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5章 再辭升官
秋桂是在蕙蘭走後的第三天到的。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二十個女兵，清一色的玄色勁裝，腰挎彎刀，騎著清一色的棗紅馬，馬蹄踏在京城街道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整齊有力的聲響。沿途行人紛紛駐足側目——京城不是沒見過兵，但沒見過女兵，更沒見過這樣一排颯爽利落、殺氣騰騰的女兵。
秋桂騎在最前面，腰間掛著那把跟隨她多年的彎刀，刀柄上的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比一年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腰板挺得更直，眼神也更銳利——這一年她在平順帶著女兵連巡山護礦，風裡來雨里去，早已不是當初翠屏山上那個只會端茶倒水的丫鬟了。
她在徐九宅子門前勒住馬，翻身下地，動作乾淨利落。身後的二十個女兵同時下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秋桂走上台階，在門口站定，單膝跪地，抱拳道：「公子，秋桂來了。」
徐九從門內走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誰讓你穿成這樣進京的？」
秋桂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寫信說要人手，我就想著，帶幾個姐妹來給公子撐撐場面。京城不比平順，公子在這裡做生意，總得讓人知道咱不是好欺負的。」
徐九看了看她身後那二十個女兵，一個個站得筆直，目光沉靜，腰間彎刀的刀鞘磨得發亮——一看就不是擺設。
「你帶了多少人來？」
「一百二十個女兵連的姐妹，全帶來了。二十個先進城，剩下的一百個在城外駐紮，等公子吩咐。」
徐九點了點頭。「商行那邊缺人手，你先帶十個人過去，負責商行的護衛和貨物押運。樂安公主要什麼，你就給她什麼。剩下的十個人留在宅子裡，輪值守夜。」
「是！」
秋桂轉身，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二十個女兵齊齊抱拳，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徐九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蕙蘭走了，秋桂來了。平順的根還在，他的人也在。他不是一個人在京城。
「進屋吧，」他說，「外頭冷。」
秋桂應了一聲，跟著他進了門。身後那二十個女兵自動散開，兩人守門，四人巡視院落，其餘人牽馬去了後院——分工明確，井然有序，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成果。
徐九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秋桂，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翠屏山上給他端洗腳水的小丫頭了。
徐九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他想起陸蘅，想起朱素英，想起趙雷，想起平順的鐵礦，想起那些還沒造好的高爐。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於是低下頭繼續畫圖紙。
他畫了九樣東西。
第一樣，黑板。三尺寬兩尺高，木框包銅角，正面刷三遍松煙墨桐油。
第二樣，粉筆。用石膏粉、白堊土、少量糯米漿攪拌澆築，晾乾後硬度適中，書寫流暢。
第三樣，肥皂。用豬油加草木灰皂化，再加香料調香。
第四樣，清涼油。用薄荷腦、樟腦、冰片、凡士林調配，提神醒腦，驅蚊止癢。
第五樣，潞安白藥。七厘散改良版，止血化瘀，效驗如神。
第六樣，五十三度神仙醉。高度白酒，三次蒸餾，可點燃，可消毒，亦可入藥。
第七樣，火柴。用硫磺、松香、磷粉塗在木棍頭上，在特製砂紙上一划即燃。他畫了詳細的構造圖，標註了磷粉的配比和防潮措施——這東西做起來不難，但必須小心，磷粉易燃，弄不好會出人命。
第八樣，煤餅。不是普通散煤，而是用煤粉與黃黏土按三比一比例混合，加水攪拌，壓製成餅，餅面上均勻開出十二個小孔。這些孔大有講究——能讓空氣充分流通，使煤餅燃燒更徹底；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十二個小孔，一氧化碳的生成量大幅減少，百姓冬天關著門窗燒爐子，中毒的風險就低了。煤餅壓好後陰乾七日，比燒散煤省一半的煤，火力更旺，耐燒時間更長。
第九樣，小煤餅爐。用鑄鐵鑄成，爐膛不大，爐箅子專門配合煤餅的尺寸，一次可放三塊餅。爐子分上下兩層，上層燒飯，下層可烤紅薯或暖水。爐身兩側有提手，輕便，百姓可以拎著滿屋走。冬天用它燒飯取暖，省錢省柴，比燒柴火乾淨多了，也不像燒散煤那樣滿屋是灰。
第十樣，雪精鹽。以山西或長蘆的優質礦鹽、池鹽為原料，經溶解、沉澱、多重過濾、結晶、烘乾等特殊工序提純，色如霜雪，晶瑩細膩，不含雜質苦鹵，鹹味純粹鮮美。長期食用，於身體有益。此物定位「御品」，專供皇室貴胄、高門巨富，其利十倍於貢鹽。
他在小煤餅爐的圖紙旁寫了一行字：城外流民，優先招工。
在清單的最下方，他又添了幾行備註：「火柴因磷粉易燃，生產貯藏有安全之虞；雪精鹽製法繁複，須嚴格保密；潞安白藥方劑更是絕密。此三樣，只在潞安設廠，由可靠之人監製，方保無虞。」
第二天，他把這份清單送進了宮。
崇禎看了，沒太在意——他已經習慣了徐九隔三差五拿出新東西。他把清單放在一邊，嘆了口氣，和溫體仁說起了另一件事。
「溫先生，城外流民越來越多了。天冷了，凍死餓死的，一天幾十個。朕讓戶部撥糧賑災，戶部說沒錢。讓五城兵馬司安置，兵馬司說沒地方。」崇禎揉了揉太陽穴，「朕總不能看著他們死在城牆根底下。」
溫體仁也嘆氣。他是首輔，管著天下事，可這種事他也管不了。沒錢，沒糧，沒地方——三樣都沒有，神仙也難辦。
兩個人正發愁，王公公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皇上，徐大人那個清單，要不要再看看？」
崇禎拿起清單，又看了一遍。他看到了最後一行字——城外流民，優先招工。
他怔了一下。煤餅、小煤餅爐。做煤餅要挖煤、運煤、粉碎、攪拌、壓製成型、晾曬，需要大量人手。鑄小煤餅爐要翻砂、澆鑄、打磨，也需要人手。賣煤餅、送煤餅，也需要人手。這幾樣東西一旦開干，城外那三千流民，還不夠用。
崇禎放下清單，看著溫體仁。
「溫先生，你來看看這個。」
溫體仁湊過來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崇禎，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沉默了片刻，溫體仁先開口了。
「皇上，這個徐九——」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臣在朝中幾十年，見過能吏、幹吏、廉吏，沒見過這樣的人。別人辦事，跟皇上要錢。他辦事，給皇上送錢。別人發愁的事，他不發愁，他有辦法。城外那三千流民，臣和皇上愁了半個月，他一份清單就給解決了。」
崇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提筆寫了一道升官的旨意。不是四品升三品，是從四品教諭升為正四品。他寫了半截，又停住了。
「王伴伴，去把徐九叫來。」
徐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進了暖閣，看見崇禎和溫體仁都在，心裡還盤算著是不是商行出事了。
「徐九，」崇禎開門見山，「朕要升你的官。」
徐九怔了一下。「皇上——」
「你先聽朕說完。」崇禎擺了擺手，「城外三千流民，朕和溫先生愁了半個月，沒想出辦法。你一張清單，把人收進去了。煤餅廠、爐子廠、運煤隊，三樣加起來，三千人還不夠用。你說，這個功勞，大不大？」
溫體仁在旁邊捋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徐九。他這個人，平日很少對誰露出這種表情。
「皇上，」徐九說，「臣只是湊巧。臣做煤餅，需要人手。城外有人，就招了。臣沒想那麼多——」
「朕知道你沒想那麼多。」崇禎打斷他，「朕說的是結果。流民安置了，百姓有煤餅燒了，朝廷不用花一文錢。這個結果，比你想沒想重要得多。」
他頓了頓。
「朕升你做正四品。不是虛銜，是實職。國子監司業。」
徐九跪下。「皇上，臣不能接。」
溫體仁的笑容僵了一下。崇禎的眉頭皺了起來。
「臣今年十九，已經是四品教諭。商行還沒開張，煤餅還沒賣出一塊，流民的事還沒辦成——臣寸功未立，皇上再升臣，朝臣會怎麼看？臣推辭升官，不是臣不想要，是臣要不起。」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溫體仁忽然開口。「皇上，臣說一句。」
崇禎點了點頭。
「徐九這個人，不貪。」溫體仁說，「臣在朝中幾十年，見過多少人為了升官擠破頭。他倒好，送到面前的官不要。臣不是說他清高——他是知道自己要什麼。這種人，難得。」
他看著崇禎。
「皇上認他為友，沒認錯。」
崇禎沉默了很久，終於擺了擺手。
「起來。不升就不升。但那份清單，朕收下了。流民的事，你抓緊辦。辦成了，朕再提升官的事。」
徐九站起身來。「臣遵旨。」
徐九走出暖閣，沿甬道向外行去。剛走出十餘步，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
「徐大人留步。」
他回頭，看見溫體仁站在暖閣門口，一身大紅蟒袍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格外醒目。銀白的鬍鬚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他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先在門廊下站了一站，像是讓那句話的音波先傳到對方耳中，再從容舉步。
徐九停步回身，拱手：「閣老有何吩咐？」
溫體仁緩步走近，在他面前三尺處站定。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徐九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初見時的審視，也不像朝堂上的權衡，倒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長輩，在看一個自家出色的晚輩——帶著三分欣慰，三分感慨，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老夫在朝中幾十年，」溫體仁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洪武以來的閣臣，從解縉到張居正，從申時行到葉向高，老夫都讀過他們的文集、奏疏，知道他們是怎麼辦事的。能吏見過，幹吏見過，廉吏也見過。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
他頓了頓，寒風掠過甬道，吹動他頜下長須。
「別人辦事，跟皇上要錢、要人、要權。你辦事，給皇上送錢、送人、送主意。別人發愁的事，到你手裡就不是事。城外那三千流民，老夫和皇上愁了半個月，你一張清單就給安排了——還不花朝廷一文錢。」
他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這不是本事，這是天賦。」
徐九垂手道：「閣老過獎。臣只是恰好要做煤餅，需要人手，城外有人，便招了。誤打誤撞罷了。」
「誤打誤撞？」溫體仁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卻不點破的瞭然，「你那個黑板，是誤打誤撞？肥皂是誤打誤撞？雪精鹽也是誤打誤撞？徐九，老夫在官場幾十年，若連『巧合』和『本事』都分不清，這首輔之位，早該讓人了。」
徐九不再辯解，只微微欠身。
溫體仁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你今日拒升，老夫看在眼裡。說實話，你來京城之前，老夫聽過你的名字——潞安來的，十九歲，皇上跟前的新寵。老夫當時想，又是一個幸進之徒罷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徐九臉上停了一瞬。
「今日見了，老夫收回那句話。你不貪功，不戀棧，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十九歲能有這份定力，不容易。皇上認你為友，老夫今日也認你一句——後生可畏。」
他伸出手，在徐九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長者託付的分量。
「好好干。這大明的天下，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
說完，他不等徐九回答，轉身緩步走回暖閣。大紅蟒袍的下擺掃過漢白玉台階，消失在門內。
徐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站了片刻，才轉身繼續向外走去。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二十個女兵，清一色的玄色勁裝，腰挎彎刀，騎著清一色的棗紅馬，馬蹄踏在京城街道的青石板路上，發出整齊有力的聲響。沿途行人紛紛駐足側目——京城不是沒見過兵，但沒見過女兵，更沒見過這樣一排颯爽利落、殺氣騰騰的女兵。
秋桂騎在最前面，腰間掛著那把跟隨她多年的彎刀，刀柄上的紅綢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比一年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腰板挺得更直，眼神也更銳利——這一年她在平順帶著女兵連巡山護礦，風裡來雨里去，早已不是當初翠屏山上那個只會端茶倒水的丫鬟了。
她在徐九宅子門前勒住馬，翻身下地，動作乾淨利落。身後的二十個女兵同時下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秋桂走上台階，在門口站定，單膝跪地，抱拳道：「公子，秋桂來了。」
徐九從門內走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誰讓你穿成這樣進京的？」
秋桂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寫信說要人手，我就想著，帶幾個姐妹來給公子撐撐場面。京城不比平順，公子在這裡做生意，總得讓人知道咱不是好欺負的。」
徐九看了看她身後那二十個女兵，一個個站得筆直，目光沉靜，腰間彎刀的刀鞘磨得發亮——一看就不是擺設。
「你帶了多少人來？」
「一百二十個女兵連的姐妹，全帶來了。二十個先進城，剩下的一百個在城外駐紮，等公子吩咐。」
徐九點了點頭。「商行那邊缺人手，你先帶十個人過去，負責商行的護衛和貨物押運。樂安公主要什麼，你就給她什麼。剩下的十個人留在宅子裡，輪值守夜。」
「是！」
秋桂轉身，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二十個女兵齊齊抱拳，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徐九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蕙蘭走了，秋桂來了。平順的根還在，他的人也在。他不是一個人在京城。
「進屋吧，」他說，「外頭冷。」
秋桂應了一聲，跟著他進了門。身後那二十個女兵自動散開，兩人守門，四人巡視院落，其餘人牽馬去了後院——分工明確，井然有序，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成果。
徐九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秋桂，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翠屏山上給他端洗腳水的小丫頭了。
徐九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他想起陸蘅，想起朱素英，想起趙雷，想起平順的鐵礦，想起那些還沒造好的高爐。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於是低下頭繼續畫圖紙。
他畫了九樣東西。
第一樣，黑板。三尺寬兩尺高，木框包銅角，正面刷三遍松煙墨桐油。
第二樣，粉筆。用石膏粉、白堊土、少量糯米漿攪拌澆築，晾乾後硬度適中，書寫流暢。
第三樣，肥皂。用豬油加草木灰皂化，再加香料調香。
第四樣，清涼油。用薄荷腦、樟腦、冰片、凡士林調配，提神醒腦，驅蚊止癢。
第五樣，潞安白藥。七厘散改良版，止血化瘀，效驗如神。
第六樣，五十三度神仙醉。高度白酒，三次蒸餾，可點燃，可消毒，亦可入藥。
第七樣，火柴。用硫磺、松香、磷粉塗在木棍頭上，在特製砂紙上一划即燃。他畫了詳細的構造圖，標註了磷粉的配比和防潮措施——這東西做起來不難，但必須小心，磷粉易燃，弄不好會出人命。
第八樣，煤餅。不是普通散煤，而是用煤粉與黃黏土按三比一比例混合，加水攪拌，壓製成餅，餅面上均勻開出十二個小孔。這些孔大有講究——能讓空氣充分流通，使煤餅燃燒更徹底；更重要的是，有了這十二個小孔，一氧化碳的生成量大幅減少，百姓冬天關著門窗燒爐子，中毒的風險就低了。煤餅壓好後陰乾七日，比燒散煤省一半的煤，火力更旺，耐燒時間更長。
第九樣，小煤餅爐。用鑄鐵鑄成，爐膛不大，爐箅子專門配合煤餅的尺寸，一次可放三塊餅。爐子分上下兩層，上層燒飯，下層可烤紅薯或暖水。爐身兩側有提手，輕便，百姓可以拎著滿屋走。冬天用它燒飯取暖，省錢省柴，比燒柴火乾淨多了，也不像燒散煤那樣滿屋是灰。
第十樣，雪精鹽。以山西或長蘆的優質礦鹽、池鹽為原料，經溶解、沉澱、多重過濾、結晶、烘乾等特殊工序提純，色如霜雪，晶瑩細膩，不含雜質苦鹵，鹹味純粹鮮美。長期食用，於身體有益。此物定位「御品」，專供皇室貴胄、高門巨富，其利十倍於貢鹽。
他在小煤餅爐的圖紙旁寫了一行字：城外流民，優先招工。
在清單的最下方，他又添了幾行備註：「火柴因磷粉易燃，生產貯藏有安全之虞；雪精鹽製法繁複，須嚴格保密；潞安白藥方劑更是絕密。此三樣，只在潞安設廠，由可靠之人監製，方保無虞。」
第二天，他把這份清單送進了宮。
崇禎看了，沒太在意——他已經習慣了徐九隔三差五拿出新東西。他把清單放在一邊，嘆了口氣，和溫體仁說起了另一件事。
「溫先生，城外流民越來越多了。天冷了，凍死餓死的，一天幾十個。朕讓戶部撥糧賑災，戶部說沒錢。讓五城兵馬司安置，兵馬司說沒地方。」崇禎揉了揉太陽穴，「朕總不能看著他們死在城牆根底下。」
溫體仁也嘆氣。他是首輔，管著天下事，可這種事他也管不了。沒錢，沒糧，沒地方——三樣都沒有，神仙也難辦。
兩個人正發愁，王公公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皇上，徐大人那個清單，要不要再看看？」
崇禎拿起清單，又看了一遍。他看到了最後一行字——城外流民，優先招工。
他怔了一下。煤餅、小煤餅爐。做煤餅要挖煤、運煤、粉碎、攪拌、壓製成型、晾曬，需要大量人手。鑄小煤餅爐要翻砂、澆鑄、打磨，也需要人手。賣煤餅、送煤餅，也需要人手。這幾樣東西一旦開干，城外那三千流民，還不夠用。
崇禎放下清單，看著溫體仁。
「溫先生，你來看看這個。」
溫體仁湊過來看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崇禎，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也沒說話。沉默了片刻，溫體仁先開口了。
「皇上，這個徐九——」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臣在朝中幾十年，見過能吏、幹吏、廉吏，沒見過這樣的人。別人辦事，跟皇上要錢。他辦事，給皇上送錢。別人發愁的事，他不發愁，他有辦法。城外那三千流民，臣和皇上愁了半個月，他一份清單就給解決了。」
崇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提筆寫了一道升官的旨意。不是四品升三品，是從四品教諭升為正四品。他寫了半截，又停住了。
「王伴伴，去把徐九叫來。」
徐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進了暖閣，看見崇禎和溫體仁都在，心裡還盤算著是不是商行出事了。
「徐九，」崇禎開門見山，「朕要升你的官。」
徐九怔了一下。「皇上——」
「你先聽朕說完。」崇禎擺了擺手，「城外三千流民，朕和溫先生愁了半個月，沒想出辦法。你一張清單，把人收進去了。煤餅廠、爐子廠、運煤隊，三樣加起來，三千人還不夠用。你說，這個功勞，大不大？」
溫體仁在旁邊捋著鬍鬚，笑眯眯地看著徐九。他這個人，平日很少對誰露出這種表情。
「皇上，」徐九說，「臣只是湊巧。臣做煤餅，需要人手。城外有人，就招了。臣沒想那麼多——」
「朕知道你沒想那麼多。」崇禎打斷他，「朕說的是結果。流民安置了，百姓有煤餅燒了，朝廷不用花一文錢。這個結果，比你想沒想重要得多。」
他頓了頓。
「朕升你做正四品。不是虛銜，是實職。國子監司業。」
徐九跪下。「皇上，臣不能接。」
溫體仁的笑容僵了一下。崇禎的眉頭皺了起來。
「臣今年十九，已經是四品教諭。商行還沒開張，煤餅還沒賣出一塊，流民的事還沒辦成——臣寸功未立，皇上再升臣，朝臣會怎麼看？臣推辭升官，不是臣不想要，是臣要不起。」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溫體仁忽然開口。「皇上，臣說一句。」
崇禎點了點頭。
「徐九這個人，不貪。」溫體仁說，「臣在朝中幾十年，見過多少人為了升官擠破頭。他倒好，送到面前的官不要。臣不是說他清高——他是知道自己要什麼。這種人，難得。」
他看著崇禎。
「皇上認他為友，沒認錯。」
崇禎沉默了很久，終於擺了擺手。
「起來。不升就不升。但那份清單，朕收下了。流民的事，你抓緊辦。辦成了，朕再提升官的事。」
徐九站起身來。「臣遵旨。」
徐九走出暖閣，沿甬道向外行去。剛走出十餘步，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
「徐大人留步。」
他回頭，看見溫體仁站在暖閣門口，一身大紅蟒袍在冬日的灰白天光下格外醒目。銀白的鬍鬚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他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先在門廊下站了一站，像是讓那句話的音波先傳到對方耳中，再從容舉步。
徐九停步回身，拱手：「閣老有何吩咐？」
溫體仁緩步走近，在他面前三尺處站定。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徐九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初見時的審視，也不像朝堂上的權衡，倒像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長輩，在看一個自家出色的晚輩——帶著三分欣慰，三分感慨，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老夫在朝中幾十年，」溫體仁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洪武以來的閣臣，從解縉到張居正，從申時行到葉向高，老夫都讀過他們的文集、奏疏，知道他們是怎麼辦事的。能吏見過，幹吏見過，廉吏也見過。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
他頓了頓，寒風掠過甬道，吹動他頜下長須。
「別人辦事，跟皇上要錢、要人、要權。你辦事，給皇上送錢、送人、送主意。別人發愁的事，到你手裡就不是事。城外那三千流民，老夫和皇上愁了半個月，你一張清單就給安排了——還不花朝廷一文錢。」
他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這不是本事，這是天賦。」
徐九垂手道：「閣老過獎。臣只是恰好要做煤餅，需要人手，城外有人，便招了。誤打誤撞罷了。」
「誤打誤撞？」溫體仁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卻不點破的瞭然，「你那個黑板，是誤打誤撞？肥皂是誤打誤撞？雪精鹽也是誤打誤撞？徐九，老夫在官場幾十年，若連『巧合』和『本事』都分不清，這首輔之位，早該讓人了。」
徐九不再辯解，只微微欠身。
溫體仁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你今日拒升，老夫看在眼裡。說實話，你來京城之前，老夫聽過你的名字——潞安來的，十九歲，皇上跟前的新寵。老夫當時想，又是一個幸進之徒罷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徐九臉上停了一瞬。
「今日見了，老夫收回那句話。你不貪功，不戀棧，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十九歲能有這份定力，不容易。皇上認你為友，老夫今日也認你一句——後生可畏。」
他伸出手，在徐九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長者託付的分量。
「好好干。這大明的天下，遲早是你們年輕人的。」
說完，他不等徐九回答，轉身緩步走回暖閣。大紅蟒袍的下擺掃過漢白玉台階，消失在門內。
徐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站了片刻，才轉身繼續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