國公府的發家史，京城誰不知道？第一代成國公朱能，靠軍功封爵，不是賣紅袍的。但「紅袍」二字，恰好點到勛貴們的錦衣玉食，不算傷人，又讓人發笑。
朱常文的臉色變了一下，又恢復了。「徐先生真幽默。」
暖棚里幾個趨炎附勢之人趁機鬨笑起來，有人低聲議論：「這就是皇上欽點的四品教諭？就這水平？」「打油詩也算詩？我三歲孫子都比他強。」「聽說他還是靠寫話本上位的，果然不是什么正經學問。」
芷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知道徐九不會作詩，但她沒想到他會當眾作出這種東西來。那句「不如回家賣紅袍」在她聽來粗鄙不堪，簡直丟人。她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倒覺得，徐先生的詩別有風味。」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張姝寧坐在那裡，月白的衣裙在炭火的暖光中顯得格外素淨，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詩有三百，風雅頌各有所長。打油詩雖不入正統，卻也自成一格，貴在真性情。比起那些堆砌辭藻、故作高深的詩作，徐先生的詩至少讓人聽懂了，也記住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方才那幾個鬨笑的人，「諸位誰能保證，自己作的詩，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可徐先生這首打油詩，只怕今日在場的人，想忘都忘不了了。」
暖棚里安靜了一瞬。錢謙益捋著鬍鬚，哈哈大笑起來。「張小姐說得好！詩以傳世為上，能讓人記住的，就是好詩！徐先生這首，老夫評——上上！」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尷尬地附和了幾聲，也有人不服氣地撇了撇嘴，但礙於英國公府的面子，沒人再敢出言譏諷。
芷蘭抬起頭，看著張姝寧。那女子坐在那裡，月白的衣裙，清麗的側臉，說話時不卑不亢，目光篤定——她是在替徐九解圍。而且，她解得很漂亮。芷蘭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嫉妒，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滋味。
徐九看了張姝寧一眼，微微頷首致謝。張姝寧回了一禮，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我懂你」的意味。
徐九坐下的時候，目光掃過芷蘭。芷蘭低著頭，嘴角抿著，看不出在想什麼。
樂安公主在徐九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九弟，你這不是不會作詩，你是把詩作成了刀。」
徐九笑了笑。「殿下，臣真的不會作詩。」
「那你這首打油詩——」
「急出來的。」
樂安公主看看他，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