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6章 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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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七年十一月末,京城下了第五場雪。

  皇家龍記百貨商行的帳房設在樂安公主府東跨院,三間打通的大屋,四壁糊了白紙,亮堂。正中牆上掛著一塊黑板,紅漆字寫得端端正正——「收款·牌匾拍賣入帳·三十八萬七千六百兩」。旁邊又掛一塊木板,寫著「會員預存款·三十二萬四千兩」。

  兩塊木板,加起來七十一萬兩白銀。

  樂安公主坐在帳房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是一疊剛匯總來的各地報單,手裡捏著一把紫砂茶壺,盤算著什麼。曹化淳坐在她對面的圈椅上,眯著眼睛在看帳冊上的數字。

  「殿下,」曹化淳合上帳冊,語氣不緊不慢,帶點抑制不住的興奮,「順天府這一處,就拍了三十八萬七千六百兩。通州石壩碼頭那家糧行,為了爭那塊『皇家御賜糧行』的招牌,單家就出到了一萬兩千兩。大興縣那邊,三家綢緞莊爭得眼紅,最後被東街的老王家拍去了,九千八百兩。」

  樂安公主放下茶壺,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徐九這個人,腦子是怎麼長的?一塊牌子,賣到這個數。順天府五州二十二縣,每個行業一塊,明年再評再來一遍,這生意能一直做到天下太平。」

  曹化淳笑了。「殿下,老奴說句不該說的。徐大人這個法子,比抄家來錢還快。」

  「抄家只能抄一次。這個,兩年一次,次次有。」樂安公主站起身,摸了摸那塊寫著「三十八萬七千六百兩」的木板,嘴角彎了一下,「公主府一年才多少進項?兩萬兩。這一個月的進項,頂公主府二十年。」

  門外傳來腳步聲,徐九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拍了拍肩上的雪,拱了拱手。

  「殿下,曹公公。」

  樂安公主回過身來,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欣賞。「徐先生,你來得正好。帳目在這裡,你看看。」她把那疊報單推過去。

  徐九拿起來翻了翻,一頁一頁翻得很慢,數字在腦中飛快地跑著,逐筆在心裡核實,然後放下。「通州石壩碼頭那家糧行,一兩二錢銀子一石收的糧食,轉手賣到順天府的百姓手裡,多少錢?」

  樂安公主一怔。「你怎麼知道?」

  「拍價出到一萬二千兩的糧行,不是做正經生意的。正經糧行,利潤薄,拿不出這個數。」徐九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帳冊上,「回頭讓人查查這家的底。若是囤積居奇的糧商,這塊牌子不能給。給了,百姓罵的不是他,是皇家。」

  樂安公主和曹化淳對視了一眼。

  曹化淳先回過神來,乾咳一聲。「徐大人說的在理。老奴回頭就讓人去查。東廠辦這種事,最合適。」

  樂安公主點了點頭。「查清楚了再發牌。寧可少賣幾塊,不能砸了招牌。」

  會員制那邊,預存款收了五萬兩以上的大商號有四家——三家是徽州的茶商,一家是山西的票號。銅卡會員上百家,小商戶居多,但加起來也有近十萬兩。徐九看了看那三十二萬四千兩的數目,心中默默把算盤撥了一遍:這筆錢壓在手裡,暫時不用動,用來作周轉要擴廠的生息資本,比存錢莊划算得多。至於存錢莊的利息?大明有什麼錢莊?那些當鋪銀鋪,銀子存進去得倒貼保管費,票號還沒遍地開花——這會員制就是搶他們飯碗的。

  樂安公主忽然問了一句:「徐先生,你那煤餅廠,什麼時候能出煤餅?」

  「快了。」徐九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爐子的模具已經打好了。窯工那邊試了三批,第二批火候沒掌握好,太脆,一碰就碎。第三批加了黏土重新調試,晾乾後硬度夠了,就是十二個小孔的位置偏了半寸,燒的時候空氣流通不勻,有一半燒不透。再微調一下,應該能成。」

  「第四批呢?」

  徐九笑了。「殿下,臣還沒燒。這一批模具改好了再燒。急不得,燒出來不好用的東西,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曹化淳捋了捋鬍鬚,心裡暗暗佩服。年輕人,這把穩得住。

  樂安公主忽然想起一件事,目光往門口瞟了一眼。「那個鞏永固,這兩天怎麼沒見著?」

  徐九一怔:「姐夫去通州驗貨了吧?上次那批競拍的商戶,有七八家報上來了,他要一家一家實地去看。」

  樂安公主哼了一聲。「他那人,實誠。讓他幹這個行,不會被人糊弄。就是太實誠了,什麼都要親自去。」

  曹化淳笑了笑。「殿下,駙馬爺那是用心。」

  京城東城,成國公府。


  朱常文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京城地圖。他的臉繃著,眉心的疙瘩擰成了死結。旁邊的管家低聲稟報:「二公子,查到那個徐九的底細了。他是浙江湖州歸安人,父親徐……徐什麼來著,前年病重,家境平平,這個徐九,半年前還是潞安府一個百戶。幾個月前被皇上召到京城教算術,靠上樂安公主這條線,才辦起了商行。」

  朱常文冷笑了一聲。「一個賣肥皂的。」

  「二公子,」管家小心翼翼地湊近一步,「小的還打聽到一件事。徐九在潞安的時候,被退過婚。退婚的是戶部主事王崇德的大女兒,王家大小姐如今是要嫁給成國公府的——」

  「嫁給誰?」朱常文猛地轉過頭。

  「嫁給二公子你呀,你的三房。」

  朱常文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他想起王崇德,想起王家大小姐——那個還沒過門的王微,他見過畫像,知道她長什麼樣。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王家退婚,是把徐九不要的女人塞給了自己?

  他的心氣不順,又砸了桌上一個杯子。

  「二公子——」管家被嚇了一跳。

  朱常文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不能讓他這麼得意。」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你去給我查,徐九那個商行的貨物,煤餅、肥皂、黑板、粉筆——有什麼辦法截他的貨?」

  管家想了想。「碼頭那邊,是他的煤餅廠、爐子廠出貨必經之地。若漕運碼頭管事的不給他發路引,他的貨運不出順天府。」

  朱常文嘴角一彎。「漕運碼頭的管事是誰的人?」

  「通州分司的大使姓周,是成國公府門下的門人。」管家的聲音壓低了些。「不過這人膽小,怕事,得二公子親自去通他。」

  朱常文想了想。「明日去通州。」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也不在意。他想起那天派人去徐九那裡入股,被一句「招股已滿」擋回來,至今想起仍覺臉上掛不住。他朱常文是成國公府的二公子,京城裡誰不給他幾分面子?一個賣肥皂的,也敢不把他放眼裡。

  窗外,雪越下越大。

  崇禎七年臘月初三,煤餅廠的模具調好了。

  徐九蹲在窯口前,手裡拿著一塊剛出窯的煤餅,對著光端詳。煤餅烏黑髮亮,十二個小孔整整齊齊,內壁光滑,沒有裂縫。他在手裡掂了掂,輕輕磕了一下,清脆的一聲悶響——結實,不脆。

  「成了。」他站起來,把煤餅遞給身邊的窯工,「試試看。」

  窯工把煤餅放進小煤餅爐里,點燃引火紙,火苗順著小孔往上躥。爐膛里的火呼呼地燒起來,藍白色的火焰竄著,火苗穩,熱量足,沒有散煤煙燻火燎的刺鼻硫磺味。

  徐九伸手在爐膛上方試了試熱度,點了點頭。

  秋桂從廠門外跑進來,臉凍得通紅,嘴裡哈著白氣。

  「公子,出事了。」

  「什麼事?」

  「通州碼頭那邊不發路引,咱們有一批黑板和粉筆押在那兒,三天了過不去。」

  徐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誰卡著不讓過?」

  秋桂壓低了聲音。「漕運碼頭的周大使。聽說他是成國公府門下的門人。」

  徐九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來了——成國公府的二公子,朱常文。那天派人來入股,被他擋了回去。這報復來得比他預想的快,也比他預想的低級。在煤餅廠忙碌的窯工們,正把一摞摞煤餅碼上推車。廠外等著領煤餅的貨隊排到了城門底下,車馬聲和馬匹的騷動此起彼伏。

  「公子,要不要——」秋桂問。

  「不要。」徐九打斷她,語氣很平靜。「這種明面上的事,做在明面上,不能去求人解決。你去找曹公公,就說碼頭那邊有人為難商行。什麼都不用添油加醋,曹公公自己會去查。」秋桂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徐九又叫住了她。「你去的時候,帶兩個女兵去站在碼頭邊上,穿號衣,帶腰牌。什麼都不要做,就站在那兒。」

  秋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公子這是讓人看著?」

  「不。是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看。」

  通州碼頭,寒風中,兩個身穿藍色號衣的女兵站在漕運碼頭的入口處。腰挎彎刀,腰板挺得筆直,像兩尊門神。碼頭的腳夫和商隊來來往往,多看了她們幾眼——女兵,稀罕。周大使在屋裡看見了,皺眉。


  「那兩個女的,是哪裡的?」

  身邊的差役小聲說:「大人,是皇家龍記商行的人。頭上有樂安公主的牌子,動不得。」

  周大使的臉色變了幾下,沒敢再問。

  當天晚上,曹化淳的人到了通州碼頭。東廠的腰牌一亮,誰也不敢攔。曹公公沒有出面,出面的是他手下的一個檔頭,姓林。林檔頭在碼頭上站了半個時辰,誰也沒找,只是和周大使喝了一會兒茶。「周大使,東廠聽說有人在碼頭為難皇家商行的貨,曹公公說了,讓他查查。查清楚了,該怎麼著怎麼著。查不清楚——」他把茶杯放下,「曹公公親自來查。」

  周大使的汗下來了。第二天,那一批黑板和粉筆的路引發了。發得比什麼都快,連排隊都不用排。

  徐九正在書房裡畫圖紙,樂安公主身邊的丫鬟來了,說是殿下有請——進宮。

  進了宮,樂安公主換了見客的大衣裳,端端正正地坐著。曹化淳坐在另一側,面色比往常嚴肅得多。崇禎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份摺子,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徐九,」崇禎開口了,語氣不大好,「你那個商行被人盯上了。」

  徐九知道他說的是碼頭的事,低頭行禮,抬起身時便不卑不亢地應道:「臣已經處理了。」

  「朕知道。」崇禎的語氣沒有緩和,「朕說的是以後。成國公府二公子朱常文,仗著家裡的勢,在京城橫行慣了。他不止要卡你的路引,還在外頭散播你的謠言。」

  曹化淳接過話頭。「徐大人,老奴的人查到,朱常文在京城幾個茶館裡讓人散話,說你的商行賣假貨,說你的煤餅燒不著,說你的肥皂用瘟豬肉做的。還說——」他頓了頓,老臉不易察覺地凝了一下。「說你是靠唱一首歌討了皇上歡心,才得了今天的地位。」

  徐九安靜了一下,面色平靜如水。「曹公公,他賣的是嫉妒,不是假話。因為嫉妒,編出來的話,不用去駁。越駁,傳得越廣。」

  「他這是沖你來的。也是沖朕來的。」崇禎把摺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打狗還要看主人。你徐九是朕的人,他敢動你的人,就是動朕。」

  殿內安靜了片刻。曹化淳垂著眼皮不說話。樂安公主看了看皇兄的臉色,又看了看徐九的臉色。

  徐九忽然笑了,笑得很淡。「皇上,臣倒有個想法。」

  「說。」

  「朱常文不是喜歡造謠嗎?那就讓他造。他造得越多,知道商行的人越多。等煤餅、肥皂出來,好不好用,百姓自己會知道。到那時候,他說的每一句假話,都會變成商行的招牌。百姓會說——『徐九的商行如果真不好,成國公府的人怎麼會這麼急著抹黑?』」他頓了頓,「皇上,有時候,敵人的詆毀,是最好的GG。」

  崇禎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你這個人!別人罵你,你還能當成生意來做!」

  樂安公主也笑了,看著徐九的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欣賞,是放心。「徐先生,你這個腦子,姐姐我放心了。」

  曹化淳在旁邊捋著鬍鬚,輕輕地嘖了一聲。他想,此人不光會做買賣,還通人心。

  他侍候皇上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被人罵了不跳腳,反而順著棍子抄上去。年輕人,這份穩重,難得。

  朱常文把貨攔了,但很快聽說路引被放行了——東廠來了人,女兵還在碼頭站著,他也不敢再動。從窗戶往外看著遠處的燈火,嘴裡吐出一口濁氣。

  徐九的商行還在運作。煤餅廠的燈火徹夜不熄,一撥撥馬車還在從城門進進出出。他沒有輸,但他的火沒有消。它只是在等,等一個更大的機會。

  京城零散街巷的茶樓里,關於徐九的傳言從沒斷過。有人說他的肥皂是用人油熬的,有人說他的黑板刷的漆料是剛桐油兌鉛粉——因為這事兒,他聽了只笑了笑。

  徐九把帳冊放下,樂安公主那邊又派人來了。消息是——通州那邊的路引已經通了,煤餅廠的第四批樣品也燒出來了,品質穩定,正準備大批產。

  他把那份關於煤餅廠擴產的簡報折好,收進袖中。窗外朝霞正從東邊的城牆上升起來,霞光萬丈。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商場上見過的那一套——潑髒水、卡脖子、放冷箭,花樣翻新,骨子裡卻千年不變。想笑,又想嘆。

  這世上最難防的不是刀,是嘴。他不會去防,只會去用。朱常文要造謠,就讓他造。等煤餅和肥皂擺上櫃檯,百姓自己長著眼睛和手,好不好用,一試便知。到那時,他潑的每一盆髒水,都會變成商行的活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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