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7章 芷蘭入京
崇禎七年臘月初九，潞安府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張府後院的梅花開了，紅艷艷的，襯著白雪，煞是好看。芷蘭站在窗前，看著那幾株梅花，手裡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半個時辰，她一口沒喝。
蕙蘭坐在她身後的軟榻上，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一隻手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翻著帳冊。她回潞安養胎已有半個月，氣色比在京城時好了許多，臉上有了紅潤，人也豐腴了些。芷蘭每天來看她，陪她說說話，幫她打理作坊的事。可今天她來了之後就一直站在窗前，不說話。
蕙蘭放下帳冊，看了姐姐的背影一眼。
「姐，你有心事。」
芷蘭沒有回頭。「沒有。」
「你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蕙蘭扶著腰慢慢站起來，走到姐姐身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梅花，雪，灰濛濛的天。沒什麼特別。「姐，你到底在想什麼？」
芷蘭沉默了很久，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蕙蘭，你說他一個人在京城，身邊沒個正經人照顧，行嗎？」
蕙蘭愣了一下。「你是說……我的相公？」
芷蘭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茶杯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她想起自己讀《射鵰英雄傳》的那些深夜——郭靖守襄陽，守到城破守到死。她不喜歡郭靖，她一直不喜歡笨人。可她讀到黃蓉陪著郭靖一起死的時候，眼淚怎麼止也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哭郭靖？哭黃蓉？都不是。她哭的是——那個寫這個故事的人，他能寫出這樣的故事，他怎麼會是……那個在園中憋不出詩來的假舉人？
蕙蘭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姐，你是不是想——」
「我想去京城。」芷蘭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穩，「他一個人在京城，商行那麼大攤子，樂安公主雖然幫襯著，可那不是咱家的人。蕙蘭你現在身子重，去不了。家裡總得去個人，幫他看著。」
蕙蘭沒有說話。她看著姐姐的側臉，看著那微微發紅的耳尖——姐姐從來不會說「我想他」三個字，她只會說「我得去幫他看著」。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拆穿姐姐。
「爹那邊，你去說。我去給你收拾行李。」蕙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姐，你讀了那麼多天他的書，總算讀明白了。」
芷蘭沒有反駁。
張泰階在書房裡聽了芷蘭的話，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當初嫁他的時候，死活不願意，還搞出個『姐妹易嫁』的故事來。如今又巴巴地要去京城——」
「爹。」芷蘭打斷他，聲音平靜，「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張泰階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徐九在潞安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在府衙後堂講課，想起他收復平順，想起他被皇上召進京城的消息傳來時他心裡的那股說不清的滋味。他看了一輩子的畫，收藏了一輩子的字，以為自己最懂鑑賞。可他看人卻沒有看走了眼——他深知徐九將來必成大事，而他的小女兒也識貨。如今大女兒似乎也開了竅。
「去吧。」張泰階擺了擺手，「到了京城，別給他添亂。」
「女兒知道。」
京城，成國公府。朱常文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密信。信是通州碼頭那邊的人送來的——東廠的人去過之後，周大使慫了，路引發了，那批黑板粉筆已經運出去了。他一把將信紙拍在桌上，又把桌上那隻新的茶壺摔了。
「東廠！曹化淳！」朱常文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一個賣肥皂的，連東廠都搬出來了！」
管家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二公子，小的打聽到一件事。那個徐九，他妻子回潞安養胎去了。」
朱常文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呢？」
「如今他在京城，身邊沒什麼人。他那個宅子裡，只有幾個丫鬟和幾個女兵。」
朱常文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妻子不在，那宅子裡就他一個人？」話里有點明白了，目光斜過門口。
管家連忙說：「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小的查到他有個妻姐，在先——原本是他的未婚妻，後來退婚了，嫁給了他的。亂得很，小的也弄不清。總之，他身邊沒什么正經人。」
朱常文「嗯」了一聲，踱到窗前。窗外雪停了，院子裡幾個丫鬟在堆雪人，嘻嘻哈哈的。他看著那句沒有內容的東西，想了片刻就不想了。他得想別的法子。
臘月十二，芷蘭到了京城。馬車停在宅子門口，芷蘭掀開車簾，看著那座三進院落，門楣上新掛了一塊匾額——「徐府」，字是新的。她坐在車上，忽然不想下去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門開了。秋桂從裡面走出來，看見馬車，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掀開車簾。「大……大小姐？」她愣了片刻，連忙回頭喊，「夏荷！夏荷！大小姐來了！」
夏荷從裡面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芷蘭，也愣了一下。芷蘭被兩個丫鬟這麼一迎，把心一橫，提起裙擺下了車，吩咐人把行李搬進去，然後徑直走向書房。
徐九正在書房裡算帳。煤餅廠已經在加班加點生產。爐子廠的模具調好了，也已投入批量生產。他手裡的算盤噼里啪啦，算得正忙，沒注意到門被推開了。
芷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瘦了，比在潞安時瘦了。肩膀上的骨頭隔著衣裳都看得出來，下巴也尖了。
她發現自己沒來由地心疼起他來。
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徐九聽見腳步聲和身上佩飾的輕響，抬起頭，愣住了。
「芷蘭？」
「叫大姐。」芷蘭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包從潞安帶來的茶葉放在桌上，「蕙蘭讓我來的。她說你一個人在京城，沒人照顧。商行那麼大的攤子，得有自己人幫你看著。」
徐九看著她，看著那包茶葉，看著她臉上那熟悉的、帶著幾分倔強的表情，忽然笑了。「蕙蘭讓你來的？」
「嗯。」
「她自己怎麼不寫信跟我說？」
芷蘭頓了一下，睫毛低垂了一瞬。「她說寫信說不清楚。讓我來了跟你說。」
徐九沒有再追問。有些事情，不用追問。他拿了茶葉，給她倒了杯茶，然後繼續打算盤。芷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打算盤，看著他寫字，看著他時不時皺眉、咬筆桿。她沒有說話，只是一邊看一邊心中默默地想著——他咬筆桿這個習慣，從潞安就有了。蕙蘭跟她說過，她當時嗤之以鼻。現在親眼看見了，居然不覺得討厭了。
臘月十五，芷蘭去樂安公主府送帳冊。樂安公主正在偏廳喝茶，見了芷蘭，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徐九的妻姐？當初退婚那個？」
芷蘭的臉紅了一下。「殿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坐。」樂安公主指了指椅子，等她坐下，忽然促狹地笑了笑，「說起來，你還不知道吧？眼下京城裡，不少勛貴和大臣府中的待嫁女子，可都眼巴巴地盯著你家妹夫呢。」
芷蘭一怔，脫口而出：「他有什麼好？」
樂安公主扳著手指頭數起來：「英俊瀟灑，如玉樹臨風；才華橫溢，寫的書連皇上都連夜追著看；年紀輕輕已是四品高官，還富可敵國——你說他有什麼不好？」
芷蘭一時語塞，耳根燙了起來，低下頭去，不知該如何接話。
樂安公主看著她窘迫的樣子，不再逗她，叫丫鬟上了茶，又讓人把最近幾筆大的會員預存款的帳目拿過來，讓芷蘭幫忙核對。芷蘭接過帳冊，翻開，一筆一筆地看，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樂安公主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臨走時，芷蘭從隨身帶的包袱中取出三本《算術基礎》，雙手遞給樂安公主。「殿下，這是徐九讓我拿來給商行財務人員看的。他說一定要他們好好學，學不好要辭退的。若有不懂或疑難之處，下次我過來時，可以給他們講解。」
樂安公主接過書，隨手翻了翻，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自己也會？」
「蕙蘭教的。」芷蘭頓了頓，「後來我自己也看了幾遍，教人應該夠了。」
樂安公主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刮目相看的意味。「好。下次你來，我讓帳房的人都在，你給他們講講。」
臘月十八，朱常文在醉仙樓請客。來的是幾個平日裡的酒肉朋友，還有兩個負責京城茶樓酒肆消息的地頭蛇。酒過三巡，他敲了敲桌子，壓低了聲音。
「諸位，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大家。」
那幾個人都放下筷子，豎起耳朵。
「那個徐九，你們知道吧？皇家龍記商行的。他那個煤餅，馬上就要上市了。你們給我在茶樓里、酒肆里、菜市場裡，讓人這麼說——說他那個煤餅是用死人骨頭做的，說他那個肥皂是用屍油熬的，說他那個潞安白藥是用墳頭土配的。」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
「說得越邪乎越好。讓老百姓不敢買他的東西。讓他那商行開不下去。」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地頭蛇小心地問了一句：「二公子，這個……會不會惹麻煩？那個徐九背後可是樂安公主和東廠曹化淳。」
朱常文冷笑了一聲。「樂安公主是什麼人？女流之輩，能有多大能耐？曹化淳是太監，太監再大的官也管不到老百姓嘴裡說什麼。你們只管去做，出了事我兜著。」
幾人不再說什麼，舉起酒杯，幹了。
與此同時，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芷蘭正和「皇家龍記」老客戶的幾位夫人喝茶。她是被樂安公主拉來的——公主說，商行要賣肥皂、賣雪精鹽，這些東西女眷說了算，得讓夫人們先知道、先用。
幾位夫人聊得正歡，芷蘭忽然聽見樓下有個聲音飄上來：「徐九那煤餅，聽說用死人骨頭做的……那肥皂用屍油熬的……髒死了……」她放下茶杯，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樂安公主也聽見了，臉色沉了下來。
「殿——」芷蘭按住樂安公主的手，搖了搖頭。
「不必理會。越理會，傳得越廣。」她低聲說，「這些人成不了氣候。」
樂安公主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茶杯。「你這個脾氣，倒像個做大事的人。」
芷蘭笑了笑，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喝茶的時候，心中不知道想到什麼，窗外樓下的聲音還在繼續。
朱常文坐在醉仙樓一樓大堂里，正得意洋洋地聽那幾個地頭蛇匯報。他舉著酒杯，嘴角掛著笑，忽然看見樓上下來兩個人。前面是樂安公主，後面跟著一個穿秋香色褙子的女子——眉目清冷，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子身上，停住了。
芷蘭也看見了他。她並不認識朱常文，只覺得這個穿錦袍的男子坐在大堂正中間，周圍圍著幾個人，像是什麼要緊人物，卻沒有在意，扶著樂安公主上了馬車。
朱常文站起身來，目送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那人是誰？」他問身邊的管家。
管家湊過來，小心地說：「二公子，那就是徐九的妻姐——張芷蘭。原先是徐九的未婚妻，後來退婚了，換她妹妹嫁給了徐九。不知怎麼的，又來京城了。」
朱常文的目光閃了一下。「她叫什麼？」
「張芷蘭。」
朱常文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芷蘭。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想起方才那張清冷卻漂亮的臉，想起那挺拔的背影，想起她扶著樂安公主上車時那不經意的側臉——比王微好看。不，不僅是好看，還有另一種味道。王微是大家閨秀的溫婉，這個女人是骨子裡的冷。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
蕙蘭坐在她身後的軟榻上，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一隻手搭在小腹上，另一隻手翻著帳冊。她回潞安養胎已有半個月，氣色比在京城時好了許多，臉上有了紅潤，人也豐腴了些。芷蘭每天來看她，陪她說說話，幫她打理作坊的事。可今天她來了之後就一直站在窗前，不說話。
蕙蘭放下帳冊，看了姐姐的背影一眼。
「姐，你有心事。」
芷蘭沒有回頭。「沒有。」
「你站了快一個時辰了。」蕙蘭扶著腰慢慢站起來，走到姐姐身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梅花，雪，灰濛濛的天。沒什麼特別。「姐，你到底在想什麼？」
芷蘭沉默了很久，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蕙蘭，你說他一個人在京城，身邊沒個正經人照顧，行嗎？」
蕙蘭愣了一下。「你是說……我的相公？」
芷蘭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茶杯發出細微的吱吱聲。她想起自己讀《射鵰英雄傳》的那些深夜——郭靖守襄陽，守到城破守到死。她不喜歡郭靖，她一直不喜歡笨人。可她讀到黃蓉陪著郭靖一起死的時候，眼淚怎麼止也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哭郭靖？哭黃蓉？都不是。她哭的是——那個寫這個故事的人，他能寫出這樣的故事，他怎麼會是……那個在園中憋不出詩來的假舉人？
蕙蘭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姐，你是不是想——」
「我想去京城。」芷蘭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穩，「他一個人在京城，商行那麼大攤子，樂安公主雖然幫襯著，可那不是咱家的人。蕙蘭你現在身子重，去不了。家裡總得去個人，幫他看著。」
蕙蘭沒有說話。她看著姐姐的側臉，看著那微微發紅的耳尖——姐姐從來不會說「我想他」三個字，她只會說「我得去幫他看著」。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拆穿姐姐。
「爹那邊，你去說。我去給你收拾行李。」蕙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姐，你讀了那麼多天他的書，總算讀明白了。」
芷蘭沒有反駁。
張泰階在書房裡聽了芷蘭的話，放下手中的筆，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當初嫁他的時候，死活不願意，還搞出個『姐妹易嫁』的故事來。如今又巴巴地要去京城——」
「爹。」芷蘭打斷他，聲音平靜，「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
張泰階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徐九在潞安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在府衙後堂講課，想起他收復平順，想起他被皇上召進京城的消息傳來時他心裡的那股說不清的滋味。他看了一輩子的畫，收藏了一輩子的字，以為自己最懂鑑賞。可他看人卻沒有看走了眼——他深知徐九將來必成大事，而他的小女兒也識貨。如今大女兒似乎也開了竅。
「去吧。」張泰階擺了擺手，「到了京城，別給他添亂。」
「女兒知道。」
京城，成國公府。朱常文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封密信。信是通州碼頭那邊的人送來的——東廠的人去過之後，周大使慫了，路引發了，那批黑板粉筆已經運出去了。他一把將信紙拍在桌上，又把桌上那隻新的茶壺摔了。
「東廠！曹化淳！」朱常文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一個賣肥皂的，連東廠都搬出來了！」
管家站在門口，不敢進來。「二公子，小的打聽到一件事。那個徐九，他妻子回潞安養胎去了。」
朱常文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呢？」
「如今他在京城，身邊沒什麼人。他那個宅子裡，只有幾個丫鬟和幾個女兵。」
朱常文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妻子不在，那宅子裡就他一個人？」話里有點明白了，目光斜過門口。
管家連忙說：「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小的查到他有個妻姐，在先——原本是他的未婚妻，後來退婚了，嫁給了他的。亂得很，小的也弄不清。總之，他身邊沒什么正經人。」
朱常文「嗯」了一聲，踱到窗前。窗外雪停了，院子裡幾個丫鬟在堆雪人，嘻嘻哈哈的。他看著那句沒有內容的東西，想了片刻就不想了。他得想別的法子。
臘月十二，芷蘭到了京城。馬車停在宅子門口，芷蘭掀開車簾，看著那座三進院落，門楣上新掛了一塊匾額——「徐府」，字是新的。她坐在車上，忽然不想下去了。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門開了。秋桂從裡面走出來，看見馬車，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掀開車簾。「大……大小姐？」她愣了片刻，連忙回頭喊，「夏荷！夏荷！大小姐來了！」
夏荷從裡面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芷蘭，也愣了一下。芷蘭被兩個丫鬟這麼一迎，把心一橫，提起裙擺下了車，吩咐人把行李搬進去，然後徑直走向書房。
徐九正在書房裡算帳。煤餅廠已經在加班加點生產。爐子廠的模具調好了，也已投入批量生產。他手裡的算盤噼里啪啦，算得正忙，沒注意到門被推開了。
芷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瘦了，比在潞安時瘦了。肩膀上的骨頭隔著衣裳都看得出來，下巴也尖了。
她發現自己沒來由地心疼起他來。
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徐九聽見腳步聲和身上佩飾的輕響，抬起頭，愣住了。
「芷蘭？」
「叫大姐。」芷蘭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包從潞安帶來的茶葉放在桌上，「蕙蘭讓我來的。她說你一個人在京城，沒人照顧。商行那麼大的攤子，得有自己人幫你看著。」
徐九看著她，看著那包茶葉，看著她臉上那熟悉的、帶著幾分倔強的表情，忽然笑了。「蕙蘭讓你來的？」
「嗯。」
「她自己怎麼不寫信跟我說？」
芷蘭頓了一下，睫毛低垂了一瞬。「她說寫信說不清楚。讓我來了跟你說。」
徐九沒有再追問。有些事情，不用追問。他拿了茶葉，給她倒了杯茶，然後繼續打算盤。芷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打算盤，看著他寫字，看著他時不時皺眉、咬筆桿。她沒有說話，只是一邊看一邊心中默默地想著——他咬筆桿這個習慣，從潞安就有了。蕙蘭跟她說過，她當時嗤之以鼻。現在親眼看見了，居然不覺得討厭了。
臘月十五，芷蘭去樂安公主府送帳冊。樂安公主正在偏廳喝茶，見了芷蘭，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徐九的妻姐？當初退婚那個？」
芷蘭的臉紅了一下。「殿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坐。」樂安公主指了指椅子，等她坐下，忽然促狹地笑了笑，「說起來，你還不知道吧？眼下京城裡，不少勛貴和大臣府中的待嫁女子，可都眼巴巴地盯著你家妹夫呢。」
芷蘭一怔，脫口而出：「他有什麼好？」
樂安公主扳著手指頭數起來：「英俊瀟灑，如玉樹臨風；才華橫溢，寫的書連皇上都連夜追著看；年紀輕輕已是四品高官，還富可敵國——你說他有什麼不好？」
芷蘭一時語塞，耳根燙了起來，低下頭去，不知該如何接話。
樂安公主看著她窘迫的樣子，不再逗她，叫丫鬟上了茶，又讓人把最近幾筆大的會員預存款的帳目拿過來，讓芷蘭幫忙核對。芷蘭接過帳冊，翻開，一筆一筆地看，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樂安公主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臨走時，芷蘭從隨身帶的包袱中取出三本《算術基礎》，雙手遞給樂安公主。「殿下，這是徐九讓我拿來給商行財務人員看的。他說一定要他們好好學，學不好要辭退的。若有不懂或疑難之處，下次我過來時，可以給他們講解。」
樂安公主接過書，隨手翻了翻，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自己也會？」
「蕙蘭教的。」芷蘭頓了頓，「後來我自己也看了幾遍，教人應該夠了。」
樂安公主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刮目相看的意味。「好。下次你來，我讓帳房的人都在，你給他們講講。」
臘月十八，朱常文在醉仙樓請客。來的是幾個平日裡的酒肉朋友，還有兩個負責京城茶樓酒肆消息的地頭蛇。酒過三巡，他敲了敲桌子，壓低了聲音。
「諸位，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大家。」
那幾個人都放下筷子，豎起耳朵。
「那個徐九，你們知道吧？皇家龍記商行的。他那個煤餅，馬上就要上市了。你們給我在茶樓里、酒肆里、菜市場裡，讓人這麼說——說他那個煤餅是用死人骨頭做的，說他那個肥皂是用屍油熬的，說他那個潞安白藥是用墳頭土配的。」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
「說得越邪乎越好。讓老百姓不敢買他的東西。讓他那商行開不下去。」
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地頭蛇小心地問了一句：「二公子，這個……會不會惹麻煩？那個徐九背後可是樂安公主和東廠曹化淳。」
朱常文冷笑了一聲。「樂安公主是什麼人？女流之輩，能有多大能耐？曹化淳是太監，太監再大的官也管不到老百姓嘴裡說什麼。你們只管去做，出了事我兜著。」
幾人不再說什麼，舉起酒杯，幹了。
與此同時，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芷蘭正和「皇家龍記」老客戶的幾位夫人喝茶。她是被樂安公主拉來的——公主說，商行要賣肥皂、賣雪精鹽，這些東西女眷說了算，得讓夫人們先知道、先用。
幾位夫人聊得正歡，芷蘭忽然聽見樓下有個聲音飄上來：「徐九那煤餅，聽說用死人骨頭做的……那肥皂用屍油熬的……髒死了……」她放下茶杯，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樂安公主也聽見了，臉色沉了下來。
「殿——」芷蘭按住樂安公主的手，搖了搖頭。
「不必理會。越理會，傳得越廣。」她低聲說，「這些人成不了氣候。」
樂安公主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茶杯。「你這個脾氣，倒像個做大事的人。」
芷蘭笑了笑，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喝茶的時候，心中不知道想到什麼，窗外樓下的聲音還在繼續。
朱常文坐在醉仙樓一樓大堂里，正得意洋洋地聽那幾個地頭蛇匯報。他舉著酒杯，嘴角掛著笑，忽然看見樓上下來兩個人。前面是樂安公主，後面跟著一個穿秋香色褙子的女子——眉目清冷，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女子身上，停住了。
芷蘭也看見了他。她並不認識朱常文，只覺得這個穿錦袍的男子坐在大堂正中間，周圍圍著幾個人，像是什麼要緊人物，卻沒有在意，扶著樂安公主上了馬車。
朱常文站起身來，目送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那人是誰？」他問身邊的管家。
管家湊過來，小心地說：「二公子，那就是徐九的妻姐——張芷蘭。原先是徐九的未婚妻，後來退婚了，換她妹妹嫁給了徐九。不知怎麼的，又來京城了。」
朱常文的目光閃了一下。「她叫什麼？」
「張芷蘭。」
朱常文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芷蘭。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想起方才那張清冷卻漂亮的臉，想起那挺拔的背影，想起她扶著樂安公主上車時那不經意的側臉——比王微好看。不，不僅是好看，還有另一種味道。王微是大家閨秀的溫婉，這個女人是骨子裡的冷。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