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2章 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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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七年十月的最後一天,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徐九從文華殿下課出來,王公公已經在廊下等了。他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卻沒有撐開,肩頭上落了一層薄雪。

  「徐大人,」王公公笑眯眯地說,「皇上召您去乾清宮。」

  徐九拍了拍身上的粉筆灰。學生越來越多,除了原來的二十一個,又加了十幾個旁聽的。茅元儀每次都來,坐在最後一排,不聲不響地記筆記。盧象升來了三次,後來調去前線督師,走之前還特意來道別。洪承疇只來過一次,之後再沒有出現,徐九猜他不是沒空,是已經學會了,後面的看書自學即可。

  乾清宮偏殿裡,炭火燒得比上次更旺。崇禎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射鵰英雄傳》的第三冊——他已經開始看第二遍了。公主朱媺娖坐在他身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麼。

  「徐九來了?」崇禎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書,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坐。朕剛才跟內閣議了你那個出版署的事。」他看著徐九,似乎在等他的反應。

  徐九沒有追問。他知道這種事不能急。內閣議得通就議,議不通就慢慢磨,磨到最後,實在不行,皇上下一道中旨,誰也不敢攔。崇禎見他不追問,自己開了口:「吵。吵成一鍋粥。錢謙益說好,溫體仁說不好。」他頓了頓,「朕沒有表態。讓他們吵。吵夠了,朕再說。」

  徐九點了點頭。「皇上英明。」

  「朕叫你來,不是說這個的。」崇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徐九臉上轉了一圈,似乎在斟酌怎麼開口,「朕想給你升官。」

  徐九怔了一下。

  「你那個算術課,上得好。朕看了那些學生的筆記,比以前強多了。戶部周文舉,從前算一筆帳要半天,現在不用半個時辰就完事了。工部李昌齡,從前算工程用料總是多報,現在不多報了——他說,算明白了,不敢多報了。」

  崇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在潞安收編了三千八百降兵,在平順開了鐵礦,在京城辦商行。這些事,任何一件都夠升一級。三件加在一起——」他食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朕想升你做三品。」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徐九沉默了一下,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鄭重地向崇禎行了一禮。

  「皇上,臣不能接。」

  崇禎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為何?」

  「臣今年十九。」徐九說,「皇上封臣四品教諭,已經是天恩浩蕩。臣身上沒有軍功——收復平順是僥倖,收編降兵是劉大有和劉三的內應之功,開鐵礦、辦商行都還在籌備,沒有一件是板上釘釘的功勞。皇上再升臣,朝臣會怎麼看?」

  他沒有說「忌恨」兩個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們會說,皇上任人唯親。會說臣是佞幸,靠唱一首歌、寫一本話本上位。他們會盯著臣的一舉一動,等著臣出錯。到那時候,臣寸步難行,皇上的面子也不好看。」

  崇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倒是想得遠。」

  「臣不敢不想。」

  暖閣里又安靜了片刻。崇禎端起茶杯,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些許,他也不在意。徐九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很滿意——此人不貪婪,知進退,這個朋友交對了。

  「朕明白了。」他說,「朕不升你。但你那個商行,好好辦。商行辦成了,朕再升你,誰也無話可說。」

  「皇上聖明。」

  「你又說聖明。」崇禎笑了。公主朱媺娖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開口:「父皇,徐先生說得對。兒臣在書上看到過,功高震主不行,功低升太快也不行。」

  崇禎低頭看了她一眼。「你看的什麼書?」

  公主把手裡那本書翻過來,封面朝上——是《射鵰英雄傳》的第四冊。崇禎看了徐九一眼,徐九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崇禎沒有生氣,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你倒是什麼都學。」公主歪著頭,笑了。

  徐九看著她那副狡黠的小模樣,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小姑娘將來不得了,才七歲,已經在讀《射鵰》了,讀完了還能引用到朝政上。他看了崇禎一眼,崇禎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正低頭喝茶。

  「皇上,」徐九說,「商行的事,樂安公主那邊——」

  「朕正要跟你說這個。」崇禎放下茶杯,「朕的妹妹明日來宮裡,你見見她。商行的事,你跟她說。」


  ————

  徐九出了宮門,馬車已經等在門口。蕙蘭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秋收後她又豐腴了些,原本尖尖的下巴圓潤了一分,在毛領襯下愈發顯得白淨。她手裡捧著一個手爐,塞到徐九手裡。

  「冷不冷?」她問。

  「不冷。」

  馬車動了。徐九把手爐放在膝上,靠在車壁上。

  蕙蘭坐在他旁邊,忽然說了一句:「今天王崇德來找你了。」

  徐九怔了一下。

  「他沒進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走了。」蕙蘭的語氣很平淡,只是在說一件事。

  「你沒請他進來?」

  「我讓夏荷去請了,他說不用,只是路過。」蕙蘭低下頭,手指在手爐上輕輕叩了兩下,「他身邊還跟了個人。」

  「誰?」

  「一個姑娘。十六七歲,長得——有幾分像王崇德。」她頓了頓,「我沒請她進來。」

  徐九沉默了許久,最終只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

  徐九回到宅中,王公公又來了。這一次不是來傳旨,是來送東西的。他手裡捧著一個小木匣,交給徐九。

  「皇上說,這是給你的。」

  徐九打開木匣。裡面是一方端硯,石質細膩,雕工古拙,硯台背面刻著兩個字——慎獨。旁邊有一行小字:崇禎七年冬,御賜。

  「皇上還說,」王公公壓低了聲音,「升官的事,皇上想過了。不升,但可以賞。硯台是賞的,不是升官。」

  徐九把硯台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

  王公公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徐大人,老奴在宮裡伺候二十年,從沒見過皇上對誰這樣。」

  「怎樣?」

  「皇上跟您說話,不像是跟臣子說話,像是跟——」王公公斟酌了一下用詞,「跟朋友。」

  徐九沒有說「皇上也跟我說了」。他把硯台放回木匣中,合上蓋子,收進了袖子裡。

  王公公走後,蕙蘭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徐九喝了一口,是羊肉湯,放了胡椒,辣乎乎的,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

  「蕙蘭,」他放下碗,「商行要開張了。樂安公主出二十萬兩,曹化淳出十萬兩。皇上那邊不用出銀子,拿名號入股。我自己占三成,也不出銀子,拿技術入股。剩下兩成半,要找人來投。」

  「要那麼多銀子幹什麼?總共實收現銀股本有八十萬兩了。」

  「要辦大的作坊,大的工廠。現在潞安的肥皂廠規模太小,全大明銷售,產能不夠。」

  「剩下的招股,你打算找誰?」蕙蘭問。

  徐九想了想。「在京的官員,清廉的、俸祿低的。讓他們入股,年底分紅,比貪來的乾淨。」他頓了頓,「溫體仁是湖州人,同鄉,可以問問他。茅元儀沒錢,但腦子好使,可以請他當顧問。張溥、楊廷麟、孫傳庭——都可以問問。」

  蕙蘭原本正低頭輕輕揉著自己有些酸澀的腰側——近來身子是越發容易乏了,她只當是京城冬日乾冷,水土還未服透。聽到「茅元儀」三字,她揉按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同於平日料理家務、核對帳目時的光亮。

  「那位著《武府備志》的茅止生先生?」她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確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徐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讀過他的書?」他知道蕙蘭聰慧,也知她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但《武備志》卷帙浩繁,專業艱深,並非閒時讀物。

  「你上次帶回的那套,我這些日子得空便翻看。」蕙蘭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起初是有些艱澀,陣圖、器械、火攻諸篇,字都認得,連起來卻不明其意。後來尋到些訣竅,先看圖,再讀旁註,不懂的便記下,前後對照著琢磨……倒也看出些趣味來。」她頓了頓,似在回想,「尤其『陣篇』中所述車營協同、正奇變幻之法,與『器篇』所列諸般火器射程、布放要訣,兩相參照,便知他書中所言『器為陣之膽,陣為器之綱』並非虛言。只是……」

  「只是什麼?」徐九追問,他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妻子在這方面的興趣與潛力。

  「只是書中所述,畢竟是紙上經緯,沙盤推演。許多陣型變化、器械運用時的實際難處,譬如風向忽變對火器的影響,山地崎嶇對車營轉移的滯礙,書中雖有點到,卻未曾深解。我對著圖揣摩,總覺隔了一層,似是而非。」蕙蘭輕輕吁了口氣,才繼續道,「若是能當面聽聽著書之人的講解,尤其是他歷經實戰後的體悟,或許便能豁然開朗。這位茅先生,是真有本事的人。」


  她說完,看向徐九,目光清澈而坦然,裡面沒有小女子對兵戈之事慣常的畏怯或獵奇,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未知學問的探究欲,以及一絲掩藏很好的、對於能更深入理解這門學問的期待。

  徐九靜靜地看了妻子片刻,窗外雪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沉靜而專注。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潞安府衙的後園,那個靈動活潑、會悄悄給他塞點心的少女。如今她已是他妻子,掌家理事,沉穩幹練,而他似乎直到此刻,才窺見她靈魂中另一片未曾觸及的廣闊天地——一片對謀略、對秩序、對力量運行法則天然敏銳並渴望理解的天地。

  「好。」徐九點了點頭,語氣鄭重了幾分,「既然你有心,也有這份穎悟,下次若有機會與茅先生深談,我帶你一同見他。他學究天人,實戰閱歷亦豐,若能得他點撥一二,勝過你獨自揣摩十倍。」

  蕙蘭聽到他應允,眼眸彎了彎,那光亮更盛了些。

  蕙蘭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句:「王崇德呢?」

  徐九看了她一眼。

  「他退了你一次婚,你想不想讓他看你一次風光?」蕙蘭的語氣很平淡,沒有醋意,沒有嘲諷,只是在問一件事。

  徐九想了想,「畢竟是我父親的故交。他若有興趣,出得起銀子,可以入股。如果他拿不出銀子,咱們就借他些吧。」

  蕙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端起那碗已經空了的湯碗,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

  「相公,」她說,「你今天拒絕了升官,做得對。」

  徐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院子裡的老槐樹染成了一片白。他忽然想起張泰階的那封信,想起陸蘅,想起朱素英,想起平順的鐵礦,想起那些正在建造的高爐。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低下頭,繼續看帳冊。明天與樂安公主的會面,將決定「皇家龍記」能否真正起航。八十萬兩現銀的藍圖,皇上託付的人情與期望,都繫於此次會談。他需要在心裡,把所有的帳,再算得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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