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0章 《我的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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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後的一個下午,徐九正在宅中校正《算術基礎》第二冊的樣稿,王公公忽然來了。不是平日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進門便道:「徐大人,皇上召你入宮,即刻。」

  徐九放下筆,換了官服,隨王公公穿過宮牆。這一次走的不是文華殿的方向,而是往乾清宮去。乾清宮是皇帝寢宮,不是召對臣工的地方——除非,君臣之間已經不太像君臣了。

  崇禎坐在暖閣的炕上,穿著常服,面前的小几上攤著幾本書。徐九一眼認出了那幾本書的封面——《射鵰英雄傳》,一共六冊,全攤開了。崇禎的眼圈有些發黑,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見徐九進來,不等他跪全,便擺了擺手。

  「起來。坐。」

  徐九怔了一下。賜座,這在臣子中是極大的恩遇。

  崇禎指了指對面的繡墩。徐九謝了恩,坐下。王公公端了茶來,退到門外,把門帶上了。暖閣里只剩下兩個人。

  「你那個話本,」崇禎說,手指在書冊上輕輕叩了叩,「朕看完了。」

  徐九欠身:「微臣惶恐。」

  「惶恐什麼?朕不是在誇你,也不是在罵你。」崇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葉梗浮在上面,他也不撥,就那么喝了,「朕是說——這幾天,朕每天夜裡看幾頁,看完才睡得著。以前批摺子批到三更,腦子嗡嗡響,躺下去也睡不著。現在看了你的書,腦子不響了,躺下去就著。」

  他頓了頓。

  「今天早上起床,朕發現自己氣色好了。王伴伴說,皇上好久沒睡得這麼踏實了。」

  徐九看著崇禎的黑眼圈,那眼圈還在。幾天好覺,抹不掉七年的虧空。但他能說什麼呢?說「皇上您太累了,該歇歇了」?那是廢話。

  「皇上,」徐九說,「微臣斗膽說一句。」

  「說。」

  「天下的事,一個人做不完。皇上定下方針目標,把日常事務交給內閣去辦。皇上做的事越少,天下反而越好。」

  崇禎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徐九,沒有立刻說話,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朕若放手,他們就會糊弄朕。」

  「那就讓他們糊弄不了。」徐九說,「皇上要的不是事事親為,是一套讓下面的人不敢糊弄、不能糊弄的法子。考核、審計、問責——做對了有賞,做錯了有罰,欺上瞞下的殺頭。幾輪下來,誰還敢糊弄?」

  崇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泰昌皇帝,登基一個月就死了。想起哥哥天啟皇帝,整天做木匠,朝政全扔給魏忠賢,結果把大明折騰得千瘡百孔。他不想當天啟那樣的皇帝,也不想做朱元璋那樣的皇帝——朱元璋一天批兩百多件奏摺,他也一天批兩百多件。可朱元璋有用之不盡的能臣幹吏,他沒有。他只有一堆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你那個話本里,」崇禎忽然換了個話題,「郭靖不會神功,他只會降龍十八掌。可在朕看來,他最大的本事不是降龍十八掌,是——」

  他頓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詞。

  「是認準了一件事,就不回頭。」

  徐九沒有說話。

  「可惜,」崇禎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見不到太陽,「這只是小說。現實中沒有郭靖這樣的人。沒有人會替朕守襄陽,沒有人會替朕守住大明。朕只能靠自己。」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只有熏籠里炭火細微的噼啪聲。

  「皇上,」徐九開口,「《射鵰英雄傳》雖然只是小說,但『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這八個字,是真的。」

  崇禎轉過頭看著他。

  「這八個字寫得好。」他說,「你那個話本,應該讓更多人看。為什麼不刊印?」

  「回皇上,微臣不敢。」徐九說,「怕盜版。書印出來,賣得好,書商轉頭就自己刻版翻印。微臣一個四品虛銜,告狀都告不到他們。」

  崇禎的眉頭皺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盜版的事——錢謙益的《初學集》被翻印過,文震孟的《姑蘇名賢小記》被翻印過,連溫體仁的奏摺集子都被人盜印過。大明沒有版權律,讀書人寫書,寫出來等於白寫。運氣好的賺個名聲,運氣不好的連名聲都被人偷了。

  「朕若立一部《大明版權律》,翻印者抓,罰款充公——你覺得如何?」

  徐九的心跳了一下。他沒想到崇禎會主動提這個。

  「皇上聖明。」他說,「但罰款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微臣以為,朝廷應設立出版署,歸戶部或禮部管轄。每本書印之前,先到出版署登記,領取書號。書號印在封底,無書號者不得售賣。查出盜印者,按盜印數量以一罰百,罰款充國庫。說書的也要交版稅。」

  「說書的也要交錢?」崇禎問。

  「說書的不用交錢。但說書人在茶館酒樓說書,茶館酒樓應繳納版權費。這筆費用的三成歸作者,三成歸出版社,四成歸朝廷。」徐九把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皇上,這不僅僅是錢的事。朝廷有了這筆收入,可以用來辦書院、修水利、養孤濟貧。老百姓得了實惠,朝廷得了民心。這也是『為國為民』。」

  崇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跟他第一次見面說了不到半個時辰的話,第二次見面又說了不到半個時辰。每一次說出來的東西,都不是那些大臣在奏摺里寫的陳詞濫調。他想的跟別人不一樣。

  「你那個出版署的事,朕讓內閣議一議。」崇禎說,「議得通,就辦。議不通——」他頓了頓,「朕讓他們再議。」

  「皇上聖明。」

  「別聖明聖明的了。」崇禎擺了擺手,「朕聽說,你還會唱歌?」

  徐九一怔。這件事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崇禎是怎麼知道的?他看了崇禎一眼,崇禎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朕派人去潞安打聽過你。」崇禎的語氣很坦然,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打聽臣子的底細。「你在校場上唱過歌。幾百個兵,聽得鴉雀無聲。」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探進來一個小腦袋——坤興公主朱媺娖,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扎著兩個小髻,臉蛋紅撲撲的。

  「父皇,」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兒臣聽說徐先生來了——」

  崇禎笑了。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笑過了。「進來吧。」

  公主走了進來,端端正正地給父皇行了一禮,又轉過身給徐九行了一禮。「徐先生好。」

  「殿下好。」

  公主走到崇禎身邊,站在炕沿旁,仰著臉看著徐九。「徐先生,你唱什麼歌?我也想聽。」

  徐九看了崇禎一眼。崇禎點了點頭。

  「微臣新創了一首歌。」徐九說,「叫《我的大明》。」

  他需要一件樂器。王公公從宮裡找來了一把二胡,說是樂師用的,保管得很好,琴筒上的蟒皮還泛著光澤。徐九試了試弦,音色不錯。

  徐九深吸一口氣,琴弓搭上了弦。

  弓動了。

  琴聲如泣如訴,緩慢地在大殿中鋪開,像一條大河從遠方流來,帶著兩岸的稻花香,帶著艄公的號子,帶著船上的白帆。徐九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沉,像石子投進深潭,沉到最深處才散開。

  沒有人說話。徐九把二胡放在膝上,等。

  「那個豺狼,」崇禎忽然開口,「你唱的是流寇,還是建奴?」

  「都是。」徐九說。

  崇禎沉默了片刻。窗外枯葉落盡的槐樹看得久了,像是在替他思量什麼事。他忽然哼了一句:「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刀箭。」哼得不對,調子跑了,比徐九唱的低了半個音。公主也跟著哼了一句,童聲清脆,調子准得多。

  「再來一遍。」崇禎說。

  徐九又拉了一遍。崇禎沒有跟著唱,閉著眼睛聽。

  「再來一遍。」他說。

  徐九又拉了一遍,第三遍。

  「再來一遍。」

  第四遍。

  崇禎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跟著琴聲一字一句地唱。唱到「朋友來了有好酒」時,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唱到「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刀箭」時,他的聲音更大,幾乎是在喊。

  公主也跟著唱了,童聲清脆,像春天枝頭剛冒出來的嫩芽。兩代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一個沙啞,一個清亮,一個沉重,一個輕盈。

  王公公站在門口,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在宮裡伺候了二十年,從沒見皇上唱過歌,更沒見皇上這麼大聲地唱過歌。

  琴聲停了,歌聲也停了。崇禎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他從十七歲登基那天起,每一天都在跟「豺狼」打仗,跟流寇打,跟建奴打,跟天災打,跟人禍打。他打得很累,打得很苦,打了七年,沒有打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打多久。今天他聽見了一句歌詞——「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刀箭」。他想,這天下還有人願意跟他一起打。


  他抬起頭看著徐九,眼眶還是紅的。「你再說一遍,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我的大明》。」徐九說。

  崇禎輕輕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朕登基七年,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大明唱得這麼——這麼讓人想為它拼命。」

  徐九站起身來,把二胡放在一邊,走到牆邊。他看了王公公一眼,王公公立刻明白了,吩咐小太監去搬一塊黑板進來。不多時,一面三尺寬的黑板架在了乾清宮偏殿的牆上,木框包銅角。

  他拿起粉筆,將歌詞抄在黑板上,每一句後面標註了男女分唱或者合唱。然後他退後一步,轉過身看著崇禎和公主。

  「皇上,這首歌若分男女聲部,層次更豐,意境更佳,也更帶勁。」

  「皇上、殿下,我們來試一試。」

  公主第一個舉手。「我唱女聲!」

  徐九笑了。「好。殿下唱女聲,臣唱男聲。皇上——」

  崇禎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朕唱男聲。」

  徐九拿起笛子——王公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小太監手裡接過了一支笛子,遞到他手中。笛聲起了,清亮悠揚,不像二胡那樣嗚咽,而是像清晨的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公主開口了。童聲清脆,像春天枝頭剛冒出來的嫩芽,又像河面上跳躍的水花。她唱「一條大河波浪寬」,唱得不算好聽,但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小孩子背書。

  崇禎接著唱。「風吹稻花香兩岸。」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中年人特有的滄桑。公主唱「我家就在岸上住」,他唱「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童聲與男聲交替,一高一低,一清一濁。

  二人合唱最後一句:「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徐九的笛聲高了八度,像是在給他們的聲音插上翅膀。公主的音準比崇禎好,童聲像小鳥一樣在殿內盤旋,崇禎的聲音則像大樹,穩穩地扎在泥土裡。

  王公公站在門口,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在宮裡伺候了二十年,從沒見皇上唱過歌,更沒見皇上和公主一起唱過歌。

  唱到「姑娘好像花兒一樣」時,公主的聲音小了下去。她低垂著眉眼,臉蛋紅撲撲的。

  徐九沒有看她,笛聲不停。

  唱到「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刀箭」時,崇禎的聲音忽然大了。不是大了一點,是大得很,幾乎是在喊。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劈了,但他不管,他就是要喊。

  公主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看了他一眼。父皇的臉上有淚。她走過去,把小手搭在崇禎的手背上。

  「好。」崇禎說,「好。歌好,詞好。尤其是那句——喚醒了沉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他頓了頓,「朕想改變什麼?朕想改變大明的頹勢,想改變流寇猖獗的局面,想改變衛所兵不能打仗的現狀。朕想做那個喚醒高山的人。」

  沒有人接話。

  崇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彎著的。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朕登基七年,今日才聽懂了什麼叫『英雄的大明』。」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英雄除了會打仗的人,還有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種田、打魚、織布、養蠶的人。是那些明知道朝廷沒有援兵、沒有糧草,還願意守在襄陽城頭的人。是那些……」

  他頓了頓。

  「是那些明知道這個天下千瘡百孔,還願意替朕守著它的人。」

  他看了徐九一眼,沒有說「你就是這種人」,但徐九從他的目光里讀出了這句話。

  王公公站在門口,把臉轉了回去。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他的嘴角是彎著的。他想,皇上今天開心了。好幾天沒見皇上這麼開心了。

  崇禎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他站在那陣風裡,腰板挺得筆直,望著窗外紫禁城冬夜的星空,久久不語。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的微響。坤興公主不知何時已靠在熏籠邊睡著了,鵝黃色的衣角沾了點炭灰。徐九靜靜坐著,目光落在黑板那未擦去的《我的大明》歌詞上,又看向皇帝立在窗前的背影。今夜,一首歌似乎鑿開了橫亘在君臣之間那堵無形的、名為「天威」的牆,露出後面一個真實的、疲憊而渴望共鳴的靈魂。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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