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4章 珠胎
樂安公主的二十萬兩（其中英國公府七萬兩，錦衣衛駱養性代持八萬兩）和曹化淳的十萬兩到帳了。曹化淳那十萬兩裡頭，只有三萬兩是他自己的，另外七萬兩是東廠的幾個檔頭和宮裡十幾位太監湊的，也包括王承恩入了三萬兩——曹公公替他們代持。徐九知道這事，沒有說破。太監們攢點養老錢不容易，放在錢莊沒利息還要倒貼保管費，入股商行好歹是個出路。
這樣一來，樂安公主、英國公府、錦衣衛和曹化淳合計占一成五股。皇上占三成，徐九占三成，剩下的兩成半需要再找五十萬兩銀子。徐九把這五十萬兩拆成了兩千五百股，每股二百兩銀子，占總股的萬分之一。他把這個方案寫在黑板上，給樂安公主和曹化淳看。
「殿下，曹公公，臣的意思是，這兩千五百股，面向朝中官員和邊將發售。二百兩一股，清廉的官員也買得起。買一股，兩年後每年至少分紅一百兩，相當於每月增收八兩多銀子。買五股，每年就是五百兩。他們的俸祿才多少？正七品月俸七石五斗，折銀不到四兩。一年分紅頂他們兩年俸祿。」
樂安公主算了算帳，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好。官員有了正當收入，就不會去貪了。」
曹化淳也點頭，笑眯眯地說：「徐大人，老奴替那幾個弟兄謝謝您。他們攢了一輩子，總算有個放心的地方放銀子了。」
徐九把招股說明書寫了三份，一份送樂安公主，一份送曹化淳，一份送崇禎。崇禎看了，沒說什麼，只讓王公公傳了一句話：「你看著辦。」
過了幾天，徐九進宮給崇禎匯報商行進展。他把「皇家指定產品銅牌」的方案詳細說了一遍：每個行業、每個省、每個府、每個縣，只評一塊，兩年一屆，價高者得。商行派人實地驗貨，質量不合格的一票否決。掛牌期間發現以次充好，當場摘牌，永不續評。
崇禎聽完，拍了桌子。「好！這個法子好！朕以前怎麼沒想到？商家買個牌子，百姓認這個牌子，朝廷收這個牌子錢——三贏！」他站起身來，在暖閣里來回踱了兩步，「徐九，你賺錢的本事，當世無二。朕是真服了。」
徐九拱手。「皇上謬讚。」
他從袖中又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皇上，臣還有一個想法。」
崇禎湊過來看。紙上寫著——會員制。
「臣打算在商行推行會員制。分金、銀、銅三級會員。金卡會員預存十萬兩，銀卡會員預存一萬兩，銅卡會員預存一千兩。預存款不計息，但可享受進貨折扣——無論批發還是零售，金卡九二折，銀卡九七折，銅卡九九折。此外，會員優先供貨，緊俏貨物先供會員。」
崇禎看著那張紙，愣了半晌。「你是說——讓商人先把銀子存在你那裡，你拿著他們的銀子去周轉，只給他們一個折扣？」
「對。存十萬兩，每年進貨十萬兩，就能省下八千兩。五年就是四萬兩。這個帳，商人算得過來。」
「那些錢存在錢莊，不但沒利息，還要付保管費。」崇禎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你這是在搶錢莊的生意。」
「臣不敢。」徐九拱手，「臣只是替商行找了一條來錢快的路。」他頓了頓，把話題拉回到正事上，「皇上，臣還有一事稟報。這幾天，要求入股的人越來越多了。臣的意思是——這五十萬兩銀子，只賣給皇上信得過的官員。讓他們入股，實際上是給他們增加一份俸祿。每年分紅，比朝廷發的那點銀子多多了。有了正當收入，誰還去貪？」
崇禎想了想。「朕列個名單。」
他提筆寫了十幾個人名。溫體仁、錢謙益、文震孟、周文舉、李昌齡、孫傳庭、楊廷麟、張溥、孟兆祥、洪承疇、祖大壽、吳三桂、楊嗣昌、盧象升、茅元儀——都是他信得過的。名單最末，筆停了一停，又添了一個名字——王崇德。徐九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崇禎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徐九。「你那個皇家指定產品的收入和會員預存，朕估計，剩下的股東不出銀子也可以入股了。」
「皇上，一定要出銀子。否則變成無風險的贈予了。現在要求入股的人已經不少，若再不出銀子便可入股，那就變成不公之事了。皇上還是讓他們自願入股，實際上是增加他們的俸祿。」
崇禎點了點頭。「你考慮得周全。」
消息傳出去，最先找上門來的是戶部郎中周文舉。他帶了二百兩銀子，遞到徐九手上。「徐先生，下官買一股。下官俸祿低，攢了大半輩子，就這點家底。先生說兩年能回本，下官信先生。」
徐九收了銀子，給了他一張股權憑證。上面寫著：皇家龍記百貨商行，股銀貳百兩正，占股萬分之一。持有人周文舉。下面是徐九的簽名和商行的大印。
然後是楊廷麟。他買了一股，沒說什麼話，拿了憑證就走了。孫傳庭買了五股，茅元儀身邊沒錢，一股沒買。徐九知道他缺錢後，更要讓他買了，便借他白銀千兩，買了五股。茅家可是湖州府的大戶人家，徐九估計他是因出版《武備志》化光了手頭的余錢而已。
溫體仁買了五十股，一萬兩銀子。他是首輔，拿得出這個錢。但他沒露面，讓管家來辦的。徐九知道，首輔大人不好親自來。錢謙益買了二十股，文震孟買了十股，洪承疇、祖大壽、吳三桂各買了十股。
最後來的是王崇德。
他站在徐九宅子門口，站了很久。門開著，他卻遲遲沒有邁步。手裡捏著一張銀票，指節泛白，臉上神色複雜——有愧，有悔，有躊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赴刑場一般的決然。
夏荷從裡頭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路：「王大人，請進。」
王崇德點了點頭，跟著她進了門。
書房裡，徐九正在寫東西。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筆，站起身來，拱了拱手：「王伯父，坐。」
王崇德在對面坐下。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將那張銀票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下官買兩股。」
徐九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四百兩。他伸手收了，卻沒有立刻寫憑證，而是抬起頭，看著王崇德的眼睛：「伯父，若有餘錢，建議您再多買些。這個穩賺不賠。」
「我知道。」王崇德的聲音很低，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與他對視，「但實無餘錢。」
徐九沉默了一瞬，拉開抽屜，取出另一張空白的股契憑證，又拿出早已備好的筆墨。「那我先借您六百兩，湊足一千兩，買五股。來年分紅，您從紅利中扣還便是。」他說得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王崇德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道：「這……這如何使得。」
「使得。」徐九已提筆蘸墨，「就當是小侄借伯父的，與商行無關，是咱們之間的私誼。」他說話間，已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幾行字，是簡單的借據，註明借款六百兩，利隨本清。寫罷，將紙筆輕輕推至王崇德面前。
王崇德看著那借據，又抬眼看看徐九平靜無波的臉，終是伸出微顫的手，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懷中摸出一小盒印泥，按了手印。
徐九將借據收起，這才取出一張股權憑證，提筆一一填上王崇德的名字，在「股銀」一項後，端端正正寫下「壹仟兩整」。寫完，雙手遞過。
王崇德接過那五張薄薄的紙券，低頭細看。那上面朱紅的「皇家龍記百貨商行」大印分外醒目，他的名字墨跡未乾。一千兩，五股。他捧著的仿佛不是幾張紙，而是沉甸甸的、他險些失去的一份前程與寬宥。他將憑證仔細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他張了張嘴。
想說的話很多——想說對不起，想說老夫當年瞎了眼，想說你不計前嫌還如此周全體貼，老夫感激不盡，無地自容。可這些話在胸腔里翻湧，到了嘴邊，卻一句也吐不出。他只是喉結滾動，最終又歸於沉默。
「伯父還有事？」徐九的聲音依舊平靜，像秋日無波的深潭。
「沒有。」王崇德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腰彎得比任何一次參見上官時更低，「多謝徐先生。下官……告辭。」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有些沉，有些緩。到了門邊，那步子像是被門檻拴住了，驀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老夫當初，看走了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帶著鏽跡，像是從肺腑最深處艱難地磨出來，「徐先生大人大量，不計前嫌。老夫……慚愧無地。」
徐九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不遠，安靜地立著。
「伯父，」他的聲音平和，卻有一種撫平褶皺的力量，「過去的事，不說了。往前看吧。」
王崇德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沒有點頭，沒有應聲，只是在那裡又靜立了片刻，仿佛用盡了全身氣力，才終於抬起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他沒有再回頭。
全部股東交銀的兩天後，成國公府的二公子朱常文派人來了。他聽說了商行招股的事，要入股一萬兩。
徐九讓人傳話回去：這一次的招股已經滿了。下次擴股，一定第一個通知朱公子。
來人不高興，但也沒說什麼，回去復命了。徐九不知道的是，朱常文在府里摔了一個杯子。「徐九？什麼東西！一個賣肥皂的，也敢不給本公子面子！」
這句話傳到了成國公耳朵里。成國公沒有說什麼，只是皺了皺眉。但徐九知道，這個仇算是結下了。他不在意——不是不在乎，是現在顧不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下要忙的事太多了，商行要開張，門店要裝修，貨物要調配，會員要招募。
這一日，徐九在書房裡算帳，蕙蘭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進來。她最近胃口不好，吃什麼都沒味道。徐九讓廚房每天燉燕窩粥給她，她也喝不了幾口。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徐九對面坐下，忽然乾嘔了一下。
徐九抬起頭。「怎麼了？」
「沒事。著涼了吧。」蕙蘭擺擺手，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皺了皺眉，又乾嘔了一下。
徐九放下筆，走到她身邊。「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
「夏荷！」徐九喊了一聲。夏荷從外頭跑進來。「去請陸太醫。不，陸太醫在潞安——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快去。」
大夫來了，搭了脈，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恭喜大人，夫人有喜了。脈象滑利，母子平安。」
徐九愣了一下。蕙蘭也愣了一下。
「多久了？」蕙蘭問。
「約莫兩個月。」
大夫開了安胎藥方，夏荷跟著去抓藥。蕙蘭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九蹲下身，看著她的臉。「蕙蘭？」
蕙蘭抬起頭，眼眶紅了。「相公，我要回潞安。」
徐九一怔。
「孩子在京城生，我不放心。」蕙蘭的聲音有些發澀，「潞安有陸太醫，有陸蘅，有素英姐。那邊我熟，那邊安心。」
徐九沉默了片刻。她說得有道理。京城人生地不熟，他天天在外頭忙，誰照顧她？蕙蘭的身子一向不大結實，胎像本來就讓人懸著心，平順縣那邊好歹有自己的藥廠，還有太醫院出來的陸太醫坐鎮。
「好。」徐九說，「我讓夏荷陪你回去。讓趙雷派人護送。到了潞安，讓素英照顧你。」
蕙蘭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徐九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哭什麼？是好事。」蕙蘭吸了吸鼻子，笑了。「我怕你一個人在京城，沒人照顧。」
「夏荷留給你。讓秋桂從平順過來。她在那邊也沒什麼事。」
蕙蘭搖了搖頭。「秋桂在帶女兵連，離不開。我帶夏荷走。你把陸蘅叫來京城，她懂醫理，能照顧你，還能幫你管商行的藥材。」
徐九想了想，點了下頭。
蕙蘭走的那天，京城又下雪了。
馬車停在門口，夏荷扶著蕙蘭從屋裡出來。蕙蘭穿了一件厚實的貂皮氅衣，頭上戴著昭君套，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或許是決定了要走，心裡反倒踏實了。
徐九站在馬車邊，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安胎藥帶了嗎？」
「夏荷收著了。」
「路上要是難受，就讓車隊停下來歇歇。不趕時間，身子要緊。」
蕙蘭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她走到徐九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其實他的衣領並不歪，她只是想找個由頭，多看他一眼。
「相公，」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你在京城，要好好的。」
「我知道。」
「別熬夜。你一熬就是一宿，身子吃不消。」
「我知道。」
「那個會員制，也別太急。慢慢來，穩當些。」
「我知道。」
蕙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我怕你一個人在京城，沒人照顧。」
徐九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哭什麼？是好事。你回潞安，有陸太醫照看，有素英陪著，我放心。等這邊穩了，我去接你。」
蕙蘭吸了吸鼻子，勉強笑了一下。「那你快點穩。」
「我儘量。」
夏荷扶著蕙蘭上了馬車。蕙蘭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看著徐九，看了好一會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她放下車簾。馬車動了，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徐九站在門口，看著馬車在雪中漸行漸遠，車轍印在雪地上畫出兩道長長的線，延伸到巷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滿了肩頭，才轉身回屋。
書房裡空了半邊——蕙蘭常用的那方硯台收走了，她常坐的那把椅子挪了位置，窗台上她養的那盆水仙也不在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徐九在桌前坐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畫圖紙。
這樣一來，樂安公主、英國公府、錦衣衛和曹化淳合計占一成五股。皇上占三成，徐九占三成，剩下的兩成半需要再找五十萬兩銀子。徐九把這五十萬兩拆成了兩千五百股，每股二百兩銀子，占總股的萬分之一。他把這個方案寫在黑板上，給樂安公主和曹化淳看。
「殿下，曹公公，臣的意思是，這兩千五百股，面向朝中官員和邊將發售。二百兩一股，清廉的官員也買得起。買一股，兩年後每年至少分紅一百兩，相當於每月增收八兩多銀子。買五股，每年就是五百兩。他們的俸祿才多少？正七品月俸七石五斗，折銀不到四兩。一年分紅頂他們兩年俸祿。」
樂安公主算了算帳，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好。官員有了正當收入，就不會去貪了。」
曹化淳也點頭，笑眯眯地說：「徐大人，老奴替那幾個弟兄謝謝您。他們攢了一輩子，總算有個放心的地方放銀子了。」
徐九把招股說明書寫了三份，一份送樂安公主，一份送曹化淳，一份送崇禎。崇禎看了，沒說什麼，只讓王公公傳了一句話：「你看著辦。」
過了幾天，徐九進宮給崇禎匯報商行進展。他把「皇家指定產品銅牌」的方案詳細說了一遍：每個行業、每個省、每個府、每個縣，只評一塊，兩年一屆，價高者得。商行派人實地驗貨，質量不合格的一票否決。掛牌期間發現以次充好，當場摘牌，永不續評。
崇禎聽完，拍了桌子。「好！這個法子好！朕以前怎麼沒想到？商家買個牌子，百姓認這個牌子，朝廷收這個牌子錢——三贏！」他站起身來，在暖閣里來回踱了兩步，「徐九，你賺錢的本事，當世無二。朕是真服了。」
徐九拱手。「皇上謬讚。」
他從袖中又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皇上，臣還有一個想法。」
崇禎湊過來看。紙上寫著——會員制。
「臣打算在商行推行會員制。分金、銀、銅三級會員。金卡會員預存十萬兩，銀卡會員預存一萬兩，銅卡會員預存一千兩。預存款不計息，但可享受進貨折扣——無論批發還是零售，金卡九二折，銀卡九七折，銅卡九九折。此外，會員優先供貨，緊俏貨物先供會員。」
崇禎看著那張紙，愣了半晌。「你是說——讓商人先把銀子存在你那裡，你拿著他們的銀子去周轉，只給他們一個折扣？」
「對。存十萬兩，每年進貨十萬兩，就能省下八千兩。五年就是四萬兩。這個帳，商人算得過來。」
「那些錢存在錢莊，不但沒利息，還要付保管費。」崇禎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你這是在搶錢莊的生意。」
「臣不敢。」徐九拱手，「臣只是替商行找了一條來錢快的路。」他頓了頓，把話題拉回到正事上，「皇上，臣還有一事稟報。這幾天，要求入股的人越來越多了。臣的意思是——這五十萬兩銀子，只賣給皇上信得過的官員。讓他們入股，實際上是給他們增加一份俸祿。每年分紅，比朝廷發的那點銀子多多了。有了正當收入，誰還去貪？」
崇禎想了想。「朕列個名單。」
他提筆寫了十幾個人名。溫體仁、錢謙益、文震孟、周文舉、李昌齡、孫傳庭、楊廷麟、張溥、孟兆祥、洪承疇、祖大壽、吳三桂、楊嗣昌、盧象升、茅元儀——都是他信得過的。名單最末，筆停了一停，又添了一個名字——王崇德。徐九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崇禎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徐九。「你那個皇家指定產品的收入和會員預存，朕估計，剩下的股東不出銀子也可以入股了。」
「皇上，一定要出銀子。否則變成無風險的贈予了。現在要求入股的人已經不少，若再不出銀子便可入股，那就變成不公之事了。皇上還是讓他們自願入股，實際上是增加他們的俸祿。」
崇禎點了點頭。「你考慮得周全。」
消息傳出去，最先找上門來的是戶部郎中周文舉。他帶了二百兩銀子，遞到徐九手上。「徐先生，下官買一股。下官俸祿低，攢了大半輩子，就這點家底。先生說兩年能回本，下官信先生。」
徐九收了銀子，給了他一張股權憑證。上面寫著：皇家龍記百貨商行，股銀貳百兩正，占股萬分之一。持有人周文舉。下面是徐九的簽名和商行的大印。
然後是楊廷麟。他買了一股，沒說什麼話，拿了憑證就走了。孫傳庭買了五股，茅元儀身邊沒錢，一股沒買。徐九知道他缺錢後，更要讓他買了，便借他白銀千兩，買了五股。茅家可是湖州府的大戶人家，徐九估計他是因出版《武備志》化光了手頭的余錢而已。
溫體仁買了五十股，一萬兩銀子。他是首輔，拿得出這個錢。但他沒露面，讓管家來辦的。徐九知道，首輔大人不好親自來。錢謙益買了二十股，文震孟買了十股，洪承疇、祖大壽、吳三桂各買了十股。
最後來的是王崇德。
他站在徐九宅子門口，站了很久。門開著，他卻遲遲沒有邁步。手裡捏著一張銀票，指節泛白，臉上神色複雜——有愧，有悔，有躊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赴刑場一般的決然。
夏荷從裡頭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路：「王大人，請進。」
王崇德點了點頭，跟著她進了門。
書房裡，徐九正在寫東西。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筆，站起身來，拱了拱手：「王伯父，坐。」
王崇德在對面坐下。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將那張銀票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下官買兩股。」
徐九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四百兩。他伸手收了，卻沒有立刻寫憑證，而是抬起頭，看著王崇德的眼睛：「伯父，若有餘錢，建議您再多買些。這個穩賺不賠。」
「我知道。」王崇德的聲音很低，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與他對視，「但實無餘錢。」
徐九沉默了一瞬，拉開抽屜，取出另一張空白的股契憑證，又拿出早已備好的筆墨。「那我先借您六百兩，湊足一千兩，買五股。來年分紅，您從紅利中扣還便是。」他說得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王崇德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道：「這……這如何使得。」
「使得。」徐九已提筆蘸墨，「就當是小侄借伯父的，與商行無關，是咱們之間的私誼。」他說話間，已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幾行字，是簡單的借據，註明借款六百兩，利隨本清。寫罷，將紙筆輕輕推至王崇德面前。
王崇德看著那借據，又抬眼看看徐九平靜無波的臉，終是伸出微顫的手，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又從懷中摸出一小盒印泥，按了手印。
徐九將借據收起，這才取出一張股權憑證，提筆一一填上王崇德的名字，在「股銀」一項後，端端正正寫下「壹仟兩整」。寫完，雙手遞過。
王崇德接過那五張薄薄的紙券，低頭細看。那上面朱紅的「皇家龍記百貨商行」大印分外醒目，他的名字墨跡未乾。一千兩，五股。他捧著的仿佛不是幾張紙，而是沉甸甸的、他險些失去的一份前程與寬宥。他將憑證仔細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他張了張嘴。
想說的話很多——想說對不起，想說老夫當年瞎了眼，想說你不計前嫌還如此周全體貼，老夫感激不盡，無地自容。可這些話在胸腔里翻湧，到了嘴邊，卻一句也吐不出。他只是喉結滾動，最終又歸於沉默。
「伯父還有事？」徐九的聲音依舊平靜，像秋日無波的深潭。
「沒有。」王崇德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腰彎得比任何一次參見上官時更低，「多謝徐先生。下官……告辭。」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有些沉，有些緩。到了門邊，那步子像是被門檻拴住了，驀地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老夫當初，看走了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帶著鏽跡，像是從肺腑最深處艱難地磨出來，「徐先生大人大量，不計前嫌。老夫……慚愧無地。」
徐九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不遠，安靜地立著。
「伯父，」他的聲音平和，卻有一種撫平褶皺的力量，「過去的事，不說了。往前看吧。」
王崇德肩頭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沒有點頭，沒有應聲，只是在那裡又靜立了片刻，仿佛用盡了全身氣力，才終於抬起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他沒有再回頭。
全部股東交銀的兩天後，成國公府的二公子朱常文派人來了。他聽說了商行招股的事，要入股一萬兩。
徐九讓人傳話回去：這一次的招股已經滿了。下次擴股，一定第一個通知朱公子。
來人不高興，但也沒說什麼，回去復命了。徐九不知道的是，朱常文在府里摔了一個杯子。「徐九？什麼東西！一個賣肥皂的，也敢不給本公子面子！」
這句話傳到了成國公耳朵里。成國公沒有說什麼，只是皺了皺眉。但徐九知道，這個仇算是結下了。他不在意——不是不在乎，是現在顧不上。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下要忙的事太多了，商行要開張，門店要裝修，貨物要調配，會員要招募。
這一日，徐九在書房裡算帳，蕙蘭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進來。她最近胃口不好，吃什麼都沒味道。徐九讓廚房每天燉燕窩粥給她，她也喝不了幾口。她把碗放在桌上，在徐九對面坐下，忽然乾嘔了一下。
徐九抬起頭。「怎麼了？」
「沒事。著涼了吧。」蕙蘭擺擺手，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皺了皺眉，又乾嘔了一下。
徐九放下筆，走到她身邊。「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
「夏荷！」徐九喊了一聲。夏荷從外頭跑進來。「去請陸太醫。不，陸太醫在潞安——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快去。」
大夫來了，搭了脈，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恭喜大人，夫人有喜了。脈象滑利，母子平安。」
徐九愣了一下。蕙蘭也愣了一下。
「多久了？」蕙蘭問。
「約莫兩個月。」
大夫開了安胎藥方，夏荷跟著去抓藥。蕙蘭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九蹲下身，看著她的臉。「蕙蘭？」
蕙蘭抬起頭，眼眶紅了。「相公，我要回潞安。」
徐九一怔。
「孩子在京城生，我不放心。」蕙蘭的聲音有些發澀，「潞安有陸太醫，有陸蘅，有素英姐。那邊我熟，那邊安心。」
徐九沉默了片刻。她說得有道理。京城人生地不熟，他天天在外頭忙，誰照顧她？蕙蘭的身子一向不大結實，胎像本來就讓人懸著心，平順縣那邊好歹有自己的藥廠，還有太醫院出來的陸太醫坐鎮。
「好。」徐九說，「我讓夏荷陪你回去。讓趙雷派人護送。到了潞安，讓素英照顧你。」
蕙蘭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徐九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哭什麼？是好事。」蕙蘭吸了吸鼻子，笑了。「我怕你一個人在京城，沒人照顧。」
「夏荷留給你。讓秋桂從平順過來。她在那邊也沒什麼事。」
蕙蘭搖了搖頭。「秋桂在帶女兵連，離不開。我帶夏荷走。你把陸蘅叫來京城，她懂醫理，能照顧你，還能幫你管商行的藥材。」
徐九想了想，點了下頭。
蕙蘭走的那天，京城又下雪了。
馬車停在門口，夏荷扶著蕙蘭從屋裡出來。蕙蘭穿了一件厚實的貂皮氅衣，頭上戴著昭君套，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或許是決定了要走，心裡反倒踏實了。
徐九站在馬車邊，看著她一步步走近。
「東西都帶齊了？」
「帶齊了。」
「安胎藥帶了嗎？」
「夏荷收著了。」
「路上要是難受，就讓車隊停下來歇歇。不趕時間，身子要緊。」
蕙蘭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她走到徐九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其實他的衣領並不歪，她只是想找個由頭，多看他一眼。
「相公，」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你在京城，要好好的。」
「我知道。」
「別熬夜。你一熬就是一宿，身子吃不消。」
「我知道。」
「那個會員制，也別太急。慢慢來，穩當些。」
「我知道。」
蕙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我怕你一個人在京城，沒人照顧。」
徐九伸手替她擦去眼淚。「哭什麼？是好事。你回潞安，有陸太醫照看，有素英陪著，我放心。等這邊穩了，我去接你。」
蕙蘭吸了吸鼻子，勉強笑了一下。「那你快點穩。」
「我儘量。」
夏荷扶著蕙蘭上了馬車。蕙蘭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看著徐九，看了好一會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她放下車簾。馬車動了，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徐九站在門口，看著馬車在雪中漸行漸遠，車轍印在雪地上畫出兩道長長的線，延伸到巷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滿了肩頭，才轉身回屋。
書房裡空了半邊——蕙蘭常用的那方硯台收走了，她常坐的那把椅子挪了位置，窗台上她養的那盆水仙也不在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徐九在桌前坐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畫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