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3章 殿下與媖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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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公主,生來便有定數。封號、祿米、府邸、駙馬,皆由禮部擬就,天子欽定。至於命運是錦繡成堆,還是荊棘暗藏,往往不繫於自身,而繫於那座她們出生、卻可能終生難以真正理解的紫禁城,繫於龍椅上那位被稱為「父皇」或「皇兄」的男人。

  樂安長公主朱徽媖,明光宗第八女,生母是「移宮案」中那位赫赫有名的李選侍(西李)。這個出身,是她生命中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註腳。在父皇即位一月即崩、皇兄天啟帝在位、魏忠賢勢焰熏天的年月里,一位非嫡非長、母親又背負爭議的皇女,在龐大皇室機器中能分得的關注與溫暖,實在有限。這種自幼在邊緣求存的經歷,像無形的刻刀,早早磨去了天家貴胄常有的驕矜與空想,催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務實與清醒,以及對「實際可得之物」的敏銳嗅覺。

  崇禎元年,她十七歲,受封樂安長公主,下嫁駙馬都尉鞏永固。駙馬出身書香門第,少年俊彥,以「崇好文雅,喜藏古書彝器」聞名,是樁體面姻緣。然公主的「安樂」並未持續太久。大明的天,自她出嫁那年便顯出裂痕。皇兄崇禎宵衣旰食,國事卻如秋日落葉,簌簌而下。朝廷俸祿時有拖欠,皇室賞賜不復豐盈。駙馬都尉是清貴頭銜,卻無實權實利。偌大一座駙馬府,體面要撐,人情要顧,莊田要管,進項卻日蹙。

  鞏永固是謙謙君子,可君子往往不善,亦不耐錙銖必較的俗務。公主便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擔子。看帳本,理田莊,過問產業。她很快發現,帳簿上的數字與管莊掌柜臉上的恭敬,並不總是對得上。吃過暗虧,碰過軟釘。但骨子裡那份屬於光宗血脈的倔強,與或許來自母親西李的某種精明堅韌,被激發了出來。她沉下心,一筆一筆厘算,用皇家的威嚴摻著實利的手段,漸漸將內內外外梳理出章法。鞏家名下幾處綢緞莊的生意,在她直接或間接的掌管下,竟比以往更為興隆。

  這個過程,無聲地改變了她。少女時代最後那點嬌柔被現實的磨石碾去,眉宇間積下揮不去的思慮,眼神變得銳利,談吐愈發乾脆,厭惡一切虛頭巴腦的客套。她與皇兄崇禎的關係,也在國事蜩螗中生出一種別樣的親近。崇禎欣賞妹夫鞏永固的品性,也隱約知曉這位妹妹持家有道、性情爽利,非尋常深宮女子。偶爾內廷家宴,崇禎會不自覺地在她面前,流露出在朝臣面前罕見的、屬於長兄的疲憊與真實。而她,或許因同樣感受著大廈將傾的寒意,對皇兄的艱難多了切膚的理解,回應時也少幾分君臣拘謹,多些兄妹間的體諒。

  因此,當崇禎私下對她提及徐九的「皇家龍記商行」,並暗示希望她出面時,她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皇兄的深意——這不只是樁生意,更是開闢財源、籠絡人心、乃至在宮牆之外紮下一根新樁的嘗試。她需要做的,是運用這些年練就的本事和積下的人脈,將這件事,穩穩地辦成。

  翌日,當徐九奉召踏入慈寧宮側殿時,見到的便是這樣一位樂安長公主。

  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秋香色褙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側影被透過冰裂紋窗格的天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輪廓。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站起身來。眉目間與崇禎確有幾分相似,但更疏朗,也……更顯風霜。徐九在心中默算,她今年應不過二十三四,可那眉眼間的沉靜與略顯削瘦的面頰,讓她看上去仿佛已年近三旬。那是長期思慮與操勞留下的印記,非脂粉可掩。

  她上下打量徐九,目光直接,帶著掂量的意味。

  「你就是徐九?」

  「回殿下,臣是徐九。」

  「別殿下殿下的了。」她擺了擺手,動作與語氣竟與崇禎有幾分神似,都帶著一種不耐虛禮的乾脆,「你跟我皇兄是朋友,這兒又沒外人,你便叫我一聲媖姐,我叫你一聲九弟。商行的事,咱們坐下談。」

  徐九從善如流:「是,媖姐。」撩袍在她對面坐下。

  隨侍的宮女悄步上前,奉上兩盞清茶。徐九端杯抿了一口,茶湯清冽,香氣幽長,是上好的顧渚紫筍,比他宅中用的強出不止一籌。茶味亦如其人,初嘗清雅,細品自有筋骨。

  「皇兄說了,」樂安公主——朱徽媖,開門見山,指尖在光潔的紫檀木桌沿上輕輕一叩,聲響清脆,定下了談話的調子,「這『皇家龍記』,他與你各占三成,憑的是『皇家』招牌和你的本事方子,不出真金白銀。剩下四成,作價八十萬兩現銀,是咱們起家的本錢。曹化淳曹公公那邊,皇兄打過招呼,他領著幾個可靠的內臣,湊十萬兩,占半成。這麼算下來,商行的總盤子,相當於二百萬兩。」

  徐九點頭,這個框架符合預期。

  「至於我這邊,」朱徽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坦率的、近乎無奈的淡笑,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九弟,咱們既以姐弟論,姐也不瞞你。外頭看著,我是風光的長公主,可府里莊田的出息、鋪面的進項,年年就那些,宮裡賞賜也有定例。維持這一府的體面、人情往來,已是左支右絀。二十萬兩現銀?」她微微搖頭,目光清亮地看進徐九眼裡,「把我那點壓箱底的錢全算上,擠幹了,最多能挪出五萬兩。就這,還不好讓外頭知曉,否則,堂堂長公主竟要掏家底入股做生意,傳出去不好聽,也落了皇家的顏面。」


  徐九心中瞭然。這才是實情,天家貴胄的體面之下,亦有鮮為人知的侷促。他沉吟道:「媖姐既坦誠相告,那這剩下的十五萬兩缺口,咱們得尋兩位既有分量、出得起錢,又能與咱們同心同德的股東。」

  「正是此意。」朱徽媖頷首,神色轉為精明幹練,方才那點無奈已消失無蹤,「我想著兩個人。頭一個,英國公府。英國公張維賢老爺子,去年已薨了。如今襲爵的是世澤侄兒,年紀尚輕,但府里外頭真正能拿主意、會經營的,是他小姑姑,我的好姐妹姝寧。那丫頭比我小五歲,與你同齡,她自小便是極靈秀剔透的性子,掌家理事是一把好手,英國公府許多產業如今都靠她暗中操持維持。我與她情同姐妹,此事已私下問過她,她極感興趣,也做得了主。讓她府上出七萬兩,如何?」

  「七萬兩……」徐九略一思忖,心中已轉過幾個念頭。英國公府累世勛貴,在五軍都督府和京營中根基深厚,由他們牽頭聯合定國公府、南京魏國公府等幾家勛貴共同出資,這個安排比單獨一家出資更為高明——既分散了風險,又將南北勛貴中最有分量的幾支都拉上了船。尤其是有張姝寧這等明白人在其中穿針引線、協調調度,方能促成此事。

  「以英國公府之威望,及張小姐之才幹,聯合定國公府、魏國公府等幾家勛貴,七萬兩應可籌措。」徐九道,「且如此一來,南北勛貴皆有代表入股,商行在勛貴中的根基便不只是『一家之交』,而是『一脈之盟』。日後商行貨物經運河往來南北,南京那邊有魏國公府照應,更是如虎添翼。不知這股份如何分配?」

  樂安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魏國公府入股的深遠用意。「姝寧的意思,英國公府出三萬兩,定國公府出二萬兩,南京魏國公府出二萬兩,三家合計七萬兩,統一由英國公府代持,占零點三五成。對外只說是『英國公府牽頭』,不張揚細目,免得旁人說閒話。」

  徐九點頭。三家勛貴聯合出資,由英國公府統一代持,既保全了各家體面,又便於商行對接時只對一個窗口,省卻許多協調的麻煩。「媖姐安排得妥帖。那另一位股東是?」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樂安公主吐出這個名字,目光微凝,「不止是他一人。我的意思,讓駱養性出面,串聯幾位他手下信得過、掌著實權的錦衣衛堂上官、千戶,湊出八萬兩來。按實數算,占零點四成。如此,既將錦衣衛這條線上有分量的人物都拉上船,又不至於讓駱養性一人出資過巨,惹人注目。」

  徐九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悟了此中妙處。讓駱養性牽頭,集合錦衣衛核心力量共同出資,等於將整個錦衣衛實權階層與商行利益深度捆綁。這比駱養性一人入股,牽扯更深,助力更大,也更為牢固。

  「妙極!」徐九撫掌,「如此,駱鎮撫及其麾下得力幹將,便真與商行休戚與共了。錦衣衛的旗號、耳目、乃至某些不便明言的『手段』,日後皆可為商行所用。且由駱鎮撫統籌,進退一致,也省了咱們許多協調的功夫。」

  「正是此理。」樂安公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曹化淳十萬兩零點五成,我五萬兩零點二五成,英國公府牽頭成國公府等勛貴七萬兩零點三五成,駱養性牽頭錦衣衛八萬兩零點四成。這三十萬兩,一成五股份,每一兩銀子對應的份子都一般均勻,誰也不占誰的便宜。便是咱們商行在京里紮下的四根鐵樁,穩當得很。」

  帳目清晰了:曹化淳(10萬兩/0.5成)、樂安公主(5萬兩/0.25成)、英國公府(7萬兩/0.35成)、錦衣衛系(8萬兩/0.4成),合計30萬兩,占股1.5成。每萬兩對應0.05成股份。

  「那餘下的五十萬兩,二成半股份,我就不管了,那是你和皇兄的事。」樂安公主笑道。

  「框架既定,根基乃成。」徐九肅然道,「此後,便是你我戮力同心,將這商行做實、做大、做強。讓所有出了本錢、寄予厚望之人,年年見到實利,方不負皇上重託,亦不負媖姐今日籌措之力。」

  說話之間,他拿出一份文稿,「殿下,這是商行的章程和產品目錄。殿下有空時翻翻。」

  樂安公主接過去,隨手翻了翻。肥皂、清涼油、潞安白藥、黑板、粉筆、雪精鹽——密密麻麻列了近十樣,每一樣後面都標註了成本、售價、預計年產量、預計年利潤。她做了一輩子綢緞生意,翻了兩頁便合上了。

  「你這個人,帳算得比我清楚。」她看著徐九,「這商行,你覺得一年能賺多少?」

  徐九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年,臣不敢說大話。第二年,至少這個數。第三年,翻一倍。」

  樂安公主的眼睛眯了一下。「十萬兩?」

  「一百萬兩。」


  她沉默了。一百萬兩,她的半成股利就是五萬兩。她出了五萬兩本金,第二年回本,第三年就賺五萬兩。這筆帳不用徐九算,她自己算得出來。她做了二十年的綢緞生意,從沒見過這個回報率。

  她忽然笑了。

  「難怪皇兄喜歡你。你這個人,不光會算帳,還會讓人算帳。」

  徐九沒有接話。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吩咐門外的太監把一塊小黑板搬到側殿來。不多時,一個太監扛著一塊三尺寬的黑板進來了,架上支架。

  徐九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表格。股東、出資、占股、職責分工,一清二楚。

  「殿下是總經理,管商行日常經營。臣是供貨方,管產品生產和研發。曹公公是監事,管查帳。」他一目了然地分派著,字跡工整,「三駕馬車,各司其職。」

  樂安公主看著黑板,眼睛亮了起來。她做了半輩子生意,從沒見過這麼清晰的帳目。誰出多少錢、占多少股、幹什麼活,往黑板上一寫,誰都看得明白,誰也賴不掉。

  「你這個黑板,給我送十塊。」她說,「鞏家的綢緞莊,用得上。」

  徐九笑了。「殿下,臣是賣黑板的,不是送黑板的。」

  樂安公主瞪了他一眼,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你個徐九!跟我做生意算得這麼清!」她的笑聲洪亮,殿外的太監都聽見了。她拍了拍徐九的肩膀,「行,我出錢買。九弟,咱們這個商行,什麼時候開張?」

  「我回去就準備。爭取十天之內,第一家門店在京城開出來,先賣黑板和肥皂等已有之物。」他說,「『皇家龍記百貨商行』七個字,臣想請皇帝寫。」

  樂安公主又笑了,指著他說:「還找我皇兄寫?我的字比我皇兄強多了。崇禎的字不行,從小就不行,師傅說他橫不平豎不直。」她說著站起身,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刷刷刷寫了七個大字——皇家龍記百貨商行。

  徐九走過去看了一眼。字如其人,筆鋒凌厲,橫平豎直確實比崇禎的字強不少。他拿起那張紙,對著光看了看,鄭重地收進懷中。

  「殿下這字,臣裱起來掛在商行大堂。」

  「少拍馬屁。」樂安公主擺了擺手,「你那個章程,我再看看。明日讓鞏家的人去找你,談具體細節。」

  徐九沒有急著走,而是從懷中又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畫了一枚銅牌的樣圖,正面寫著「皇家指定商品」六個大字,右下角寫著「皇家御賜」四個字,背面留白。

  「殿下,臣另有一個想法,想先爭點快錢。」

  樂安公主湊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麼?」

  「皇家指定產品銅牌。」徐九說,「每個行業、每個地市、每個產品、每個門店,只有一家可賜牌匾。每兩年評選一次,售價以競價方式。商家報名後,我們都要實地檢驗商品質量,符合標準的才能參評。價高者得。」

  樂安公主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是說——讓商家花錢買這塊牌子?」

  「對。有了這塊牌子,他們就可以在店門口懸掛『皇家御賜』的招牌,百姓一看就知道這是皇家認可的,信得過。」徐九頓了頓,「殿下,百貨百貨,實際會有上千品種。香皂、肥皂、布匹、茶葉、瓷器、藥材、首飾、家具——每一樣都可以評。每個省、每個府、每個縣,都可以設一塊牌子。這項收入,一年少說上百萬兩。」

  樂安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頭看著他。「你這個人,做生意怎麼跟打仗一樣,一套一套的?」

  「商戰如兵戰。」徐九笑了,「殿下,這個事,臣以為由姐夫——鞏駙馬來負責為好。他為人持重,不會被人糊弄。各地商家報名後,派人實地檢驗商品質量,須得一個信得過、又不吃賄賂的人盯著。姐夫最合適。」

  樂安公主想了想,點了點頭。「永固這個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實誠。讓他辦這個事,放心。」

  「若有得牌者發現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當場吊銷牌匾。商家最怕什麼?最怕失信。一旦被皇家摘了牌子,他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所以他們不敢作假。」

  樂安公主看著黑板上的表格,又看看桌上那張銅牌樣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這個腦子,」她指著徐九,「到底是怎麼長的?」

  徐九笑了笑,沒有回答。

  「回去寫個詳細的章程,把這個銅牌的事寫進去。」樂安公主說,「寫完了送來,我給皇兄看看。」


  「是。」徐九拱手,「那臣先告退了。姐夫那邊,勞煩殿下先打個招呼。」

  樂安公主點了點頭,送到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徐先生,」她改了稱呼,「皇兄跟我說,你這個人不貪。我今天見了,果然不貪。四品教諭,十九歲,換成別人,早就飄了。你不飄,還敢拒升。」

  她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客氣,是認可。

  「你這個人,值得交。」

  徐九拱手。「殿下謬讚。」

  「別殿下了,叫姐姐。」樂安公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跟姐姐說話,不必拘禮。」

  「是,媖姐。」

  ————

  【章節後注】

  據《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列傳第九》及《崇禎遺錄》等史料記載:

  樂安公主(1611—1643),本名朱徽媖,明光宗朱常洛第八女,生母李選侍(即移宮案中之「西李」)。崇禎之父親為光宗,故樂安公主乃崇禎之同父異母妹。崇禎元年(1628)六月冊封為樂安長公主,隨即下嫁鞏永固。崇禎十六年(1643)三月九日薨,享年三十二歲,史書未載其具體死因。

  鞏永固(1614—1644),字洪圖,順天府大興人(一說宛平),娶樂安公主,拜駙馬都尉,累加少保。《明史》本傳稱其「崇好文雅,喜藏古書彝器」,與崇禎的表弟新樂伯劉文炳相友善。崇禎七年(1634)時年二十,尚未實授職事,以「駙馬都尉」銜家居讀書會友。

  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圍京。鞏永固受命守崇文門,城破之日,揮刀巷戰,連殺數賊。此前樂安公主已薨逾年,棺柩尚在堂。永固生有五子一女,以黃繩系子女五人於公主棺柩之側,縱火焚之,大書「世受國恩,身不可辱」八字,遂自刎殉國,時年三十一歲。賊退四十餘日後收殮,遺體顏色如生,時人無不哀慟。

  尤可嘆者,明熹宗三女皆早夭,明思宗諸女未有及笄而嫁者,故樂安公主實為大明一朝最後一位出嫁的公主,鞏永固亦為大明末代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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